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2章 星火花千樹(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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沿著渠邊慢慢往回走,仆一走出一條小巷,忽聽馬聲嘶鳴,一輛疾馳的馬車穿街而過,可卻有一名年幼孩童跑到車道中間舉目四望。眼看快要撞上車夫急忙勒緊韁繩,卻依舊無法阻止車輛的速度。就在所有人都以為這個孩子會喪命車輪之下時,倏然跑出一人攬住孩童腰背,順勢往旁邊滾開,僥幸從馬蹄下救回性命。

馬車也終於急剎車停下來,車夫手握馬鞭,在車上指著兩個孩子痛罵:“誰家的啊?不知道路上不能停留!怎麽回事啊?”

“阿七阿康你們沒事吧?嗯?傷到沒有?”錦兮急忙奔上前,上下仔細查驗孩子身體,摸著他們的腦袋,等聽到車夫的聲音,才回頭道:“抱歉!孩子年紀小下次會註意的。”

“光註意就完了?!孩子不懂事你個大人還不知道看著啊!怎麽帶孩子的啊?”車夫也是暴脾氣,本來街上人多就不該讓馬跑得太快,但見錦兮一介女流沈默著不出聲只顧看著孩子,以為這是個軟柿子索性將所有責任都推到她身上,語氣越來越橫。

聲音驚擾到車內主人,車簾中慢慢伸出一雙修長瑩潤的手指,對車夫道:“老王停下!在車裏都能聽見你的罵聲,公子方才飲酒剛剛瞇上眼,都快被你吵醒了!”說著,主人從車上走出輕輕躍地,拍拍身上衣角揮手示意車夫退下,動作連串瀟灑風流。

他長袍玉帶,風姿挺拔,拱手對錦兮道:“這位姑娘!是自家車夫駕車不當,魯莽沖撞險些害了性命,墨染在此向姑娘告罪。”

墨染的禮貌謙和讓錦兮頗感意外,連帶著看那車夫也有幾分順眼,淡淡道:“不必了!我們也有不是之處,既然大家都沒事就算了。”

“那可不行!萬一有個閃失墨染必定愧疚萬一,還是讓我看一看吧。”說著,墨染面帶淺笑,掩去異樣的神色,走上前,半蹲下身子摸摸阿康的頭,問道:“孩子,可是傷著哪裏?感覺哪裏疼嗎?”

阿康年紀較小,望著這樣一個俊美的大哥哥對自己噓寒問暖,早就看楞了眼,搖搖頭,傻傻道:“哥哥長得好漂亮啊……我長大了也會像公子一樣好看嗎?”

“阿康!說什麽傻話?”阿七在旁搖頭,扶著阿康起身,弾去衣衫沾上的灰塵,卻在不經意掉出身上的物什,落在地上。

“這位公子,家弟無事,那你也大可安心,時間不早了,我們該走了,後會有期!”

話落錦兮帶著兩個孩子轉身往回走,墨染剛想出手相攔,腳踏出半步,像是踩上什麽異物,不禁低下眸子向下看,將地上之物拾起,借著燈光好不容易才看清那原來是一個五色繩結,中間還串有一塊黃色琉璃,由於年頭頗長,繩結多處已經發黃,但仍然可以看出做出它的人是一個心靈手巧,十分仔細之人。

墨染反覆磨搓繩上的琉璃,目光定了又定,好不容易才將上面刻的字看清,瞳孔急劇收縮成針眼般大小,跑上前大喝一聲:“請等一下!站住!”

錦兮一楞,回眸盯著失態的墨染:“公子還有事嗎?”

墨染攤開手掌,問道:“這個……是你們的嗎?”

阿七看見墨染手上的東西,急忙摸摸胸口,“哎呀!我的護身符!”伸手就要從他手上拿走繩結。可就快碰到時,墨染手掌一收攥住阿七的手,向下一扣。

阿七沒有防備,身子向前一傾,手掌也被人鉗住,皺眉嚷道:“這是我的東西!快放手!”

“公子你!”錦兮也沒想到,見此情況渾身一緊,冷冷盯著墨染,質問道:“我看公子不是出爾反爾之人?為何向一個小孩子下手?”

彼時他們周圍來往都是百姓,只要兩人之中任意一人先動手,定會招來大家的關註,更何況他還在角落裏看著,若是墨染生有異心,那陰影中的暗衛絕對會第一時間出手阻止。

一觸即發間,墨染和錦兮互不相讓,一直僵持著,他眉心漸攏成川字,目光轉到阿七這個少年的身上,仔細打量他的五官,將摸樣牢記在心:“是墨染無禮,敢問這個五色繩可是你隨身之物?你今年幾歲?可記得自己叫什麽?”

“你究竟是誰?管這麽多幹什麽?”阿七被墨染攥得手背生疼,另一手也幫忙想要抽出自己的手,腳下也不遲疑,向前跨去。

熟料墨染早就看出阿七意圖,故意手勁一松,叫他掙脫開來,笑吟吟望著阿七:“年紀不小,倒有幾下!你還沒有回答我的問題——這個到底是不是你的?”

“是我的又怎麽樣?”阿七仰頭望著墨染,將五色繩重新納入懷中,“這是我娘留給我的唯一東西,我自小就帶著。”

“你娘……那你可記得你叫什麽?”墨染再問,言辭迫切,目光裏透出不一樣的深意。

錦兮猜測不出墨染意圖,本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原則拉過孩子們的手,出聲打斷:“公子,他們自小便是無家可歸的孤兒,相依為命一塊長大,幼年的事情的怎麽可能還會記得?希望公子不要再強人所難!告辭!”

“敢問姑娘現住何處?墨染還有事想請教令弟,求姑娘行個方便!”

錦兮不留半分情面,冷聲回絕了他:“不必了!我說的很清楚,我們都是無家的孤兒,四海為家,或許明日就會離開京城,以後也不會再遇到公子。阿七,阿康去找弟妹妹,我們要回去了!”

“不!姑娘!姑娘請留步!”墨染還在試圖挽留,但錦兮絲毫不做停留轉眼便淹沒在人群之中。

他還想上前追,卻被身後車夫叫住,喚他趕緊回來。無奈之下,只得折身上車,等進了馬車才發現自己牙齒緊破了下嘴唇,滲出的鮮血蔓延在嘴裏泛著苦澀。

“墨染怎麽了?”景德張開瞇著的雙眼,問了一句,疑惑墨染為何在車下逗留這麽長時間。

墨染搖搖頭,接著車內昏暗的光線,掩飾自己的情緒,搪塞道:“馬車剛剛差點撞到一個孩子,我下車看傷到人沒有,這才耽誤了功夫。”

“哦……既然無事那就趕緊回吧……我乏了……”景德沒有太多懷疑,重新閉上眼靠在車板上凝神。

墨染抿唇一笑,點頭道:“是!今夜公子被那些商戶代表灌了不少酒,我已命婢女在樓中準備好醒酒湯,公子一會去服用後便去好好歇息吧。”

“嗯……”景德慵懶的應了一聲,身下馬車徐徐重新行駛在長安的街道上,這會車夫不再催促馬匹走快,緩緩穿過人流,往七情樓方向走。

等到馬車的背影完全消失在長安的街道,錦兮才從街角中走出,扭頭問對旁邊人:“方才你為何不出現?”萬一墨染真是刺客,就算他反應再快,也沒法制止墨染對孩子們下手。語氣裏不由又有幾分責怪,困惑。

盛帝沒有做出太多辯解,只是淡淡說了一句:“他叫墨染,是京城裏有名的花魁,至於車裏頭的人多半是景德。”

“景德?你是說?”剛剛在車裏面的是景德?這個人居然是景德的人!怪不得盛帝沒有出現,原來他早就看到墨染,故意不出現就是想躲在暗處,看看景德究竟想做什麽。可……不對,他剛剛說什麽?墨染是花魁?

“……”她忽然陷入沈默,只因她怎麽也沒想到,這樣一個翩翩公子竟是青樓楚館裏的花魁!

呵……果然她還是太傻,這麽容易就被表象迷惑,所以直到今天,她才看清盛帝的為人,不是嗎?

目光重新轉到他身上,毫不遮掩的眼神讓對方眉心微皺:“還有一個時辰便要城門關閉,而我們需要立即趕回宮。所以我只能派暗衛護送他們離開,有什麽話你想囑咐的,就趕快說吧……”

“……”錦兮咬緊唇瓣,垂下眼簾,對盛帝點點頭後,轉身躬下身子對孩子們道:“時間太晚了,我就不送你們回去了,往後姐姐可能會有很長一段時間不能來看你們,你們要乖乖的聽小柔姐姐和阿七哥哥的話,知道嗎?只要你們乖,姐姐一定會回來給你們帶好多好吃的,好玩的,好不好?”

雖然聽到不能再見錦兮,孩子們臉上都透出些許失望,但是後半句卻讓他們又高興起來,臉帶笑容:“哦哦!會有好吃的!哦!”

錦兮望著這群天真的孩童,唇瓣泛出一縷苦澀,擡手摸摸離她最近的孩子腦袋,努力記住每一張臉,然後對小柔道:“小柔這段時間可能還要辛苦你了,你是姐姐要好好照顧弟弟妹妹們,知道嗎?”

“嗯!你放心月姐姐!”小柔畢竟年紀稍大,聽得懂話裏的深意,眼眶通紅的看著錦兮,似乎舍不得她離開。

“唉……”錦兮拍拍小柔手背,再看向阿七,眼含憂慮:“我很清楚你將會選上什麽樣的道路,我只希望等到重遇的那一天,你我都是好好的,這點你能做到嗎?”

“……嗯!”阿七思考片刻後,對錦兮肯定的點點頭,“姐姐放心!我一定會成為像公子一樣的人!保護弟弟妹妹不再受壞人欺負!”

“這就好!”錦兮也點點頭,淚水潤濕了眼眶。可是她不願在孩子們面前落淚,手指攥緊成全,再回頭臉上已是一副冰冷。

她和盛帝擦肩而站,只是淡淡說了一句:“走吧……”

華燈溢彩,數萬只燭火散發的味道將整座皇城籠罩在一股歡樂,迷離的氣氛下。歲月長久,屹立千年萬載的青石磚墻記錄下許許多多的悲歡離合,當朝陽重新從地平線躍起,當光線撒落它身上的那一刻,人們才發現這道守護他們千百年來的高墻是如此高大但令人窒息。它既阻擋下異族人無數次侵略的鐵蹄,也阻擋一顆從不屬於這裏想要逃離的心。

在這高墻內有過無數次暗濤波湧,沖擊著,洗刷著,卻不損分毫,化為零星煙火和著呼吸消散在天地,而最後消失的卻是一種從未聽過的真正的嘆息,輕緩而悠長,獨自響在漆黑深夜,仿若寒潭小溪裏初春消融的雪水,又仿若盛夏舒展張開的枝葉,帶著自由,夾著離愁,懷著一份深深的悼念,莫名的,沒有被任何人聆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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