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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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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府

都城的醫署建起來後的日子裏,方景致日日盼望著能夠得到機會去看一次。她考慮了許久,最後選擇王憶之作為突破口,整個方家,除了王憶之再沒有人能幫她了。

“憶之姐姐,你快坐下,我讓綠樹和菡萏學了山藥糊糊的做法,你試試看好不好喝?”看見王憶之踏進院門,景致立馬放下門簾,沖刺坐回桌邊,等到門邊傳來響動又故作淡定的轉身招呼。

王憶之面上的憂心不減——她這些日子既擔心父親,又寄人籬下,胃口不好,人越發清減消沈。

此刻被景致招呼著勉強提起一些精神,沖她笑了笑:“景致,多謝你。”

“這有什麽,總之你先試試看好不好吃吧。”方景致將碗勺一起推到她面前,想到自己的接下來要做的事情,不可避免的有些心虛。

王憶之拿起勺子,總共也只吃了三四口便沒再吃下去。

“吃不下就算了,放那兒也沒什麽。”方景致遞過自己的帕子,身後的紅姜稍稍使力戳了戳她,提示她別忘記正題。

景致悄悄一手背後揮了一下,視線牢牢地固定在王憶之臉上:“憶之姐姐,我其實是想說……”

“我是想說……”兩次卡頓。

“我……”方景致的勇氣邊便在這三次之後消耗殆盡,她垂頭喪氣的失去了所有的意志,最終在紅姜和王憶之的註視下說出一句,“剩下的我吃吧。”

紅姜怒其不爭,偷偷在後面戳了方景致一指頭。

“景致,”王憶之突然開口,主仆兩人的註意力重新回到她的身上,“你想出府嗎?”

方景致一楞,回頭看了一眼紅姜,也同樣是滿臉驚愕,轉回頭來重新望著王憶之的時候她猛然意識到,“你那天聽到我們說話了?”

“我不是故意偷聽的,只是……”王憶之臉上出現了幾分尷尬。

只是睡在同一張床上,想要裝作什麽都沒有聽到實在是很難的事情。

“不怪你。”景致不在意這件事,重新把話題帶回原路,“你知道我想出府,不問問我原因嗎?”

“這個我也聽到了,”王憶之的尷尬又深了幾分,“你幫著我父親他們建了醫署吧?是你出錢?這絕對不是輕松的事,你……你手頭不寬綽的話……”

“我找了杜小姐幫忙,是我們一起合資建起來的,還不至於把我家底掏空。”景致解釋,王憶之的眉頭卻還緊緊繃著。

景致只得又說了個玩笑:“不用擔心,之前瀏陽幫我管鋪子那段時間外面都傳他賺了座金山出來,我沒有荒淫度日,這金山離刨空還差得遠呢。”

方景致話說出口,眼看紅姜和王憶之沒有一個人笑,只得自己幹笑兩聲:“呵呵,不好笑對吧。”

“景致,我能幫你。”王憶之越過桌子握住她的手,明明是三伏天,她的手卻是涼的,“我能幫你出府。”

王憶之在揚州時一向是閨秀中的標桿,欺瞞父母是絕對不會出現的,琴棋書畫和女紅是樣樣精通的,房子車駕和官職是與她無關的,在短暫的人生中,就連她自己都不屬於自己。

“我能幫你出府。”

王憶之說出這句話需要多大的勇氣呢?

景致絞盡腦汁也想不出,只能任由她牽著自己的手一路往前走。

在方家住的這段時間,王憶之已經對府中從景致的院子到老夫人院子的這條路已經相當熟悉了,她牽著景致的手,沒有一絲猶豫的向前走去。

老夫人的院子緊閉著,裏頭安靜的沒有一絲聲音。

王憶之擡手正準備叩門的時候,景致拉著她的手一緊,她回頭看過來。

“你確定了嗎?”景致問。

“我好不容易有一件想做的事情,你就讓我如願吧。”王憶之笑了笑,試圖以此舒緩方景致表情的僵硬,“景致,我不是為你,是為我自己。”

景致於是松開了手上的力氣,任由王憶之牽著她敲響門,一路向院子裏走去。

“欸,你們來了,還真是巧,剛說到憶之的婚事,恰巧你們倆就來了。”老夫人還是一派淡定,似乎外面究竟有沒有疫病,這疫病究竟會不會害死人,她都會這樣風雨不動安如山。

“老夫人,憶之有一不情之請。”王憶之進了門就松開景致的手,向老夫人和自家母親各自行了個禮,然後在眾人的註視下跪了下去。

王夫人一驚,手又開始發抖。

老夫人看了眼王夫人又看了眼王憶之身後的景致,最後才看向王憶之:“憶之,你是個好孩子,如今正值多事之秋,你不會做出什麽讓大人為難的事情的,對吧?”

這話說的正把王憶之架到高處,似乎是要逼著她把話吞回肚子裏。

“老夫人體諒我,”王憶之叩了首,卻沒再直起腰來,“自從那日進宮後,家父便再沒有消息,如今說是作為特使鎮壓疫病,但都城中死傷無數,我不可能看著父親在外生死未明,還佯裝不知,在您府上過這般清閑的日子。我是實在是……”

“實在是受夠這種日子了……”王憶之竭力克制著,不讓自己立即哭出聲來,但最終還是沒有忍住,像夏日晨起的竹葉上墜著露水一樣,她那張清瘦的臉上也掛著淚珠。

方景致也跪了下來,頂著老夫人的目光:“祖母,我願意陪憶之姐姐去看看王大人。”

方老夫人手一揮,拿出了從未有過的嚴厲:“你不要添亂。”

“這怎麽會是添亂呢?我聽聞城外有人送了銀錢建起了醫署,如今已經控制住了,早就不是最初那樣混亂的模樣,這時候去看看王大人也不是什麽難事吧。”

景致和王憶之並肩跪著,兩個人離得近,雖然沒有低頭,裙邊已經湊在一起。

“你們這兩個孩子我說不通,”方老夫人在王憶之和方景致臉上輪流看著,試圖找出誰是提出這個計劃的罪魁禍首,當發現主使很大可能是自家孫女時,方老夫人幹脆起身離開,“總之我不答應,就說是為了這府中眾人的安危,你們也不能出

去。”

方老夫人撂下最後一句話,被黃媽媽攙扶著離開。

王夫人撚著佛珠急急走到兩人面前,卻只對憶之投擲了嘮叨:“憶之,我知曉你憂心你父親,但這段日子方老夫人是如何待我們的你應該清楚,你這孩子……實在是……”

“母親,您不必勸我,就算為了父親我也走這一趟。”王憶之剛正不阿,頭都不擡,“父親說過,人如果只知道明哲保身,那最後什麽都留不住。”

“你,你和你與父親一樣!”王夫人被她這話觸到了逆鱗,也生起氣來,一揮衣袖離開正堂。

短短十幾分鐘,這屋子裏便只剩下她們兩人。

“看到了吧,我說是為了自己,不是開玩笑的。”直到王夫人的腳步聲消失,王憶之才松懈下來,但也只是松了松肩膀,膝蓋沒有一秒鐘離地。

“憶之,謝謝你。”景致端正了姿勢和她並肩跪著,“但我是說真的,這麽出去可能會染病,你不害怕嗎?”

“那是我父親啊。”王憶之在理所當然不過,“景致,那不是旁人,是我父親。”

這天下午,她們一道跪在老夫人院子的正堂裏,用最固執的方法,求一個所求。

老夫人終歸還是不忍心,過了午後最熱的時候帶著黃媽媽站在游廊朝屋子裏看。

“老夫人,您要是實在擔心小姐,便進去讓她起來吧,今天天氣熱,小姐這身體又不好。”黃媽媽低聲勸道,試圖軟化老夫人的態度。

“這孩子從前病著我擔心她,如今好了,整天整天的撒起歡來,越發無法無天了。”老夫人看著景致身子一歪,心裏一緊,辛虧被王憶之扶住,她才放下心來,“索性這次就把她送出去,丟到外面自生自滅。”

黃媽媽看得清楚,自然知道老夫人不過是心口不一,幹脆遞了臺階下去:“不若讓小姐陪著王家小姐去吧,有王侍郎在必定不會有事,再說她們年紀相仿,日後就算王小姐嫁了人,兩人都在都城,彼此之間也好有個照應。”

方老夫人聽著,望著兩人的背影,若有所思。

“小姐,您快起來吧。”屋子裏剛點上蠟燭,紅姜帶著菡萏跑了進來,急匆匆的便去攙扶景致起身。

景致輕輕推開她的手,膝蓋麻木帶著身體搖搖晃晃:“我沒事,都一下午了,不差這麽幾個時辰。”

“祖母不放我們出去,我就不起來。”最後一句話方景致像是故意說出來,聲音放的老大。

“小姐,您快別說了。”紅姜急得上來便要捂她的嘴。

一邊的菡萏也扶著自家小姐,幫著紅姜解釋:“老夫人同意您和我家小姐出府了,但有一個要求。”

“什麽要求?”

“這次出府之後,在疫病結束前都不能再回方府。”菡萏說著,望著自家小姐的眼神裏帶了些對前途未蔔的擔憂,“老夫人說她得對方府的人負責。”

“這有什麽,我的萬福鋪、王府,再不濟還有瀏陽的宅子,哪裏不能住!”景致一猛子起身,又像斷了線的風箏一樣搖搖晃晃被紅姜扶住。

“我們能出去了。”

她笑起來,王憶之也笑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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