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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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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隨著小神火的出現,戰局很快就開始發生逆轉。

大耳率叛軍順著他們早已商定好的路線朝江南而去,不足一月,叛軍已從十萬變成了二十萬,其中有不少都是這回被捉去剝了一層皮的身負觀音血之人,不顧傷還沒養好,也要帶著全家老小參加叛軍。

既然已經有人反了,那他們這些本就承了仙蛻的人無論如何都難逃一死,不如殊死一搏,說不定還能掙來一線生機。

此事裴深亦早有預料。

早在大耳這支叛軍異軍突起前,他便已經讓各地的探子散播小神火的流言,如此他們每到一地,都有數人前來投奔,而裴深更是早早備好了傷藥,為的便是讓這些在皇帝手上吃了苦頭的隴人百姓對他們死心塌地。

在雪山裏,巴納姆曾經教過他,這世上萬物都可以被馴服,羊羔烈馬可以,豺狼虎豹也可以,而人不過是種聰明點的生靈,自然也有馴服它的法子。

馴服人的辦法,便是抓住他的心。

早在裴深被送來大隴前,大隴便已經有許多契貞送去的探子,其中大多是由馬市入關,還有一些則是由那些曾經一手炮制灰鷂嶺慘禍的先人領著,直接翻越了兩國之間的天塹,便這樣神不知鬼不覺地將自己變成了隴人。

契貞人並不懼山,更不懼雪,對他們而言,要是能死在山上,其實是一種榮幸。

這些被他們送去大隴的孩子會時不時帶來情報,於是,即便巴納姆遠在關外,對聶言和曹嵩,她們可謂是了若指掌。

情報裏說,曹嵩有個病怏怏的兒子,為了治好兒子的病,曹嵩什麽鬼神都願意相信。

情報裏還說,聶言是個極度趨炎附勢之人,為了討好自己的老師曹嵩,他也什麽都能說出口。

既如此,將裴深送進曹家其實並不是一件難事,只要利用兩人的弱點,就能輕而易舉地讓曹嵩相信,只要收一個義子,就能讓自己的親生兒子活下去。

巴納姆說,難的並非是控制別人的心,難的,是控制自己的心。

據說當年,她們當中曾有一位十分傑出聰慧的巴納姆,十歲便已經能讓將死的兔子再活三日,甚至還曾經發現了一種遇熱便會流血的石頭,鑿成佛像便能制造“天兆”……這位巴納姆曾是整個族群的希望,但現在,她似乎已經開始迷失了。

在契貞,即便是巴納姆,只要丟失了心,最終也不得不走進風雪裏,回歸天地之中。

於是後來,再沒有別的巴納姆入過關,因為擔心被送去大隴的孩子迷失,他們當中大多數人更是被斷了舌頭。

在裴深離開巴納姆的那一天,他的巴納姆告訴他,此去一定要牢牢握住自己的心,知道他到底要什麽,不要輕易被迷惑。

初時,裴深也並不懂巴納姆說的是什麽意思,直到他進入曹家的那一日。

不出意外,曹嵩對他冷眼相待,甚至不許他姓曹,裴深對此雖是早有預期,但因年紀太小,在面對仇人時還是難以自控,以至於晚飯沒吃上兩口便再也吃不下去。

他餓著肚子回房,在黑暗裏靜坐,不想這時門外卻有人叩門。

打開門,門外是一碗熱騰騰的圓子湯。

“你剛來我們家,會有些拘謹是正常的,不過,我們家有一個人生病就夠了,看你晚飯吃的很少,還是喝點甜湯吧。”

裴深謹慎地擡起眼,發現圓子湯蒸騰的熱氣後站著一個病弱少年,長得秀氣,那雙微微下垂的眼睛在微笑時十分溫和。

少年說:“你我兄弟之間不必太過拘禮,之後,我便叫你阿深,而如果你願意,也可以喚我一聲兄長。”

“兄長?”

忽然間,馬車中的裴深給大耳叫回了神。

此時,他們距越州還有不到五日。

一路上,叛軍又下了三城,雖是缺糧,但大耳卻嚴禁手下任何兵士傷害城中百姓,不但如此,他們還重修了沿途的神火廟,如此義舉,只讓更多原先還舉棋不定的百姓紛紛投入了叛軍。

“何事?”

隔著簾子,裴神聲音懨懨,像是噩夢剛醒,大耳聽出他狀態不好,也沒敢多問,只是從簾子縫隙裏遞來一封北境來的密報。

雖說打著反隴的旗號,但身為叛軍主帥,不論是大耳還是裴深都很清楚,他們不急著北上,因為從一開始,他們的首要任務就是讓民間大亂,使隴軍疲於應付內亂,以對北方虎視眈眈的異族掉以輕心。

遼州已經沒有阮雲夷了,這件事,關外人人皆知,包括已經內亂了足有七年的烏梁。

既然無論如何都打不過同族,那又為何不另辟蹊徑,想辦法趁著大隴邊防空虛,直接吃下這塊肥肉?

趁著隴人大亂,內亂了足有七年的烏梁也開始蠢蠢欲動,各部人馬雖未團結一致,但卻已經將目光投向了那片他們許久都未曾涉足的土地。

北境傳來的消息說的正是此事。

借著馬車裏暗淡日光,裴深讀完了信,意識到烏梁人已經咬餌了。

烏梁信奉血脈,在最後一任烏梁王滿都古死後,他的兩個大兒子跟著戰死,剩下的一個小兒子因血脈不純,無法獲得貴族首肯,於是也跟著失蹤,在那之後,烏梁便一直征戰不停,急需有人破局。

他猜,在不久後的未來,那些烏梁人便會跑去北境挑釁,而到時大隴的皇帝便又要分一些兵力前去抗敵,如此,叛軍便又有了更多時間休養生息。

不但如此,一旦烏梁與大隴開戰,邊防空虛,到時,巴納姆的孩子便會從烏梁以西趁虛而入,讓烏梁的草原變成他們新的家。

待吃下了烏梁的馬匹與兵器,之後,或許便能一舉攻破北境,與大隴內的叛軍裏應外合,讓這把火將大隴的後路徹底燒光。

想到這兒,幾日來第一次,裴深蒼白的臉上浮上一絲笑意,手邊沒有火燭,於是,他便將那封密報細細地撕開,像是吃那碗軟糯的圓子一樣,用力地吞了下去。

“什麽?皇上調派了人去北境?”

幾日後,隨著勾娘再一次截獲了一只軍鴿,曹野也從那封簡短的軍報裏窺見了一絲即將籠罩在北境的陰霾。

這段時日,小神火將軍所率的叛軍隊伍浩浩蕩蕩地進軍江南,朝廷本該譴幾路平亂軍前去合圍追擊,然而不知為何,真正趕往江南的兵力卻只有原來的一半。

軍報中稱,皇上已派了三位武將率二十萬兵力急行赴北,似是因為北境有戰事發生。

尉風畢竟曾經跟隨阮雲夷駐守北境,聽了這樣的消息不由得眉頭緊皺:“總不會是契貞吧?他們終於露出爪牙來了?”

“不,應當不是他們。”

曹野卻立刻說道:“以契貞人之狡猾,先前如此步步為營,絕不會在大隴局勢未明前輕易暴露自己……我猜是烏梁,恐怕也是得了大隴內亂的消息,所以混戰之中,有人還動了想要趁虛而入的心思。”

“但烏梁率兵犯境,豈非是正中契貞下懷?”

火丫十分聰慧,已然想到了:“不是說,烏梁已經內戰多年,怎會知道大隴內亂,總不會……”

“是有人故意將消息透給了他們。”

孔雀咬著牙道:“那些契貞人在利用烏梁削弱大隴的兵力,不但如此,他們還以大隴為餌,將烏梁的兵力都引去北境。”

南天燭順著這思路想了想:“但為何要將烏梁的兵力引去北境……總不會是……”

說到最後,幾人都想到了一處去,臉色驟變,勾娘低聲道:“整整七年,烏梁因為內戰連綿,國力早已衰微,趁此機會,契貞是打算連著烏梁一起吃下來。”

一時間,不大的院內一片死寂,所有人都意識到,這盤下了多年的棋,恐怕終於要迎來一個終局了。

契貞一旦對烏梁出手,說明一切時機都已成熟,而那些在迷局後藏了很久的契貞人,也終是要第一次走到臺前來。

想想也知,過去數年裏,契貞人既能裝作烏梁人多次犯境,必是因為他們十分熟悉烏梁人的作戰方式,更是知道,該怎樣使用烏梁的馬匹和兵器。

他們這一回要的,恐怕也不僅僅是烏梁的土地。

曹野難以想象,要是整片烏梁都成了契貞的屬地,到時,大隴將要面對一個多麽可怕的敵手。

“絕不能讓一切走到那一步……”

曹野喃喃道:“趁著皇上分散兵力去北境抗敵,叛軍只會變得更加壯大,到時一旦與關外的契貞人裏應外合,只怕以現在的兵力根本無從招架,大隴定是會給燒成一片焦土。”

“可現在就算我們知道這些又怎樣,木已成舟,先前為了神火將軍抓了那麽多人,現在皇上就算是下罪己詔都不一定能挽回民心了……”

尉風一想到寧州城外那被人推倒的神火廟便想罵人。

連皇帝都不敢輕易將阮雲夷移出太廟,結果下頭這些官員倒是敢見風使舵,抓個叛軍便將信神火將軍的百姓通通打成逆賊,這下可好,廟雖是倒了,但百姓們又怎會因為廟倒了就不信神火將軍?

再一次眾人陷入沈默,半晌,曹野輕聲道:“瓦解叛軍的根本在於要讓百姓不信神火將軍。”

這幾乎是一件不可能做到的事,畢竟,阮家是如何做的,阮雲夷又是什麽樣的人,這天下人盡皆知,就算是皇帝,也不敢輕易將阮家的功勳從史書裏一筆抹去。

曹野先前用了些小聰明,利用那些叛軍首領的德不配位說動了百姓,讓他們不再去追隨叛軍,誰想,裴深應當也早就料到了這件事,於是,為無常心準備了一個完美的人選。

那個名叫大耳的青年,天生福相,品行端正,加之裴深已提前為他造了勢,想要拆穿恐怕沒這麽容易。

但若是換一種……更加根本的法子呢?

忽然間,曹野臉上的神情一滯,他想起先前在蜀州,他曾經對孔雀說過的話。

“百姓也不傻,他們雖然只會信自己相信之物,但一旦知曉有人會拿肉仙來誆騙他們,之後自然會長個心眼,至少不會再盲信肉仙。”

不論是在蜀州還是中州,他都戳穿了有人利用仙蛻謀財害命的謊言,雖然就像勾娘說的,即便他做了這些事,神火廟也還立著,百姓們也還是會信神火將軍,但是,他們卻會覺察到其中可能存在的陰謀,未必會再信那些五花八門的仙蛻之說。

一瞬之間,曹野心頭猶如撥雲見日,他低聲道:“無常心很像是真的,但那又如何?只要讓百姓認定所有仙蛻都是假的,是有人想拿著神火將軍的名頭行不義之事,到了那時,他們自然會為了真正的神火將軍,摒棄那些邪魔外道。”

“什麽意思?”

曹野話說得太繞,一時間,眾人目光齊刷刷落在他身上,只見曹野沈思片刻後,臉上卻是露出一抹釋懷的笑來。

他終於知道自己能為阮雲夷做點什麽了。

“意思就是,我們要說一個……一定會被戳穿的彌天大謊。”

深吸口氣,曹野輕聲道:“比如說,選一個全天下最不可能,但卻偏偏和所有仙蛻都打過交道的人做無常心,這樣,百姓因不信他,就會連帶著懷疑所有仙蛻都是假的,到時,叛軍那邊的謊言自然也就不攻自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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