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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離魂何為真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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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兮不記得自己是怎樣回到靜澹宮,記憶還是留在惠嬪被帶走那刻,當她恍惚得擡起眼,意外卻看到盛帝的目光,雙目凝視蘊含太多的東西瞧不明白。

“今晚你為何強出頭?”盛帝問。

“難道我不該嗎?你知道她是被陷害的。”錦兮閉上眼簾,千年紅塵歷歷種種,都泛起綿綿苦澀。就某種方面而言,她和惠嬪是相同的,同樣身不由己,同樣在一個不屬於自己的世界裏默默忍受,承受來自各方面的目光,有欺騙,有傷害,甚至還有背叛。

“我好累……請你出去好嗎?”

錦兮的逐客令讓盛帝很是惱火,他本是要來質問錦兮的,質問她為何突然離開大殿?質問她為何要替惠嬪出頭?質問她為何?她的眼裏為何只有驚懼的戰栗泛著星點寒芒,如同淬了毒的暗器!

“為何這麽看我?”原以為自那夜袒露心跡後,兩人之間暫時不會再有矛盾。

但此時此刻,她的臉上分明寫著憤怒,勉強扯出一縷笑意還是極盡諷刺,手指向門外:“哼……李雲佑,你真的很厲害!我自認比不上你——因為我沒有你的堅決毅力,沒有你的殺伐果斷,甚至沒有你心狠!”

“你在胡說些什麽?”

盛帝的不解辯白反令錦兮覺得自己更像一個傻子,輕而易舉的被人欺騙卻不自知,不覺雙手收攏於袖中,細長的指甲狠狠掐進肉裏,反問:“難道不是嗎?那請你告訴我為什麽燕殺會出現在這裏?為什麽不相信惠嬪?眼睜睜看她被帶走?”

從第一個字開始,盛帝的心某處便傳來異樣的疼痛和難以遏制的憤怒,仿佛有個聲音在吶喊,叫囂著想對她說根本不是這樣!但是卻一言不發耐心聽完,好不容易等錦兮放軟卻換來耳畔掌風忽至。

“慕錦兮!你!”慕錦兮你好大的膽子,居然敢三番四次動手打朕?!

盛帝難以置信的盯著她,鬢角突突的太陽穴不斷發出聲音在腦子裏叫囂,尖銳的疼痛就像一把刀斧隨時都能砍掉理智的牢籠。怒發沖冠曾所未見,清渙略帶急促的呼吸卻越來越慢,下一秒還洩露在臉上的殺意漸漸收斂,餘角瞥著掌心血痕,已然鎮靜的身軀散發出一股淩厲、難以言喻的情緒。

錦兮的手指不算修長,卻勝在骨骼清瘦,瑩白肌膚下經脈清晰分明,指腹留有薄繭,卻為何?原該清晰的掌上到處都是傷口,有老傷,新傷,還有被指甲硬生生掐出的傷,面目全非,血痕斑斑,這根本就不是一個女子手上會有的。

他深吸口氣道:“慕錦兮你看著朕!好好看清楚!朕是一國之主,身後站著千千萬萬如你一般的子民。成大事者不拘小節,如果不夠果斷心狠,叫朕如何保護你們?”

“所以你就能借著這樣的借口在必要的時候棄車保帥?放棄你認為是無謂的人?”有月從西窗飄過,沈沈黑暗隴上錦兮站成一條直線的背影,尖銳似一把出鞘的劍。她繼續開口道:“你根本不配為帝!連自己的妻子和孩子都可以犧牲,變成無謂的人!那宮墻外頭的百姓是不是有一天也會變成你口中的犧牲品?!”

“住口!”盛帝猛然揮袖,面色沈墮深淵,“幕錦兮,你自以為很了解朕嗎?朕乃天胤之主,論權謀之術你遠遠不及,若說救世之論捫心自問,你又真的心濟天下,關心百姓死活嗎?在你眼中何曾有過他們?你又站在什麽立場指責朕?”

這話宛若利劍不僅成功擋住錦兮的進攻,更是一路反擊在她心上狠紮一刀,點頭笑道:“哼!你說的不錯!幕錦兮的確沒有什麽立場指責你,更沒有這份閑心憂國憂民。不管是過去還是現在,她一直都是冷心冷肺,自私自利,要不是關乎惠嬪只怕還會拍手稱讚看了一場好戲。”

盛帝自知失言,面色萎頓苦笑道:“你又何苦貶低自己,最起碼……月靈並不是這樣的人。”

“……縱使失憶如月靈也並無不同,反而愚笨不堪,固執魯莽,遇事喜歡強出頭卻總連累旁人。如此可笑之人在你看來或許連棋子都不配!”錦兮眼神一窒,平靜而淡薄的眉眼裏滿是滄桑的距離感,待合上眼又是暗夜獨立的陌生感。一切喜樂,盡數埋葬在呼吸之間。

十年前的幕錦兮就是一場笑話,好不容易變成月靈還是難逃宿命,被人玩弄於鼓掌之間,憑著一股沖動就以身犯禁,甚至鑄成大錯!

幕錦兮,為什麽你到現在還不吸取教訓?慘烈的過去難道還不夠讓你收斂嗎?

盛帝轉身拉開房門讓屋外寒風灌進屋子,吹亂兩人衣袂,寂靜的環境中只聽他說了最後一句,“你相信我,無論如何我都不會放棄任何人,包括你!”

門外寒風肆意吹亂長發,樹梢的枝椏映上月牙,等頹敗的花朵像瀕死的笑意爬上錦兮臉頰,無力跌躺在地面吹開一朵桃花。

——

疾風颯起,席卷落葉毫不留情的湧向皇宮內的四面八方,兩個身穿黑色鬥篷的人卻沿著宮墻小路迎風而進,剛要走到宮門口,忽然身子朝旁邊一靠,微轉視線眼見門裏走出兩個同樣打扮的人,兜帽下掩蓋著厚厚的陰影,讓人瞧不出模樣,卻在擦肩而過時迎上一股疾風,迎面女子鬢角斜插的金步搖泠泠作響,晃出一弦金色照亮那人美目。

“昭陽公主?”兜帽下一人輕聲低語,聽聲音該是女子,而她的話很快被疾風帶走,無人能聞。

等了一會,確定先頭那人已經離開,躲在陰影處的兩人才緩緩走出,轉身抱著同樣的目的朝相反方向走去。

還未走近,便聞見濃重的藥味和裏頭傳出的重重咳嗽聲,為首女子掀開兜帽,揭開帷帳進屋,望著正呆怔盯著自己的惠嬪,抿唇一笑:“我來見你,很意外嗎?”

過了好久惠嬪才回過神,輕咳一聲,下意識撫摸自己的小腹,感激笑著說:“多謝掛念,就算為了孩子我也會沒事的。”

錦兮走上前,坐在床邊為惠嬪診脈,確認她和孩子一切安好後,擡頭似不經意問道:“我來的時候看到昭陽公主,她也是來看你的嗎?”

惠嬪沒想到錦兮會看見昭陽公主,眼神閃爍,不敢同她對視,搪塞道:“公主她,她是替太妃娘娘看我的,畢竟怎麽說我都懷著皇家子嗣,她替太妃過問一句,不算什麽。”

“哦……公主真是深得太妃厚愛。”錦兮沈默一會兒才幽幽道,臉色平淡如一。

據她所知,昭陽公主生母乃是宋嬪,宋嬪去世之後方被寧太妃收養,多年來一直長伴太妃左右,並未與後宮嬪妃有過交集,就算是和盛帝青梅竹馬的玉妃也不過點頭之交。如今她身為一國之母,進出後宮都有人在旁,非說遵寧太妃旨意,大可明目張膽過來,又怎麽會如此掩飾行蹤,悄悄探望?

就聽惠嬪繼續掩飾道:“當然了,公主自小就是太妃養大,就算出嫁也永遠是天胤的公主。”

原來如此……錦兮低聲輕喃,擡頭間一路望進惠嬪瞳孔,異色眼波深深漠漠如洶湧之濤,似直接映入人心底,“即使如此,那便是我多心了。我今天來,主要是問你那夜究竟發生何事?”

“那夜……”一想到那時的場景,連同遍地鮮血便讓惠嬪一陣反胃,心有餘悸道:“那夜我本是和菀嬪說著話,起先沒有什麽異樣發生,後來杜夫人帶著她的狗過來,菀嬪覺得可愛便上前要摸,沒想到等她剛靠近,杜夫人的狗便跟瘋了一般撲到她身上,後來又不知從哪裏冒出無數條野貓,竟然活活的……活活的將菀嬪咬死。”

“姑娘……”素綾在後聽得汗毛直豎,當時她也是在場的,親眼目睹菀嬪的慘叫和那群動物的瘋狂,心中也是覺得一陣後怕。

“究竟是誰心思如此歹毒?居然利用這種方法害本宮不成,還害了菀嬪姐姐……簡直太可怕了……”幾乎所有人頓時感到後背冰涼,心有戚戚而面露懼色。只有錦兮面色如常,淡漠的眼神平靜凝視著,仿佛在她聽來這樣的場面根本不值一提。

並不是因為她膽子大,而是她所經歷的遠比這些更為可怕——無力阻止眼睜睜望著自己最心愛的人走近死亡;苦苦守候,三天裏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如火般煎熬。當希望一點點變成絕望,歡喜逐漸被悲傷替代,心不斷掏空直至玥冥宮禁地的石門重新開啟,那人再度出現在自己面前。

幾聲嘆息歸往,可笑死亡並非世間最恐怖之事,生死如她,經歷過也曾刻骨感受,萬丈塵寰天地間,或許執念中最可怕的還是曾經的弱小無望只能束手無策的等待。

“那個錦囊,究竟是不是你送給她的?”

“是,但是我發誓我真的不知道會有那害人東西在裏面!”一想到昨夜的指控,惠嬪便焦急起來,抓著錦兮的手求她一定要相信自己。

“這點我當然相信你。但是……”錦兮反手握住惠嬪手背,輕聲安撫,卻話中遲疑,不敢繼續說下去。

只因這件事矛頭直指將裝著害人香料送給菀嬪的惠嬪,加上宮中謠言四起,都說是上次惠嬪差點小產完全是自導自演,害文妃不成便來害菀嬪,事後還裝作受害人的模樣博取皇上垂憐。更有甚者還說惠嬪是妖孽轉世,腹中孩子也是一個妖精,所以才能招來那麽多野貓野狗害人性命。謠言越傳越烈,宮中已經有大半人聽過這個傳言,導致現在幾乎沒人再敢來寢宮附近,避之不及尚來不及又怎敢再來自找禍患。

錦兮望著惠嬪憔悴的神情,把一切想說的話都堵在喉嚨裏,生生咽下,包住惠嬪雙手,緊握一團,擱在她的小腹,微笑說:“你放心,我一定會查出真相證明你的清白。”

“裴姑娘……”錦兮的承諾令惠嬪紅了眼,如此境地居然還能有人相信她,這怎能不讓惠嬪感動。頓時熱淚盈眶伏在錦兮肩頭將這幾日的害怕擔憂全部發洩出來。

考慮自己停留的時間過久不宜再加上為惠嬪身體著想,索性點了惠嬪睡穴,安排妥當後,便和素綾重新帶上兜帽,離開煙瑞殿。

離開後的錦兮並沒有原路返回,而是去了那夜出事的地方,目光微掠,遙望遠處涼亭內站著一人,早早等候在那的昭陽公主鬢角絲毫不亂,只有斜插的金步搖搖晃著反射出繁碎的金光。

“琴師怎麽去了這麽久?可讓本公主好等……怎麽?見到本公主還不請安?”也不知道最近是怎麽了?總是有人放著大道不走,非要苦苦等候給錦兮來一個下馬威。

不過昭陽公主不是姚纖凝,幾句話就能輕易打發走,加之兩人前後腳從惠嬪寢宮離開,這會兒卻堵在這裏有備而來,錦兮絕對有理由相信她一定有話要對自己說。

錦兮欠身行禮道:“裴錦見過公主,不知公主在此等裴錦所為何事?”

昭陽公主昂著下巴,瀲灩秋水四射流波,看似平和,溫婉無害,可身體裏流淌著的最高貴的血脈讓她眉目間仍如皎月明曦,高貴凜然。一開口便是警告之言,“裴錦……哼!你是誰本宮並不想知道,不過關於你的事情,本宮並非一無所知,警告你——永遠別想傷害皇上半根汗毛!這個代價你承受不起……”

錦兮大方直眸,眸光清澈不露半分怯意,從容中帶著驕傲,冷冽中透著寧靜,迷離而朦朧,就像夜晚那一輪月光,雖冰冷無比卻極其平和,靜默註視著蕓蕓眾生,無喜無怒。

她說:“公主不懼天氣惡劣苦等奴婢多時,沒想到開場第一句竟然會是這句。想必公主早已知曉錦兮的秘密,那接下來無論您開出什麽樣的條件,錦兮都只有答應的份兒,是嗎?”

錦兮的觀察入微,揣度人心讓自己反客為主,將情勢一下子顛倒過來。可貴為公主之尊的昭陽公主絕對不可能輕易向一個民女低頭,低嗤聲道:“不愧是安王喜歡的女人,聰慧狡詐,和他倒是匹配。也罷!本宮確實見過惠嬪,故意留下形跡是因為本宮想和你做一筆交易,一筆對彼此都好的買賣。”

聽完,錦兮迎身站成筆直一道,沈默著,好似煙水籠罩瞳孔,水光瀲灩間有種不同於其他女子的韻味。這個小小女子,僅僅註視她的雙眼,就覺千重萬闋悉數遁去,廣寒飄渺,夾雜著無盡哀愁和冷鋒,相較昭陽公主,更具颯然威嚴之勢。

她不想和昭陽公主作對,更不會輕易的同人合作。唇瓣微啟,下顎上揚的弧度收斂幾分寒意,無限溫柔問道:“公主看上錦兮哪一點?居然想和錦兮做交易?”能和錦兮做交易的人都不是泛泛之輩,她突然想看看這位公主究竟是不是名副其實。

昭陽公主原本被錦兮的氣勢壓得死死的,但隨著她的示弱又消散無形,狐疑的盯了對方半晌,終於明白錦兮不是一個好對付的人,點頭道:“都說聞名不如見面,今日一見的確沒令本宮失望!”

錦兮沒答話,示意昭陽公主繼續說下去。“朝堂抑或後宮,同樣都有波譎詭詐,籌謀算計。難道你天真的以為單憑你和裴玉妃就能保護的了惠嬪嗎?”

“公主的意思是……?”

“實不相瞞,本宮去見惠嬪正是想告訴她一件事,想要平安生下孩子必須依靠我的幫助!而你,若還想平安的生活在這個宮裏更得需要我的借助!”

原來她是打著這個主意,錦兮眉梢微挑,望著對方的眼神似乎多了幾分耐人尋味。自昭陽公主遵旨出嫁那一天起,就註定屬於雪狼國,是那木爾的妻子,榮辱與共都與這裏無關,與盛帝無關,卻為何還要關心後宮之事,甚至要主動幫助一個素不相識的女人,而她又有什麽能力遵守這份契約?

“你不必如此看我。”公主眼神通透,似是明白錦兮困惑,緩步走在涼亭,“除卻公主身份,我與其他女子並無不同,只是……自聖旨落下那刻起,身為公主的命運就已經註定——做不了丈夫最愛的女人,本宮就做他最需要的女人。以本宮雪狼國王後的身份再加上盛帝對本宮的愧疚和寧太妃的喜愛,本宮相信,無論是誰想動你們之前都得掂量一下!而你們回報本宮的只有很少……是不是很劃算呢?”

“的確很劃算!那,惠嬪答應了嗎?”錦兮笑著反問。

“這個……”公主頓了頓,唇瓣微抿笑出聲來,“姑娘果然聰慧,什麽都瞞不了你!本宮告訴惠嬪如果她生下的孩子是男孩,本宮會幫她坐上皇後之位甚至是未來皇上生母的位子。如果是女孩,便是未來的雪狼國王後,終身榮華富貴享之不盡。可惜——她還沒有答應我。”

“如此充滿誘-惑力的條件,換做旁人恐怕早就答應了……”錦兮對昭陽公主道,唇瓣雖帶著笑意眼底卻不見波瀾。

昭陽公主點頭微笑,不動聲色說:“是啊,若那麽快就答應,本宮反倒要掂量掂量了……”都說朝堂不寧,看不見的刀影殺人不見血。其實後宮也是如此,女人間的陰謀背叛不亞於男人的較量,倘若惠嬪真的為了榮華富貴與昭陽公主攜手,那麽難保以後她不會為了到手的富貴變成自私無情翻臉不認人!

故此惠嬪越是拒絕,昭陽公主越肯定自己沒有選錯人!但想要真正獲得惠嬪的信任,還需要一個人幫助。此人曾三番五次救惠嬪一命,在惠嬪心中地位只高不低,只要她能出來替自己做說客,惠嬪絕對會乖乖同意的。

錦兮猜透昭陽公主的意圖,目光終於略有不同,鬢角裏吹散的碎發順著肩膀落下,不時貼著鬢角,掠過額前視線,“不知道公主能給我的會是什麽好處?”

公主唇瓣上揚出一個弧度,眼神裏洩露出的得意被微笑掩蓋,裙裾飛揚,順著逆風貼上玄黑披風,吐出的話還未送到耳畔就被疾風卷走,無人察覺。

“我能給你想要的一切力量,甚至是自由。而你只需做一件事——事成之後永遠消失,永世不能再出現在我們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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