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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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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珍重

方景致這次的病當真是來勢洶洶,紅姜很快就瞞不住,只得通報了老夫人。

方老夫人剛從瀏陽高中的喜悅中緩過神就得知了這樣的消息,在眾人擁簇下急匆匆往景致的院子去。

路過□□小路時一個沒留神,腳下一歪,幸好身邊的黃媽媽及時扶住她:“老夫人,您當心,如今老爺不在家,全靠您撐著了。”

方老夫人點頭,借著她的力氣站穩,緩了幾個呼吸就繼續快步走去。

剛進正屋的門便看見紅姜跪在床邊哭得厲害,老夫人腿腳發軟走到床邊,輕輕碰了碰方景致的頭發,聲音都有些發顫:“景致,景致啊,祖母來了,你看看祖母,你應一聲啊……”

方景致連眼睛都睜不開,只能微微動了動手指。

“快,快些去宮裏把老爺喊回來!”方老夫人這下也慌了神,“還有大夫,去城裏找大夫來……”

雨下的越來越大,方府亂成一片。

方府派的小廝腳程很快,一路趕到宮門口層層通報上去已經是一個時辰之後了。

方道秉也在偏殿歇著,宮裏的一個宦官避過考生來到他面前聲音壓得很低:“方大人,貴府來人通報說是令愛舊疾突發。”

“什麽?!”方道秉猛地起身,附近的人皆有意無意望向他這邊。

“您府上的馬車已經在宮門外候著了,外頭雨大,您路上當心。”宦官有眼力的避了避。

“多謝公公了,陛下那邊還請您幫我告知。”方道秉急匆匆出門去。

瀏陽正悉心聽著方道秉那邊的動靜,看他神色不對心裏也猜出了個八九不離十,多半是方景致出了什麽事。

瀏陽正後悔沒來得及攔住問個清楚,身邊霍朗的茶蓋突然碰掉落地,他身邊的幾個人嚇了一跳。

“霍朗,你怎麽了?”瀏陽最先發現他呼吸不順,立馬把他扶到地上平躺,可情況完全沒有好轉,一邊的小宦官已經喊了太醫來。

“你……”霍朗呼吸微弱,只得把瀏陽拉得近了些,“跟我選,救我們。”

太醫院的太醫趕來,一番急救後將霍朗帶去了太醫署看顧。

兩個時辰之後眾人又被帶回到大殿上,陛下身邊的宦官一一唱名,宣讀了官職。

霍朗如願以償去了軍部,因著戰事三日後隨隊開拔。

“瀏陽?”皇帝清了清嗓子,“看你的考核成績在朝中做什麽都當之無愧,但朕還是想問問你,你而今想要什麽職位。”

瀏陽立在大殿正中,此刻人人都在看他,旁人眼裏他是看著陛下的位置,但他眼中卻是什麽都沒有……

他在想,喬二、霍朗、方景致,他們三人總是在推著他做某些事,他們或許是一樣的。

但是現在,霍朗快死了,那其他人呢?

其他人,也會死嗎?

“瀏陽……”皇帝又喚了他一次。

瀏陽這才收回心神,退了一步跪下,額頭觸地,眼前一片冰涼,然後他聽到自己說:“陛下,戰事吃緊,臣願為您分憂,請入軍營。”

王侍郎藏在袖袍下的手微微一抖,卻只是將頭埋得更低。

端坐高臺上的帝王突然放聲大笑,從龍椅上站了起來:“好!好!好!那群蠻子自以為能打進揚州,打進我都城,但如今有你們這幫青年才俊仍肯為國如此,朕有何愁?有何懼啊!”

大臣們一齊跪下,口中高呼:“榮適千秋萬代,陛下千秋萬代!”

“榮適千秋萬代,陛下千秋萬代!”

“……陛下千秋萬代!”

瀏陽始終沒有擡頭,他還保持著最初的姿勢跪在地上,耳邊是眾人對那高位之人的簇擁,口中喃喃跟著覆誦,只有酸熱的眼睛透露著他的心——

景致,應當……安然無恙了吧。

宮中雷霆般的宣言越不出宮墻,但方景致漸漸恢覆的呼吸已經沈默的告訴了她劇情的發展。

方道秉闖進院門的時候只看見老母親抱著女兒,淚流滿面。

“心肝啊,我的景致,這罪這難怎麽只讓你一個人受著呢。”老夫人撫著方景致的面龐,淚墜到景致的衣服和脖頸上,“蒼天吶,我老了,我方家要是註定要有人受著,便讓我這老婆子來吧,別害我的孫女了……”

院子裏的婆子丫頭都忍不住抹淚,黃媽媽上前低聲勸道:“老夫人,您別傷心了,小姐方才好了一些,您沒得再讓她一起難過。”

紅姜遞上了溫熱的帕子,回頭便看見匆匆趕回的方道秉:“老爺,您回來了。”

“母親。”方道秉只向前一步,這時候才覺得腳下發軟,險些站不住。

黃媽媽急忙上前將他扶到一邊的椅子上坐下,又讓眾人為他上茶投帕子,忙活了一陣才重新回到方老夫人身邊。

“景致,你好些了嗎?”方道秉緩緩吐出心口那憋了一路的氣,望著偎在老夫人懷裏喝參湯的女兒,輕聲問。

景致咽下口裏的湯水,點頭:“我好的,您別擔心。”

“我方才從朝堂上急匆匆便回來了,瀏陽當真是有本事的,一次便中了狀元。”方道秉得了肯定,這才有心思關心其他,“只是沒來得及知曉這孩子封了什麽官職,總之是件好事……”

聽著自家兒子絮絮叨叨的把話題引到瀏陽身上,老夫人哐當一聲撂下手裏的勺子:“你出去。”

“母親,這景致才好一些……”方道秉被母親這無名怒火惹得莫名其妙。

方老夫人卻毫不遲疑:“你滾出去。”

外頭雨勢未減,眼看著方老夫人又要摔碗,方道秉只得邁步往外去,偏偏他又不敢走遠,生怕老夫人又再生出別的心思,只好站在廊下,不多時袍子邊緣便被雨水濺濕。

方景致看著老夫人那副惱怒的樣子,卻說不出別的話——她其實可以理解方道秉,他沒什麽壞心,興許對自己的孩子還有些疼愛,只是多不過對自己和方家的愛罷了。

“祖母,沒的和父親生氣。”景致拍了拍祖母摟住自己的那只胳膊,試圖安慰,“瀏陽中了,我也高興的。”

老夫人還是沈著臉不說話,但手上已經接過綠樹遞過來的幹凈勺子。

“如今天涼,父親要是淋病了心疼的還是您。”方景致觀察著老夫人的神情,繼續遞上臺階。

她還需要方道秉。

宮裏、方府外、那些普通人接觸不到的消息……她還需要方道秉,所以不能出現任何漏洞。

這雨接連下了五日,淅淅瀝瀝的從未停過,城外的消息也不斷傳來,敵國的軍隊被阻擊在洪州,遲遲未能前進。

榮適十年三月九日,雨停了,天空陰沈沈的,城門口圍滿了前來送別軍隊的百姓。

“我聽說今年的狀元也在裏面,陛下在朝堂上問他要做些什麽,他自請跟著這波士兵一起去戰場。”

“那他日後必定能成一個好官。”

“這誰能說的準,我聽說洪州滿城抗敵,如今連婦女都上城墻了,她們不曉得能撐到幾時……”

方景致坐在馬車裏,街邊百姓的議論聲飄雪似的鉆過車簾落進車裏。

“方小姐,您還好?有不舒服的地方一定要告訴我。”周禮遞進來一只湯婆子,聲音從車簾外傳進來。

景致無奈接過。她大病未愈,出府一事老夫人本是絕不松口的,但她惦記著臨行前要再見一次瀏陽才行。

恰巧周禮來府中尋方道秉議論公事,他向老夫人保證會全須全尾的將景致送回府裏,這才得了機會出府。

“周大人,這次的事情多謝您。”方景致從簾子後露出半張臉,低聲道謝,“日後若是有需要我幫忙的事情,只要我能辦到,您只管提。”

周禮望著她,帶著淡淡的笑意:“方小姐既然開了口,那我自然要接下您給的人情。”

方景致隱約覺出周禮話中的歧義,但不等她再開口,周禮身邊的小廝穿過人群走過來附耳低語兩句。

穿著軍甲的隊伍浩浩蕩蕩的從城中主道走來,周禮、景致,連著坐在一邊的紅姜都噤聲默默看著前方人群。

“方小姐,瀏陽公子不能脫隊太久,一盞茶的時間,您緊著重要的事情說。”周禮的聲音從馬車外傳來。

景致點頭,不多時,一只手輕輕叩擊在車廂上——瀏陽的聲音低低傳來:“小姐,我是瀏陽。”

明明距離上次見面不超過十天,但如今聽見這聲音還是覺得恍如隔世。

“你能中,我很為你高興。”方景致坐在馬車中,原本想好的話不知怎得一句都想不起來了,她接連張了幾次口,最後只將提前準備的荷包遞了出去,“都城外不知究竟是何狀況,你註意安全。這裏面有一句錦囊妙計,等你遇到解決不了的事情時再打開看看吧。”

方景致最終沒有問出他是否見過霍朗,是否因為有所察覺才選擇按照她們漏洞百出的安排行進,是否……是否害怕那以命相搏的戰場。

她生怕自己動搖,只將東西遞了出去,餘光裏瞥見簾邊微動,手中一輕,荷包的穗子劃過手心,帶著微微的癢。

景致條件反射般縮回那只敏感的手,在披風遮掩下用力搓了搓,驅散了那些陌生的情感。

紅姜眼看著自家小姐和簾子外即將上戰場的瀏陽陷入沈默,沒忍住低聲提醒道:“小姐,您再說些什麽啊,表少爺這一走,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回來了。”

景致囁嚅著,遲遲沒有出聲。

“小姐,制作杜家珠寶的工匠是薛氏兄妹三人,他們現在都住在我的宅子裏。此次春闈之前我已經將萬福鋪交給了值得信賴的人,喚作白寶,她精通商道,福多和田三也會幫著他,您不必擔心。”瀏陽一手緊緊攥著那只荷包,望著車簾裏若隱若現的人影——

他此時才理解父母當初撇下他一人前那副憂心忡忡地模樣,有風吹來,他心下一動,擡手輕輕捏住車簾邊緣。

然而城門打開,周禮身邊的小廝輕聲提醒:“方少爺,該走了。”

瀏陽生怕自己的安排中還有漏洞,但千頭萬緒最終都懸在了那只停在車簾的手上。

景致有些緊張的望著車簾——她自然知道不管面對什麽瀏陽作為男主角都會轉危為安,但現在她還不知該該用什麽樣的表情面對瀏陽。

“景致。”

然而瀏陽松了手,他第一次喊出她的名字,然後景致聽到瀏陽的聲音傳來。

他說:“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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