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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旨成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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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旨成婚

偏殿裏大臣們各自分散坐著,軍報一封封送進禦書房,即便陛下不召見,眾人也能猜到如今的戰局並不明朗。

連著三四日未曾歸家卸下官服,此時這些官員早就過了最初的提心吊膽,只剩疲憊,人人都熬得兩眼通紅,只盼能走出宮門。

周禮自然也在其中。

宮道中的打更聲傳進來,年紀稍長的大臣已經閉眼小憩起來,周禮端起手邊的釅茶喝了一口,為著新婚定下的轎子今日會

送來都城,就算宅子裏有管家看著他也不放心,今日一定得設法出宮才行。

小太監便是這時提著茶壺湊了過來,低聲道:“周大人,再給您添些茶水。”

周禮放下茶盞,微微點頭,便當作道謝。

然而他倒好了茶卻並未離開,這小太監悄悄湊近了些:“大人,陛下召您去書房議事。”

周禮心中一凝,看向上首的宰相一幹人等:“陛下要見我?”

“是。”這小太監放下茶壺,後退幾步,“您悄悄從側門跟小人來便是。”

周禮心中發毛,但還是先起了身——陛下連宰相都未曾召見,而今突然說要見他,不知是福是禍。

周禮前腳離開,靠在椅背上看似昏睡的方道秉便將眼光投了過去,似乎有人醒來,咳嗽了幾聲,他立馬重新閉上眼睛,甚至還輕輕打起鼾來。

跟著那小太監一路從各種甬道走過,周禮越發謹慎,直到穿過最後一扇門,那小太監停住腳步,回頭交代:“小人不得令不能進禦書房,您從這兒進去,見了大公公跟他走便是。”

周禮頷首,推門而入。

“這小得子辦事不利落,凈是耽誤時辰,”陛下身邊的太監確實就侯在門邊,見了周禮,立馬迎了上來,“周大人,今日軍報一封封的送來,陛下心氣不順。您一會兒見了,要好好回話才是。”

周禮跟在大太監身後,繞過兩扇小門,終於見著了陛下。

香火繚繞,陛下端坐在金塑的佛像前,撚著手裏的佛珠,口中念念有詞,每轉一圈便要拿起木槌敲一下身邊冬瓜大小的木魚。

“陛下,周大人來了。”大太監等著沐木魚響聲消散,走上前去,小心謹慎的開口。

半晌,陛下才遲緩的睜開雙眼,將手中的佛珠放在面前的托盤裏,指了指裏間的書桌:“桌上的軍報,你自己看看吧。”

“是。”周禮起身,桌上的軍報堆積成厚厚一沓,打眼一看便是被批紅的“沙洲失守”“越州被占”“恭州不敵”……

他囫圇吞棗地翻過,直到恭州軍報後的一頁,這次上頭批紅的不是“失守”,而是一個人名,相當熟悉的名字。

“瀏陽?”周禮手有些發抖,為了證實自己的猜想發問,“陛下,此人是您在大殿上親自……”

“就是他,”陛下捏著佛珠,珠子之間磋磨的聲音讓人聽的牙根發酸,“他如今投靠蠻人,成了叛軍,前些日子在恭州城殺了蠻人大汗的兒子澤仁,如今打著‘瀏’字旗,正一路往都城來呢。”

周禮還沒從瀏陽還活著的消息中回過身來,便得知他做了反賊,此刻更是不知該怎麽回應。

皇帝的語調平緩,但怒火已經蔓延出來,怒極反笑:“不過是一個跪在地上求朕恩典的東西,現在倒也敢肖想朕的位置了。”

屋裏屋外的人都一起跪下,周禮捏著手裏的軍報,和著陛下的仆從一起道:“陛下息怒,保重身體。”

“你是朕的臣子,做什麽把自己和那些服侍人的東西放到一起,”皇帝深吸兩口氣,道了聲“阿彌陀佛”,站起身來,滿面笑容的扶起周禮,“朕今日只傳你來,是有事要問你。”

“陛下您說。”周禮低垂著頭起身,看著皇帝的靴子繞過自己,到了禦案後落座,心中惴惴不安——他有自知之明,即便皇帝這麽說,他心中也清楚——都是一樣的,他和那些太監宮女沒有什麽區別。

“朕聽聞,你同方家的嫡女定下婚約,近日便要成親了?”皇帝一手按在桌案的佛書上,語氣突然溫柔的像是鄰居家大叔的關照閑聊,“那小姐為人如何?”

周禮心中警鈴大作,直覺此刻仿佛站在懸崖邊,但還是努力扯出一抹笑意:“臣同方大人是同鄉,從前公幹不忙時會去府上指點些同鄉學子,因這才和方小姐見過幾面。不過是尋常人罷了,只是性情溫和,同臣還算和得來。”

“這麽說那方道秉倒是個教女有方的,”皇帝摩梭著紙頁,發出短促的翻頁聲後,語調突然冷硬起來,“朕沒記錯的話,瀏陽,是這小姐外祖家的旁親吧?”

“不過是有個虛名罷了,”周禮這才明白他的用意,二話不說,重新跪下,“陛下,若論關系,兩人已是九族之外的親戚了,不過是方大人為人良善,可憐他逃災到了都城,這才出手相助。”

皇帝沒有說話,視線一遍遍掃過周禮的發頂,半晌冷笑一聲;“你如此說便好,朕如今也上了年紀,喜歡給人做媒。你同那方小姐定在何日成親?”

周禮心裏清楚,陛下此意是要讓他割席,此刻只要他說他有意與方家取消婚約,那便是萬事大吉。但是,但是……

“回陛下,臘月十五。”

他終歸還是舍不得,他知道景致的脾氣,當日是他趁人之危,而今如果是他解除了婚約,那景致勢必會同他老死不相往來。

周禮不願如此,他還是舍不得。

“那便提前一些,臘月初五成親。”皇帝拿起桌上一串檀木珠子拋到周禮面前,“這是朕親自指婚,今日出宮之後都不必再來了,好好籌備婚事,日後無論如何,你都不要後悔。”

那串珠子墜地,發出劈裏啪啦的聲響,周禮垂首撿起,站起身,重新見禮:“臣周禮,多謝陛下賞賜。”

皇宮的消息遞了出來,府中的女眷只得倉促的起身到前廳接旨。

小得子出了皇宮便是得公公,手中捧著聖旨,趾高氣昂,嗓音尖銳:“傳陛下口諭,方府嫡女溫柔良善,特賜婚周禮,於臘月初五完婚,不得有誤。”

眾人都還頂著惺忪的睡眼,倒是老夫人率先反應過來:“謝陛下賜婚,不過公公,我家景致同周大人早已經定好了日子……”

“老夫人,這是陛下親自指的日子,”小得子笑起來,偏生看著陰險,“方大人同周大人只等晚些開了宮門便會回來,我不過是個傳消息的奴才罷了,這事情還得您兩家商議才是。”

景致扶著身邊打著瞌睡跪不穩的景賢,心中也打嘀咕:太奇怪了,戰場上節節敗退,所以方道秉和周禮才會被留在宮中,而今突然放兩人歸家,又提前了婚期,只怕是還有別的原因。

老夫人回頭看了一眼,看景致點了點頭,心一橫,伸手舉過頭頂:“老婦代接旨,多謝陛下,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天亮宮門一開,方道秉到家看到的便是這副模樣——

聖旨被架在兩個果盤中間,景致同景賢窩在軟榻一邊看書,老夫人則是翻著黃歷滿面愁容。

“母親。”方道秉像是剛從大難脫身,跪在老夫人面前,泫然欲泣,“兒子不想還有機會能活著見到您。”

“這陛下指婚怎麽也不看看日子,”老夫人將手中的黃歷遞到呂姨娘面前,輕輕抖了兩下,“你看看這臘月初五,盡是些宜下葬、宜遷墳,這都不好。”

呂姨娘偷偷看了眼方道秉,再看老夫人,怯生生地點了下頭:“老夫人說的是。”

這邊婆媳兩個無人搭話,方道秉於是轉向景致:“你這孩子總是胡鬧,如今被陛下賜婚,日後可是連和離都和離不成,若是這周禮非良人,你如何是好?”

“那父親說我應當如何?”景致摟著景賢,替她翻了一頁書,“是任著將我的名字報上去,和親蠻人?還是您打算辭官回鄉,讓我失了資格?”

方道秉被這話一噎,一時說不出下一句。他寒窗苦讀,含辛茹苦的爬到這個位置,斷不會為了一個女兒便就此致仕。

景致懶得和他白費口舌,看方道秉的模樣便能猜到他下一句要說的話:“您若是做不到那些,有何必來要求我這些。”

軟榻上坐著的女人們不再分給他半個眼神,方道秉這才猛然意識到,似乎就是景致身體好轉後,這個家像是經歷了一場推倒重建,變成如今這副樣子。

“老夫人,老夫人!”門房小廝一路小跑著進了屋子,看清坐在裏頭的方道秉,倉促的啞炮,見了個禮,“老爺。”

“做什麽這麽慌慌張張地,成什麽樣子。”方道秉找回了自己一家之主的身份,呵斥道。

“是我請托他先通傳老夫人的,您莫怪。”周禮掀開簾子進了屋,逐個拱手見禮,就連景致懷裏的景賢都沒落下。

那小廝看著方道秉,低聲嘀咕:“小的就是想說,周大人來了。”

方道秉盯著周禮,眼看他面上也有些憔悴,冷哼一聲:“這些天困在宮裏,你也沒有好過到哪裏去啊。”

“大人說的是,”周禮懶得同他廢話,一句話結束了對話,側身向老夫人,“老夫人,冒昧請托,不知可否讓我同小姐單獨說兩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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