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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臥聽東宮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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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都局勢一向微妙,寧家立足百年,裙帶關系甚多,枝節龐大,能歷經兩朝風雨屹立不倒,就足以證明它的實力。今次寧太妃沈冤得雪,一掃先前晦氣,但凡有一點頭腦的人紛紛調轉目光,向上攀附,每日前往寧府送禮拜訪者絡繹不絕,車馬晝夜不息。

令人意外的是寧文淵的大門始終不曾打開,擺明了的閉門謝客令眾人目光轉投衛王。

衛王倒是沒令眾人失望,不僅大方命人開門迎客,所有禮物統統照單全收,而且每隔三日便設宴邀請一些達官貴人過府做客,操琴弄曲,極盡高雅之事,儼然成為帝都百姓茶餘飯後的談資。

但是好景不長,海上傳來的一個消息瞬間將所有人的心拉至谷底,也擊碎了浮華繁景裏最後一份安樂。

長久以來漂泊大海,靠打劫為生的盜賊意外發現一處孤島,並在島上發現一批價值不菲的金銀財寶,索性占島為王於月前成立海國,發布國書準備昭告天下。

等這份立國國書隨著使者抵達帝都,朝野震動不小,誰不知當年鳳空城突死,若不是先帝暗中聯系海盜牽制祁國,蔚江兩岸早就屍野遍地,後果難以預料。

再看今年前有江湖門派之爭,雙方損失慘重。後有兩王先後回都,各懷目的,祁國無歡又一直作壁上觀伺機挑釁。正逢多事之秋,未免叫人抱怨這國立的太不是時候!

帝都天空因為這個新年已經波譎雲湧,那幫勞什子海賊偏還臨插一腳。是想從中獲得什麽?還是純屬巧合?昔日盟約還做不做數?這些誰也說不好。

不過可以肯定,祁國國君一接到消息就立即傳書命無歡回都,甚至還來不及向盛帝請辭,第二日清早便率領一隊侍衛,縱馬奔出都城。

轉眼天胤迎來了初祚八年,二月過半逗留在帝都的各國西域使者按計劃原該啟程返國,卻因海盜立國一事不得不取消,不約而同留下來靜觀盛帝態度。

寄雪園中,廊亭內。

盛帝與幽闕分立而坐,中間擺放一盤棋局,廝殺正酣,難辨輸贏。

盛帝輕落一枚黑子,低笑道:“皇弟棋風凜冽,銳意逼人竟能逼得朕處處讓步!還請你手下留情別讓朕輸的太難看!”

幽闕面無表情,在外人看來是榮辱不驚,可只要直視他的雙眼才會發現竟是幽深無垠的黑淵,白子落定,啪的一聲!

他開口只說一句:“皇上謙虛了。”

盛帝眸色微沈,問道:“皇弟這兩日似乎有心事。”不是疑問而是肯定,他篤定幽闕心中藏著秘密,故意點破希望他能坦誠告知。

若說世上唯一能忤逆、敷衍盛帝之人正是幽闕,就見他頭也不擡,靜靜盯著棋局,似乎在思索破局之法,再落一子,才道:“我的行蹤,暗衛不是每天都告訴你了嗎?為何還要問我?”

“皇弟!”盛帝低喚一聲,顯然被觸碰逆鱗的滋味並不好受。

“皇上……再不下您可就要輸了!”幽闕故意忽略,擡頭示意對方盡快落子。

客氣而疏離的稱呼讓盛帝眉梢輕挑,不再追問轉將註意力全部投到棋局上面,纖白如玉的手隨手拈起圓潤棋子,擺袖,落子,緊跟著白子再落,如此你來我往,空寂殘雪的園中除卻風聲就只剩下這清脆的落棋聲音。

最後一枚黑子落定,形勢已朗,放眼滿盤棋局,半壁江山皆被它奪去,只餘白子一隅角落猶作困獸之鬥。

幽闕心知大勢已去,無力回天,很幹脆的放下棋子,坦蕩道:“我輸了!”

“你是輸了!”盛帝輕捋袖袍,姿態雍容,眼裏泛著淺淺暖笑,說不出的清華風雅。“既然輸了可否替我解答方才之事?”

盛帝已是放低了態度,竟然連朕字都不用,仿佛一個大哥努力挖掘胞弟的心事,無比親和,滿懷善意。

這股溫暖就像是一股熱流不停軟化幽闕心底的堅冰,一瞬間失神後匯聚焦點,靜靜凝視,“說起來,我們還是第一次坐在一起,什麽都不用想。如果我們能繼續下去或者你我不是生在帝王家就好了……”

其實他真正想的是如果之前所有事情都不必發生,那樣就好了。

盛帝未料幽闕會說出這種話,陷入片刻怔忡,隨即又搖頭否定:“這樣的想法……曾經我也如你一般,但現實卻會以極其殘忍的方式擊碎美夢!雲傲亦或幽闕,你該想的應是以何種身份活下去!”

無風四起,殘梅已然雕盡,還在風中舒卷的是去年枯黃的樹葉。春華秋實,枯榮草長,自然的變化見證歷史興替,曾經在這宮中上演的無數故事也紛紛謝幕散場。天地宿命面前,他們渺小的什麽都不是,無論是努力攫取或者試圖逃避,到最後皆化作一柸黃土?而功過是非卻由後人評論。

呵……真好奇他們會如何評價盛帝?又是如何評論幽闕呢?

盛帝唇畔不經意洩出一縷嘆息,心底也泛起恨鐵不成鋼的酸澀,似勸又嘆:“皇弟,你還不明白嗎?我們早已沒有了退路!”

自你選擇出宮那日起,不!或許是從一開始便註定了會有今日這般結局,昨日因今日果,無數因果匯聚,不單是你我逃避就能改變的。

“那皇上你呢?換做是你,會選擇坐以待斃嗎?”幽闕反問。

“這個問題我想已經沒有必要回答你,皇弟,知者不惑,勇者不懼。”盛帝沈默的凝視對方,四目相對下是長久的默契與寂靜。

這時從外面恰好傳來一陣細碎的腳步聲,下意識挑簾望之。

外頭之人起初並沒有註意到亭裏有人,等再靠近一點才看見兩人正在下棋,匆忙行禮道:“臣妾見過皇上!安王爺!”

盛帝移開眼定定望向亭外,擡手道:“免禮!真沒想到會在這裏遇到你,玉瑤今日怎有心情逛園子?”

玉貴妃掩袖輕笑,腳步微微一錯露出身後人的身子,回答道:“前些日子,錦兒病情反覆,臥床許久,這不兒!身子剛轉好,臣妾便陪著她出來走走,散散心。”

聽完,一直背對而坐的幽闕眸光一閃,似痛似悲的情緒頓時籠罩整個心房,寬大袍子下緊握拳頭強忍回頭的沖動,緩緩起身,拱手垂眸道:“見過玉貴妃!”

玉妃拉著錦兮的手緣階而上,在幽闕面前站定,輕笑道:“王爺辛苦,瑣事纏身還要陪皇上下棋定然精神困乏,被皇上纏的不耐煩了吧……”

這事她向來只在私下說叨,從未公開揶揄過盛帝,如此稀罕之事讓一旁宮娥太監臉上頓時露出笑意卻又顧忌盛帝不敢發作。

強忍非笑的場景很快就沖散空氣裏的尷尬,連盛帝也哭笑不得,開口佯怒道:“貴妃看來心情極好,竟敢拿朕說笑!”

玉貴妃走了過去,拍拍他肩膀,嬌笑一聲求饒,“冤枉!皇上錯怪臣妾了!臣妾哪敢用您說笑?只是方才進來看見王爺面色不好,誤以為是陪皇上下棋累了,又不好掃您的興,這才開口幫襯一把。皇上您也是!王爺還有傷在身,不在屋裏卻在外頭呆著,是想讓他和錦兒一樣也病上個十天半個月?”

玉貴妃這般說辭,令幽闕拱手謝道:“多謝貴妃關心!臣弟的傷已無大礙,至於不耐煩一說,純屬烏有!”

“好了皇弟!都是朕的不是!是朕沒有考慮到你身上還帶傷。”盛帝轉頭盯著玉貴妃,眸底掠過一絲了然,接著將目光投向更遠處,“聽說你病了好些日子?現在身體可好些?”

錦兮眸光沈靜,裝出一副謙卑態度低眸回覆道:“多謝皇上關心!裴錦……無礙!”

怎麽會無礙?幽闕的心明明已經疼痛的難以呼吸,卻還是拼命忍住想要抱。她的沖動,牙齒咬的咯咯作響,依舊強顏歡笑:“皇上!如果沒有什麽事,臣弟想先行告退!”

“哎?何必著急離開?閑來無事,玉瑤與琴師也不是外人,你就留下吧……”盛帝故意在外人二字上面咬的極重,拒絕幽闕的離開,輕瞥一眼示意眾人入坐。

見此玉貴妃頓時萌生一絲懊悔,對幽闕投以報歉的目光後側身扶錦兮擇位而坐。

起初四人間的氣氛不能不說詭異,錦兮大病初愈,礙於身份不能主動開口尚在情理之中,幽闕則因為不為人道的緣由同樣沈默不發,所以只剩下玉貴妃還能同盛帝說說話,但只要話題扯到他二人身上便是死一般的寂靜,任憑玉妃如何小心留意,始終無法真正活躍氣氛。

盛帝目光的來回游弋,定格在一直盯著棋局看的錦兮身上,開口問:“琴師似乎對這棋頗有興趣,可否願意與朕對弈?”

“皇上過獎了,裴錦並不善棋。”錦兮回答的十分客氣,眉睫靜楚,不見波瀾。

盛帝心中卻是不信,當年劍峰山對弈,慕燊棋藝如何天下有目共睹,身為他的女兒焉能學不會點皮毛?餘光不經意瞧見幽闕看似沈默實則牽掛的眼神,胸中覆雜難言之情立湧心喉,苦甜參半,難以形容。

“無妨,是朕命你與朕對弈!有玉瑤在這,難道還怕輸了會重重懲罰於你不成?”

玉貴妃小心端看著盛帝臉色,從旁勸道:“錦兒,既然皇上口諭,你就是輸了也沒什麽的。”

“是……裴錦遵命!”金口已開加之玉貴妃也從旁相助,錦兮再沒有拒絕的資格,只能平靜的接受,不帶半分不悅亦或歡喜。

棋局再開,雙方各執一子,首先開局的是盛帝,他指尖撚子輕悠悠落在棋局一角,錦兮也不慢,執黑子緊緊跟在對方後面,你來我往摸不清她是真的不會還是在假裝?反而目光越漸沈澱,隱隱泛出碎星般光芒。

盛帝似乎也覺察出什麽輕咦一聲!手掌一擡,示意玉貴妃不要說話,伺候盛帝多年的人知道這是他的一個習慣,思考時絕對拒絕外界一切雜音。

下一秒他手下的動作越來越快,棋子光潤圓滑落在棋盤上發出清脆如水滴墜落般聲音,細細簌簌迎合亭外風聲,極為細致的描摹出縱橫棋盤裏的黑白世界。

驟然風停樹靜,幽闕難以抑制的倒吸一口氣,沈默冰冷的臉龐浮動隱晦覆雜的神色。盛帝也停下動作,驚訝的擡頭看著對方,眸中飛快掠過一絲驚異。

“皇上怎麽了?”玉貴妃不明就裏,擡頭問盛帝,後來又順著他的目光移到錦兮身上,“你們這是怎麽了?”

錦兮唇畔上揚,眼簾在半空劃出一道優美的弧線,“皇上,您還繼續嗎?”

“……”

她繼續開口:“皇上,裴錦說過不善棋,既然您執意強人所難,裴錦也只好拾人牙慧,借花獻佛。請皇上不要怪罪裴錦。”

“皇兄?”幽闕扭頭喊盛帝。

盛帝緊抿著唇,只管死死盯著對方,瞳孔裏倒映出錦兮的臉,最後吐出一句話,不辨喜怒,“琴師總是能令朕意外啊……”

“皇上過獎了……”錦兮停下手說,表面裝出的是一副斂袖垂眸的恭謹之態,內心依舊是固執難變的倔強性子。

既然是盛帝強-迫,那就別怪錦兮出手贏他,雖顯小家子氣,倒是錦兮一貫作風。

這份難堪在盛帝臉上僅停留一瞬,眸光微斂,扭頭安撫玉貴妃道:“玉瑤不知,你這妹子頗有能耐!竟能將前人之局背下,設計朕著了她的道,雖是平局卻足夠令朕心生佩服!”

“呵……莫說敗局,就是與您打個平局也很是少見呢!沒想到錦兒竟能有如此能力?哦……對了,這局是叫什麽名字?”玉妃掩唇隨口問。

“回娘娘,這局叫真龍棋局。”一直默不作聲的錦兮率先開口,挑眉直剌剌迎上盛帝的視線,宛似無形之劍在空氣中碰撞一下。

“真龍?”玉貴妃在嘴邊細細咀嚼,目光餘角悠然瞥見幽闕雙目毫無掩飾的一直盯向錦兮,而對方似乎從未察覺過,心底咯噔一下!

落花有意流水無情,幽闕眼底的炙熱蘊含燒毀一切的力量,外人尚且能看出安王對錦兮情根深種,難以自抑。就連知曉內情的玉貴妃也不得不承認,他倆男才女貌,性子、經歷也頗為相似,拋去前塵舊怨不說,或許真是極其適合的一對。

這樣的認知很快就獲得更廣泛的認同,舒婕妤站在亭外,看到裏面坐的是盛帝,緩步上前,一副巧笑倩兮,躬身行禮道:“臣妾見過皇上!貴妃娘娘!”

盛帝眸光輕移,長眸瞇起,問道:“舒婕妤你來此處所為何事?”

舒婕妤面露出委屈之狀,細長的柳葉眉下泫目欲泣,朱唇帶怨道:“臣妾只是很久沒見過皇上……前些日子宮中正好進了一批廚子,臣妾聽說裏頭有一個特別會做點心的,故特意向他學了來想做給皇上您嘗嘗……”

“哦……”盛帝聽完舒展眉心,方才想到對弈半天又說了會兒話,若沒得她提醒當真沒想到腹中饑餓,於是點頭算是默許。

舒婕妤忍不住眼角泛笑,急忙吩咐侍女從帶來的食盒子中倒出香茶,又擺上各色點心。乍一看模樣頗為精細,也下足了功夫,就連盛放膳食的小碟,顏色也搭配的極好,隨便一眼都能勾起食欲,忍不住吃一口嘗鮮。

舒婕妤忽而看向錦兮,手指微擡起,對她道:“琴師喜歡哪個盡管嘗嘗,若有不足之處盡管說來!”

“她不喜歡吃甜的!”幽闕沒來由的突然開口,換來舒婕妤一楞,旁人一驚。

錦兮卻並未受到影響,懸在半空中的手上前一伸,徑直拿了一個棗泥桂花拉糕,放到嘴邊輕咬一口,細細咀嚼,香軟甜膩順著舌尖滑入喉嚨,立刻滿嘴沁香。

等咽下最後一口,她才擡眸,神色平靜如初連說話的語氣也極是平淡,“喝的藥太苦,嘴裏都泛著苦味,這點心正好換換口味。”

眾人臉上表情各異,其中以幽闕最為突出,眸中一一閃過痛苦,自責等,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的自制力竟險些難以維持。

玉貴妃急忙出來打圓場道:“都說苦盡甘來,前些日子錦兒你的確是受苦了,等到了春天,你的身子自然就會好轉,皇上你說是嗎?”

盛帝瞇了瞇眼,眸底一直閃爍的暗光聽玉貴妃的詢問後才眨眼逝去,開口道:“貴妃說的沒錯,等天氣暖和點,你就不會覺得這麽難捱了。”

“是!多謝皇上關心。”沒有半分血色的唇瓣微微勾起一個弧度,錦兮平靜的點頭,向帝妃謝恩後便再無反應。

舒婕妤心生妒忌,半是吃醋半是羨慕道:“都說皇上因為玉妃對裴琴師不同,今日一見果然不虛,上回因為惠嬪一事撞於您,您都能不計前嫌原諒琴師,這回兒又如此關心,只怕用不了多久,後宮又會迎來一位如玉貴妃一般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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