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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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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那一日,天色剛亮,便有想要出城去的百姓發現,寧州城四面城門都緊緊閉著,平日會在城門口巡視的衛所兵與衙差們不見一人,而在四扇城門上都貼了告示,召集百姓們去往寧州官府。

一時間,城中人心惶惶,百姓們生怕是夜半叛軍進了城,若是不從便要全城被屠,於是,只得戰戰兢兢地來到了寧州官府前。

只見,官府同樣大門緊閉,眾人正是不知所措,就聽咯吱一聲,兩道朱紅大門緩緩開啟,一道清瘦身影立於門前,而在他背後,衙役們倒了一地,生死不明。

此人不是別人,正是那位舊居寧州城裏,病了許久的裴公子。

他穿了一身素白衣裳,雖是一言不發,但光是看他身後橫七豎八倒著的人,站在前排的百姓已然不自覺倒退出一步,顫聲道:“你……你到底是什麽人?”

“放肆,將軍姓名豈是爾等能問的?”

還不等裴公子開口,他身旁又走出一男一女兩名侍衛,手中寶劍雖未染血,劍鋒閃爍著的寒光卻叫人不敢直視。

不出意外,正是他們二人在一夜之間便讓寧州城變成了一座無人駐守的“死城”。

靜了片刻,那白衣公子終是出了聲:“李猊,尉風,你們退下。”

一瞬之間,人群中立刻有人瞪大了雙眼。

這可不是什麽尋常的名字。

要知近些日子天下大亂,皇上雖是一心要將拜過神火之人一網打盡,卻無法阻止關於神火將軍的種種流言在民間傳得甚囂塵上。

一時間,有關阮雲夷,有關神火將軍,有關那八樣仙蛻,幾乎是個人就能說上兩句,而朝廷越不讓說,此事便越像是真的。

他們說,仙蛻雖只是神火將軍的一部分,但也是仙家,下凡歷劫便總是多苦多難,於是,無根肉任人采擷,天王膽兇性難收,麒麟骨重刑加身,仙人髓機關算盡,判官舌無緣無親,乾坤皮是非不明,觀音血眾叛親離,無常心薄壽短命……也只有經歷這世間千劫,仙蛻方才能找到回到九天上的路。

他們還說,神火將軍阮雲夷此番讓無常心重新下界,不但是為了了卻前塵,更是為了將其他仙蛻帶回天上,好讓神火將軍真正歸位,於是,不但無常心註定要走遍天下,仙蛻也註定會在冥冥中被吸引到他身旁。

在這些仙蛻當中,就包括了李猊。

經過這一場叛亂,麒麟骨李猊已成了一個民間人盡皆知的名字。

十年前,她本是五通慘案裏唯一幸存的李氏孤女,手持一劍,連殺五人為其父母兄姊報仇,後在獄中受盡酷刑,卻仍是不願認罪,因其一身傲骨桀驁不馴,被百姓們尊為麒麟骨。

都道,李家本是武林望族,家中更有一把家傳寶劍名為勾陳,只可惜,李家所習功法極易走火入魔,也因此李家祖輩大多滿手血腥,直到此劍傳到李猊手中,因她本是仙蛻投生,這才終是壓制住了此劍兇性,得以將其運用自如。

傳言中勾陳樣式古樸,上鑄獸紋,十分好認,故而此時已有人認出,裴公子身旁那位姑娘手中所持寶劍便是勾陳。

“難不成,她便是……”

人群中有人驚嘆出聲,殊不想就在此時,更有懂行之人已然認出了另外一人手中寶劍,兩眼瞪圓,顫著聲音問道:“那劍上所刻名字,可是驚鴻?”

寶劍驚鴻,原是神火將軍阮雲夷的佩劍,卻在十年前平亂時被遺失在外,而不久前它因判官舌而再度現世,卻已被傳給了曾經阮雲夷的副將——同樣早已在十年前戰死的尉風將軍。

誰都沒想到,勾陳與驚鴻的主人竟是會一起出現在這裏,還未等到眾人明白過來尉風口中的將軍是何意,門中便又走出兩個姑娘,一個額心有一點觀音痣,還有一個坐在輪椅上,張口便道:“你們當中有人快死了。”

一剎那,百姓們噤若寒蟬,就見那姑娘目光轉過一圈,最後落在一個婦人身上,淡淡道:“你的心疾已無藥可醫,不出一月便會死。”

聞言,那婦人臉色灰白,要知,她確實患有胸痹之癥,如今忽然受了刺激,只覺得當頭一棒,竟是當即便一頭栽倒,不省人事。

這還不過是開始。

很快那眉心有痣的姑娘也開了口,點出人群中幾人罹患發背,毒瘡已深入骨髓,只怕命不久矣。

眾人開始還不信,但隨著那幾人脫下衣服,他們背後爛瘡確實已經流膿,這下,終有人意識到這幾人身份,見官府中人已然悉數倒下,竟是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大喊一聲:“是仙蛻!神火將軍保佑!是仙蛻啊!”

即便朝廷正在搜捕崇拜神火將軍的信徒,但神火將軍在百姓心中的地位卻不會因為皇帝拆幾座廟,抓幾個人就輕易改變。

事實上,即便寧州城中的許多百姓因為顧及性命不敢多說一個字,但在神火廟轟然倒下的那一日,許多人其實都在心中默默為神火將軍上了一炷香。

而現如今,他們眼前便是活生生的神仙下凡。

麒麟骨,判官舌,觀音血,甚至還有神火將軍曾經的佩劍驚鴻全都在這裏。

如此,那位一直不發一語的白衣公子身份幾乎呼之欲出。

一時間,眾人向他投去的目光裏滿是敬畏,仿佛九天神祇現世,不約而同,他們心中都已有了一個名字。

所有人都在等著他開口,但不知為何,這位裴公子卻只是面容平靜地看著遠方,仿佛……是在等待什麽。

他在等什麽?

百姓們面面相覷,等了許久,那位裴公子方才作勢要開口,卻不想就在這時,伴隨一道箭矢破空的呼嘯,一片箭雨落在那白衣公子面前,擋住他的去路,遠處有人大喊:“大膽曹野勾結邪教!妄稱仙蛻謀逆造反!再有跪此賊者格殺勿論!”

一瞬之間,跪倒的百姓們就仿佛被人當頭澆了一盆冷水一般猛地擡起頭。

不知何時,原先被封閉的城門已經被人撞開,朝廷的平叛軍已經殺進城裏,將官府周圍團團圍住,如臨大敵地將一排排箭矢對準了那位裴公子,似乎根本顧不上眼前那些烏泱泱的百姓。

等等……他們說此人是誰?

見暫時沒有了性命之虞,百姓們趕忙互相攙扶著站起,狐疑地看著面前那位面不改色的“仙人”。

他們本以為自己是聽錯了,但很快,“仙人”自己也說話了。

他說出一個名字,神色坦然,仿佛是在等待眾人的頂禮膜拜。

在這一刻,他好似忘記了自己是誰,但是寧州百姓卻不會忘……他們怎麽可能會忘?

之後的一切發生得很快。

隨著“仙人”說出他的真名,百姓們個個面色鐵青,更有甚者只楞了片刻,便自覺從街旁拿來草叉,要幫平叛軍一起捉人。

他們終於知道,這位舊居寧州的白衣公子其實並不姓裴,事實上,裴是他曾經義弟的姓氏,而他的真名這天下人人皆知。

此人正是曹野,曾經害死了阮雲夷的佞臣曹嵩之子。

眨眼間,不久前才被人頂禮膜拜的“仙蛻”已經成了人人喊打的逆賊,平叛軍甚至還未動手,便有半人高的孩子從地上摸來石子朝人砸去。

而他們也很快就發現,“仙人”原來並沒有太多的神通。

不論是手拿勾陳的麒麟骨,抑或是早該死在十年前的神火副將,他們都不過血肉之軀,在眾人圍攻下很快便流血受傷。

至於那兩位能斷人生死的姑娘則更是不堪一擊,一個中箭倒下,還有一個則被石頭砸中了臉,摔進了門裏。

仙蛻又怎會這樣流血,又或者說……這世上真的有仙蛻嗎?

突然間,百姓們心中不約而同萌生出了一個古怪的念頭。

無論是身為麒麟骨的李猊,又或是身為阮雲夷副將的尉風,甚至是那兩個可以看穿人生死的姑娘,他們要真是神仙,又怎會擁立曹野這樣的狗賊做無常心?

還是說,本來這一切就都是曹野的陰謀詭計,是他害死了阮雲夷,也是他搞出這些仙蛻,只為了有朝一日,能打著神火將軍的名號造反?

想到這裏,一瞬之間,似乎什麽都能解釋通了。

為何在阮雲夷死後,民間會忽然出現這麽多有關仙蛻的傳聞?

又為何時隔七年,曹野作為巡察使走遍天下的事跡會鬧得人盡皆知?

這一切都是因為,神火將軍是真,但仙蛻卻是一個徹頭徹尾的騙局。

曹野為了一己之私,非但害死了阮雲夷,更是利用妖書大肆宣揚觀音血,只為裹挾天下百姓,為他的野心而送命。

而今日,要是沒有平叛軍趕來,恐怕他們還真要上了他的當!

隨著這顯而易見的謊言被戳破,寧州百姓們如同一群憤怒的野獸一般撲上前去,恨不得當場將幾人撕成碎片,而他們本要去門裏抓最後一個逆賊,然而待他們沖進門去,那個額心有痣的姑娘卻早已不見了蹤影。

趁著寧州城裏亂作一團,一匹快馬沖出了寧州南門,握著韁繩的人身披隴軍軍甲,懷中還抱著一只麻布口袋,沿途但凡有人問起,他便揚聲說,口袋裏是搜來的謀逆證據,需要八百裏加急送回京中給皇上過目。

此人騎術高超,確似是傳信的哨兵,也因此,往來兵士都並未起疑,就這樣,來人騎馬飛奔出將近十裏後,見周遭空無一人,他終是急急掀開那口麻布口袋,裏頭又哪裏是什麽罪證?

“小蠟燭……姐姐!”

在先前的亂局中,南天燭的左眼被一顆飛來石子砸碎了,本來疼得早已昏厥過去,但此時,卻又在孔雀急切的呼喚裏勉強睜開了眼。

她的視野裏是一片血色,無論南天燭怎麽眨眼,她都還是看不清孔雀的臉,終於,她意識到了什麽,輕聲道:“孔雀,我是不是看不見了?”

“只是左眼而已,一會兒我就給你包紮,就算看不見了,你也還有我。”

孔雀緊握韁繩,幾乎不敢看她。

六人之中,只有他不能留下,因為他身上流著烏梁的血,雖然不純,但也依舊是烏梁世子,在曹野戳破仙蛻的騙局後,他必須要趕去北境,肩負起拖住烏梁軍的任務。

只是孔雀又怎麽可能這樣輕易放下?

即便離別前夜,他與所有人道了別,包括對南天燭……但真正到了這一天,他卻還是無法做到輕易一走了之。

趁著被他們召來的平叛軍入城,孔雀混在其中,眼睜睜看著曹野他們倒下,在最後,火丫推開南天燭中了一箭,而南天燭則倒進了朱門裏。

孔雀沒有任何猶豫,立刻翻墻進去,將人抱了出來。

他們的造反已經結束了,又或者說,從一開始,這場造反就是為了結束。

曹野選擇獻祭自己,成為一個會被當眾揭穿的叛軍頭領,而隨著他倒下,被他一起放上棋盤的人也都會一起湮滅。

明明是為了救世,但他們卻註定會摔在泥濘裏,就像是撲火的飛蛾,會死在光明到來前。

從此往後,這世上就再無仙蛻,麒麟骨不是麒麟骨,判官舌也不是判官舌,他們會成為百姓口中的惡人,永墮地獄,無法翻身。

寧州百姓在憤怒之下殺聲沖天,孔雀不敢逗留,帶上南天燭便沖出了城。

“說好的,你不該回來……”

疼痛讓南天燭動彈不得,她在血色裏奮力尋找著孔雀的輪廓:“我已在他們面前現身,既不是仙蛻,就必是邪祟,他們之後會一直找我……”

“他們不會找到你,因為,我會帶你回烏梁。”

孔雀將人抱緊,雙腿一夾,馬兒頓時跑得更快了。

從寧州到北境至少要走大半月,接下來的一路不會好走,也恰恰因為如此,孔雀才更需要南天燭。

他們本就是彼此的半身,註定是要在一起的。

“不管我是烏梁人還是契貞人,不管你是神仙還是邪祟,你我都是彼此唯一的親人,我不能讓你死,你也要讓我活下去……曹野不是說了嗎?就像是尉風和火丫同為判官舌一樣,你我既是觀音血,就是一個人,在這世上我們註定會相遇,也註定要一起去往任何地方。”

風聲呼嘯,孔雀的聲音聽起來很堅定,他的眼淚落下來就被風吹走,還有一些落在了南天燭的臉上,是溫的。

是啊……

火丫願意追隨尉風將軍為她擋箭,不就是因為,他們是一個人,是註定要同死的?

南天燭恍惚地想,雖然再一次變得天地不容,眾叛親離,但這次,她卻不是一個人了。

馬兒不停,帶著他們一路奔向陰雲密布的北方,南天燭眼角傷口裏幹涸的血被孔雀的眼淚洇濕,終於淌了下來。

“永不背叛,永不分離……”

在一片血色裏,她仰頭看著孔雀發絲裏露出的天際,口中喃喃著笑了:“將軍,你看到了嗎?弟弟帶我……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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