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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章 試拂鐵衣霜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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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過喧鬧繽紛的正街大道,走入幽然清冷的街角窄巷,醉客的眼朦朧昏沈,除卻夜風還殘存些許冬日的刺骨外與往日一般無二。忽的酒氣上湧,醉客急忙倚在墻角狂吐起來,等肚子裏的食兒都吐個幹凈才打著酒嗝,用袖子擦擦嘴準備繼續往前走,可他不知道,腦後陡然冒出一抹亮光,恍如青魂飛過,悄然無聲,回頭再看那人時,竟然臉朝地趴在自己剛吐過的穢物旁,從此再沒起來。

下弦月冰冷而隱晦藏在闕閣頂端,給萬物添了點暗沈詭異的色調。

黑夜裏的黑影就如驚鴻一瞥的冷光躍過平檐素閣,飄過深院高墻,又在檐下蕩了蕩,化作一道青煙,躥入聽風小榭裏最高的青衣花樓……

長安的夜總是如此之快,又無比漫長。晨昏未定初始,給主顧送水的馬車夫已經早早起床,奔著一家人的營生在一隅偏窄青巷裏穿行。

忽而餘光瞥見對面墻上有一道冷光閃過,頓時陰風拂面,手掌脖頸等裸露在外的肌膚意外竄起一連串細密的雞皮疙瘩。

於是停下車,放輕腳步慢慢朝那邊靠近,揉了揉眼睛再確定自己看見的不是幻覺時,才忍不住發出一陣撕心裂肺的吼叫——“殺人啦!快來人啊!有人被殺啦!”

整個街巷頓時沸騰起來,天青黛瓦的矮墻下不多時積聚大量百姓,裏三層外三層將巷子堵了個水洩不通。而京兆尹宋倪到達時,不由就眉心一皺,大手一揮示意手下衙役趕緊清理群眾,保護現場。

“讓開——讓開——都讓開!”

只見京兆衙役們動作嫻熟的將百姓驅逐四散,硬生生在狹窄的巷道裏僻出一條小道,其中仍有一些百姓不肯離開,紛紛探頭探腦透過人墻縫隙努力窺視一二。

不過只要他們不鬧,宋倪也就由著他們去了,轉身將註意力全都集中在案發現場,不想只一眼,他的鬢角的太陽穴就忍不住突突直跳,臉色陰晦無比。

彼時一直在屍首旁邊翻檢的仵作似乎發現一塊牌子,急忙跑過來交給宋倪:“大人,您看,這是在屍首旁邊看到的。”

宋倪強忍胃部不適接過帶血的腰牌,擦去上面的血跡仔細辨認字跡,腦海中倏然掠過一個瘋狂的念頭,忙不疊轉身往回走,走到半路才想起半路被自己落下的師爺,對他吩咐一句道:“許師爺,你速速命人將這幾起案件有關的證物證詞謄抄一份送到大理寺去,動作要快!我現在進宮一趟,隨後就到。”

“哎,大人您這是為何?這根本不符合規矩啊!”許師爺也是在衙門任職多年的老人,深知本朝律例,像這種普通的刑事案件應由京兆衙府先行審理,怎可越級移交大理寺,不由高聲叫喊。

“哎,你別廢話了按照我的話去做!”宋倪不耐煩的揮手打斷,撩起袍子上車,並且命車夫用最快的速度趕車,誠然是十萬火急之事。

恰好宋倪入宮的時候,盛帝剛下朝,與幽闕正在麟德殿說話,聽見安陸稟告之事後意外之餘難免還有些驚訝,想了想擡手便允準他入內。

“臣宋倪參見皇上!安王殿下!”宋倪在殿外稍作整理後,大步走進內殿拱手行禮道。

盛帝開口問道:“宋倪,你這麽急著見朕可是有緊急之事?”

“回皇上!今早長安城內發生四起惡性殺人事件,現場血腥,受害者全都是被割斷經脈,失血過多而死,至於受害者身份,經臣查證,分別是西市商人,驛站驛丞,馬場馬夫,及雍國公府二公子。”

前幾個人還好,身份普通,根本不值得宋倪進宮一趟,可要提起最後這位,來歷著實不一般。

此人的先祖出身草芥,卻因為隨高祖一起征戰沙場而有幸封侯拜相,成為一朝開國之臣,顯赫至極,可惜後輩卻不思進取,庸俗享樂,漸漸門庭衰落不覆從前,到了這一代雍國公好不容養出個兒子,英雄年少,堪當棟梁,不料卻在幾年前戰死沙場,英年早逝,讓突聞噩耗的雍國公立刻悲痛難忍,大病一場。

之後他便性情大變,極其溺愛幼子不說,對於各種無理要求更是有求必應,深怕這唯一的獨苗再有什麽閃失。

所以按照他這種護短的性子,指不定要如何大鬧一場。

果不其然,沒到半盞茶功夫,安陸又一次進殿來報,稱雍國公在門外求見。

盛帝聞言立刻頭疼的揉揉眉心,揮手讓安陸先出去安撫,稍等片刻,而後轉頭再看宋倪,從旁敲打道:“長安城內出了這種事情,你身為京兆尹自然難逃罪責!不過宋卿的為人,朕還是知曉一二的,請罪就免了,朕希望你能盡快捉拿兇手,還長安太平。”

宋倪拱手道:“是!臣謹遵皇上旨意!只是皇上,臣今日進宮不光為了負荊請罪,而是這樁案子完全超出京兆尹府的能力範圍,臣自知僅憑臣一人之力難以捉拿兇徒,希望皇上能另擇賢人,早日將真兇捉拿歸案!”

“宋卿自謙了。”盛帝不冷不淡回應,一時讓人摸不透這話暗含的深意。

宋倪只顧裝作不知,一味搖頭慚愧道:“承蒙皇上錯愛!此番話實乃臣肺腑之言!皇上需知,臣方才就是從案發現場趕來。那景象實在太過慘不忍睹,令臣不敢再想,且透過屍體傷痕便能看出行兇者必定手段狠辣,下手無情,絕非一般搶劫慣偷之人所為,只靠臣的那點人……即使傾囊而出也恐收效甚微。”

“……宋卿所言也有道理。”盛帝想了想,這京兆府尹只負責一城平安,素日裏捉拿些盜賊,小偷還可,倘若真遇上高手恐怕需得幽闕這般才可。

想及此,盛帝目光微移,轉向幽闕身上,開口道:“皇弟,這些官差功夫的確有限,兇手既能一夜之間連殺四人定非尋常人可比,如今你已接管大理寺,自然也有資格去清查此事。如何?安王爺可願替宋大人分憂?”

“可是皇上,且不說臣弟尚在禁足,閉門自省,就是沒有,臣所轄的大理寺只掌刑獄案件審理,審核天下刑名,現在插手此事恐怕於理不通!”幽闕側目看了一眼宋倪,拱手回絕道。

“但這死者之中有公侯之子,再說行兇者手段毒辣,除了你還有誰有把握抓住?”

盛帝看幽闕仍有遲疑之色,主動後退一步道:“……這樣吧,朕即刻下旨解除你的禁足,再昭告百官安排你從旁協助宋大人而非主審,同時吩咐巡防營在城中多加巡視,必要時候可增兵助京兆府緝拿真兇。”眼下當務之急是捉拿兇手以平民憤,只要幽闕能將此事辦好,將來對他只有好處,故此盛帝擅自替他做下決定。

眼見事情絕無寰轉餘地,幽闕不得不硬著頭皮接下這副重擔,“承蒙皇上厚望!臣弟遵旨便是!”

“嗯,你們下去吧,讓雍國公進來……”盛帝暗舒口氣,重新坐在椅上,隨意挑了一本奏章攤開在桌上,對二人道。

兩人聽完立即行禮告退,出來的時候恰好和柏雍候擦肩而過,身後大門尚未闔緊時隱約聽見從裏面傳出一陣撕心裂肺的哀慟聲,聞之驚心。

宋倪轉身對幽闕拱手道:“此番多謝王爺相助!臣已命人將與此案有關的卷宗證詞抄錄一份送交大理寺,他日能否捉拿兇徒就全仰仗王爺您了!”說罷,躬身長揖。

幽闕則負手在後,神色冷淡,皮笑肉不笑道:“沒想到宋大人也能未蔔先知!你就這麽篤定本王一定會插手此事?”

宋倪聽此,微微上擡身子,解釋道:“王爺誤會,未蔔先知臣是做不到的,臣只是清楚單憑自己的能力根本抓不住這個兇手,與其庸庸無所進展讓朝廷惱怒,不如提前進宮稟告真相,退位讓賢。至於最後為什麽選擇您,臣想,這都是因為皇上他器重您,覺得以王爺之才定能查清此案,還京城百姓一個公道,實乃社稷之福,皇上之福!”

這個宋倪平時看起來不聲不響的,動起嘴皮子來一點也不輸給禦史臺的禦史,三言兩語就將自己撇個幹幹凈凈,幽闕不由冷哼一聲,嗓音略沈,更摻有幾分寒意,“宋大人的能耐,這些日子本王在皇上身邊也聽過不少,本王也相信,宋大人絕非池中之物,此時妄自菲薄委實過謙。既然這樁案子皇上已經交給你我二人去查,那本王希望在以後的日子裏,你我能通力合作,盡早捉真兇歸案!”

“王爺說的是!臣必定全力襄助,好讓您今早破案!”宋倪始終半躬著身子回答幽闕的話,低垂的眉睫在臉上留一片深沈的暗影,偏襯得他皮膚白皙,眉飛入鬢,兼之身長體勻,溫如松柏,好個翩翩少年郎。

“那麽臣還有事要處理,恕臣先行告退!”話完,宋倪斂袖擡頭轉身走下臺階徑直朝宮外走去,等到了宮門口,踏上馬車前對車夫低聲吩咐一句。

就見車夫低頭稱是,待宋倪坐穩後駕著馬車朝城南方向行駛。

行至一處宅院後門處才放宋倪下車,他獨自一人推開後門走進府邸,輕車熟路走至一處屋門前,在木門上敲了幾下後,便雙手向前一推,側身進入。

“參見寧帥!”宋倪進屋便對屋內坐著的人拱手行禮道。

“這個時辰來找我,是發生何事嗎?”彼時軒窗半開,寧文淵坐在太師椅上手捧書卷細品,擡頭看見宋倪出現頗有些意外的問。

宋倪來不及噓寒問暖,直接切入主題道:“寧帥可知今早城內發生四起兇殺案件,被殺者身份不同,屍體卻不同程度遭到毀壞,身首異處,慘不忍睹。”

“還有這事?那你是否已經稟報上頭?”寧國舅揚眉問道,順手將手上書冊放到桌上,臉上雖然有些驚訝但並沒有絲毫慌亂,唇瓣微勾,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樣。

宋倪微微垂眸,拱手再道:“宋倪方才正是從皇宮出來,皇上已經下旨命安王協助臣捉拿兇手。”

聽完寧文淵頓時露出一副高深莫測的表情,擡頭問道:“既然有安王幫你,你還有什麽好擔心的?”

朱紅的衣袍似熊熊燎原的火舌炙烤著溫和卻同時淡漠無情的光澤,而宋倪一對黑白分明的眼睛,宛如兩泓深潭,既清澈明凈,又深不見底。“臣知道,自從這位安王出現,您就無一日不在忌憚著,原想這件棘手的案子能推給安王,不料……是宋倪無用,特意向寧帥請罪!”

“起來吧,這件事情你何錯之有?”寧文淵擡手示意宋倪快些起身,不要在地上跪著,“本帥知道你有這份忠心就足夠了,想鏟除安王,僅這一件事還起不到什麽作用。不過,你倒給我提了個醒,他既然奉旨插手此事,除掉他的機會就更多了!”

看見寧文淵眼裏的殺機再度一閃而過,宋倪心中猜測立刻又坐實幾分,緩了緩神,繼續開口:“可這件事情詭異非常,兇手竟能一夜之間分身四處殺人!我已檢查過屍體傷口,有兩具較為完整,乃開膛破肚,失血過量而死,另外兩具則屍首異處,五臟俱碎。這四具屍體斷骨處幹脆利落,說明兇手用的是一把極為鋒利厚重的鋼刀。依我所知,江湖上有如此行徑的便是曾排官府通緝榜第一位的飛虎寨丁家四兄弟,可惜數年前官府一次清繳行動就已經將飛虎寨夷為平地,一幹匪徒悉數伏法。臣還記得,當時負責處理這件案子的便是寧帥?”

寧文淵沈默聆聽,嘴角抿成一條直線,輕哦了一聲,回道:“你不說老夫都快忘了,好像是有這事,當年飛虎寨的人被本帥擒住後統統殺個幹凈,事後也曾驗明正身,怎麽?你覺得此事與飛虎寨餘孽有關?”

“寧帥誤會了,宋倪也只是猜測,查案講究的就是不放過一個線索,抽絲剝繭,層層刪理。”宋倪勾唇笑道,看上去極為輕松的模樣,“宋倪身在朝野,對江湖之事所知甚少,既然您當年已經處決了丁家兄弟,飛虎寨也夷為平地,沒道理過了這麽多年才出來犯案,是宋倪多心了。”

寧文淵表情未變,統帥十年風雲在他的眉目間早已浸出處事不驚的沈穩,那錚錚鐵眉就像搭箭的弓弦磨出京城人所缺乏的淩厲不羈,略帶淺褐的茶色雙眸也恍如邊塞最皎潔的圓月,冰冷,清幽,淡定。

他道:“好了,你說了這麽多,本帥也聽得差不多,現在你該回去了,明日該怎麽做就怎麽做,你是聰明人,也是我一手提拔上來的,我相信你不會成為第二個大理寺卿,對嗎?”

“寧帥說的是!宋倪銘記在心!”宋倪躬身長揖行禮,轉身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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