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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第十三章 如今可沒有皇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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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第十三章 如今可沒有皇帝了

謝蒙挑著糖炒栗子往白瓷盤裏擱,剛出鍋的栗仁還裹著誘人的琥珀色糖衣。

他瞄了眼仰靠在沙發上閉目養神的薛蘭鶴——這人為了自家外甥,寧可在外邊都不肯去房間裏歇著。

他又看著元寧瘦巴巴的小臉,用氣聲稀奇地嘀咕:“孩子下巴都尖了。”

現代但凡是元寧這個年紀的小孩,哪個不是養得白白胖胖的,就算是瘦,那也是健康的瘦。不像是元寧這樣,一看就是讓人餓出來的。

究竟是怎麽個回事呢,他也不好問。

畢竟薛蘭鶴一向對自己人護短,看見小外甥這樣可憐巴巴的慘樣,絕不會無動於衷。

元寧蜷在沙發靠枕上接住栗子,門牙磕開果仁時發出細碎的“哢哢”聲。軟腮隨著咀嚼動作一顫一顫的,吃起東西來就像是小松鼠,還輕聲跟他道謝:“多謝謝叔叔。”

謝蒙有點繃不住,想笑。

他看元寧鼻尖沁著薄汗,扯了張濕巾遞過去,就說:“咱們把外套脫了吧,穿太多了熱得慌。”

室內開著暖氣,沒有外邊那麽熱,可以不用裹得這樣嚴實。

元寧先是看了眼自家舅舅,然後點頭:“好。”

在這時,大盛朝的不少人也跟著元寧一樣啃糖炒栗子。

那些個富商官員隨時都能夠喚下人去外頭的糕點鋪子裏買來這些吃食,邊吃還便感嘆著說:“終於有和那方世界一樣的東西了,如此看來,兩個世界相差也不算太大。”

而那山野中的獵人見了,從褡褳裏摸出山核桃,就著涼水啃得牙酸,也能勉強解解饞。

田埂邊拾穗的農婦撩起衣襟擦汗,腰間挎著的籃子裏躺著幾顆野山楂,紅艷艷的果皮上還沾著晨露。

她想了想,到底是放著給自家孩子留個零嘴。

門鈴“叮”地響起時,元寧正捧著溫水小口啜飲。

進來的造型師是位很有個性的男Tony,抓著一頭藍灰色卷發,後腦勺還紮了一個小揪揪。耳骨上五枚銀釘隨步伐晃動,皮衣袖口卷到手肘,露出半截水墨紋身,瞧著是條溯流而上的錦鯉。雙手倒是幹幹凈凈,連指甲都沒留。

但他這幅模樣還是讓大盛朝人驚了一跳。

[這是什麽稀奇古怪的打扮?]

[看著不像是什麽正派人士,不過西域那邊的穿搭好像也是這般的。]

[刺青乃是黥刑啊,那方世界的人怎的都不把刑罰當回事了呢。]

這是最令他們百思不得其解的一件事。

除了一些老古板們看著那些造型吹胡子瞪眼的,其實大多大盛朝人瞥一眼就完事兒了。

他們就是看個樂呵,隨時是事不關己高高掛起之態。

天幕之上,那位名為謝蒙的生活助理前去跟人交涉,告知造型師就在客廳中央裏剪發就行了。

造型師就把羊羔絨圓凳拉到那,謝蒙托著元寧腋窩把人放上去。凳面高出地面四十公分,孩子懸空的小腿晃出微小的弧度。

Tony瞥見元寧的長發,修剪工具在指間轉了個圈。

小孩留長發其實也不算特別奇怪,但是養到這樣長,卻沒有特地呵護好,在現代屬於是有些矛盾了——按理來說,像元寧這樣幹瘦的小孩,不應該再留長發搶占身體營養才是。

從業多年練就的職業素養讓他咽下疑問,轉身從工具箱取出防過敏圍布捆在小孩身上。

“小朋友,你想要什麽樣的發型呢?”他問元寧。

元寧猶豫不決。

謝蒙對此很有經驗,張口問了:“請問有參考嗎,我們這邊看一下。或者說,你們這邊給孩子設計一個合適的發型也成。”

Tony對此也有些心得了,他把平板拿出來,在發亮的屏幕上點了幾下。

“想要遮住耳朵的長度?”Tony點開平板裏的兒童發型圖庫,“或者試試韓式微分?”屏幕滑到第二頁時,薛蘭鶴的倒影突然出現在鏡中。

“就這個吧,齊發碎蓋。”

Tony看見他,明顯眼前一亮,不過礙於工作,還是遵循元寧的意見:“就確定了嗎,小朋友?”

元寧元寧仰頭時,圍布發出窸窣響動,他說:“我都聽舅舅的,就要這個。”

薛蘭鶴輕笑,揉著他的腦袋:“放心好了,舅舅的審美出不了錯,保管你剪完之後還是俊俏的。”

理發師在他們做好決定後,就帶著元寧去洗頭了。

薛蘭鶴提醒道:“淋洗一遍就行了,剛剛已經洗過了。”

他摸著下巴:早知道酒店有剪發服務,剛才就不給元寧吹了。

大盛朝的人見狀都上工去了,不能啥事都不幹,時時刻刻就盯著天幕不放。

不過後宮那群妃子,還有各家大臣後院那些女子們就不一樣了,平日裏她們大都閑來無事,懶怠度日,現如今除了天幕這麽個玩意兒,倒是多出些打發時間的樂子了。

大盛朝也有專門理發這一行的,名為篦頭師傅。

他們倒是個個蹲在條凳上抻脖子,目光炯炯地看向了那個世界的同行,看看有無什麽經驗可學。

Tony開工,剪刀發出哢嚓哢嚓的聲音,刷刷幾下,縷縷帶著濕意的頭發就簌簌往下掉,最終盤在地上。

漆黑帶黃的頭發一根根逝去,好似元寧不堪的過去也被一並扔下。

宮中皇子們皺著鼻子嫌棄道:“本就醜陋,如今頭發剪短了,更是醜惡不堪。”

皇帝本來對元寧無甚期望,甚至還有些厭惡。但是看他毫不遲疑地舍棄自己那一頭頭發時,還是氣得面目鐵青:“身體發膚受之父母,豎子真是不孝!朕不願留他果真沒錯。”

這Tony技藝嫻熟,不過半會兒就把頭發給剪好了。

他用著電推剃去發尾時,那些個篦頭師傅和剃工更是揉了揉眼,有了此物便不傷頭皮,便是不用他們這些客人們都能自個在家剪發了。

剃工更是恍惚:“若是我到了那方世界,碰上那帶齒兒的玩意兒莫不是要失業?所幸所幸啊。”

他家那口子就點著他的腦袋嫌棄道:“你個死腦筋,不會去學理發啊?又不是人人都技藝精湛,總得讓別人來剪。那地方短發多,市場不就大嗎?活人還讓尿給憋死了。”

不過半個小時,吹風機暖流掠過後頸,元寧的頭發也被吹幹了。

這下他裏裏外外煥然一新,徹底失去了屬於大盛朝的最後一絲模樣。

許多人悵然。

宮墻內,貴妃倚著暖炕磕松子,懶洋洋地說:“短了倒精神,就是後頭剃得青茬茬的,跟剛還俗的小和尚似的。”宮女們聽得捂嘴偷笑。

而隨著頭上一輕,不知怎的,元寧心頭也跟著輕快了不少。

*

在鏡子前,是個頭發蓬松的短發小男孩。他在光潔的鏡子前轉了一圈,已經很融入這個世界了。

薛蘭鶴滿臉愧色地蹲在元寧面前,看向鏡子中的他,道歉說:“歲奴,舅舅今日要為你辦理戶籍,想來是沒有時間帶你認識這個世界了。”

他已經讓謝蒙去買些兒童所用的常識認知書本,好在公司安排下來跟在他身邊的這些人也從不多問,倒是省去了不少麻煩。

元寧撲向舅舅,黏黏糊糊地說:“只要能和舅舅待在一起,歲奴做什麽都可以。而且,我們之後也有的是時間呀。”

元寧新剪的短發蹭得薛蘭鶴下頜發癢,他又是高興又是悵惘。

如今小外甥這樣黏自己,後面去上學需得分開的話又該如何是好?

拜托關臣聯系的律師要一會後才會到酒店。

元寧捧著糖炒栗子啃,他問薛蘭鶴:“舅舅,你在這個世界究竟是什麽身份呀?為何你只要一句話,他們都會來這裏達成你的想法呢?”

難不成也是什麽王公貴族,或是富商子弟?

不僅僅是元寧好奇這一問題,就連大盛朝的所有人都豎起耳朵偷聽,好些個文武大臣連胡子都給揪斷了都不曾註意呢。

賭坊內,莊家扼腕嘆息,想著小皇子怎的這般早就問出口了呢?他們這還沒有開盤,現在就說出來了,後頭誰還樂意下賭註猜啊。

薛蘭鶴並沒有第一時間就告知元寧,而是跟他說起了其他的事。

“歲奴,你應當知曉,此世同大盛已經不一樣了。”他將這些緩緩道來。

元寧思考了一下,說:“舅舅想跟我說,現在這個世界會多出我不知道的身份,還有尊卑顛倒的可能出現麽?”

他之前也發覺了曾在以前時代的黥刑和髡刑在這並不是恥辱的象征,反倒是種人人追尋的風潮。

元寧一點即透的聰慧還是讓薛蘭鶴驚訝了半響,他讚賞又驕傲道:“我們家歲奴果真聰明絕頂。”

頓了頓,他轉而意味深長地說:“就比如說最重要的一點——”

“如今這個世界,可沒有皇帝了。”

文慶殿前當值的侍衛腳下一滑,差點撞在了同僚的佩刀上。史官筆尖“啪”地折斷,《天幕奇聞》上的墨跡洇開一團。那些個宮墻內的人們個個嚇得呆若木雞。

大街小巷的茶攤驟然炸開哄鬧聲。

扛貨的腳夫抹著汗嘟噥道:“沒了皇帝?那誰來管咱們呢。”

賣炊餅的老漢哆哆嗦嗦,目光閃爍。

青磚灰瓦的國子監院中,年輕學子們攥著《孟子》面面相覷,沈默良久。

田壟間,農夫佝僂著腰凝視著粗糙的雙手,緩緩道:“若是沒了皇帝,也就不用被征去做那苦役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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