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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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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從江南到楚州雖然山迢路遠,但是,楚州距離王大人所說的潭州,卻只有不到四日的路程。

因事關重大,在收到信的翌日一早,曹野便向楚州王大人要了一輛馬車,馬不停蹄地走山路,直奔潭州而去。

王大人說了,因為楚州天羅的亂子,他這幾日一直過得膽戰心驚,生怕這股妖風已經刮去了別處,於是特意讓人去查了,結果還真是怕什麽來什麽,這不查不知道,一查才發現,近些時日,潭州竟是接連發生了幾起離奇的剝皮血案,因為手段殘忍,乍一看,就和當年的天羅以活人祭鬼十分相似。

王大人膽子小,實在是不敢欺瞞曹野,思來想去便寫了那封急信交到曹野手中,也好在,如今楚州的事也已經告一段落,勾娘的傷雖然還未完全恢覆,但習武之人,底子總比曹野這樣的病秧子要好得多,還沒歇息幾日,勾娘便已經開始晨起練劍了。

至於尉風與火丫,那日見證方文孝被押上公堂後,孔雀和南天燭便將兩人送去城外,據說,他們之後會先尋一處棄置的廢宅暫且住下,雖說山裏常有盜匪野獸,但以尉風的功夫,這些都不足為懼。

如此一切了了,曹野一刻都沒耽擱,三日後的傍晚便趕到了潭州。

比起楚州,潭州是座更不起眼的小城,便是城門比起楚州都要小上一圈。

來到城門口,曹野仰頭看著斑駁的城墻,又想起當年阮雲夷平亂歸來,為了養傷日日閑在家裏,後頭被曹野問得實在是沒辦法,這才挑著和他講了平亂路上發生的事。

曹野記得很清楚,除了在楚州的一些血腥見聞外,阮雲夷還提到了潭州。

由於潭州距離楚州很近,只有三四日車程,自然,當年也有一些天羅教徒逃進了城中,而十年前阮雲夷要做的,就是將他們全都抓出來,就地處死。

可想而知,這些教徒之間彼此都有聯系,只要抓到一個,其餘的便可以順藤摸瓜。

阮雲夷雖是個武人,但因常和曹野混在一起,也聽他說起一些刑部審人時用的法子,他嘗試著用了,結果很快便將城中天羅的老巢給挖了出來,順帶還抓住了收留他們的賊首。

此人人稱錢老七,長得雖是貌不驚人,但是,阮雲夷卻從他家中搜出了將近二十具孩童屍骸,大多都已經被啃食得七零八落,而也是直到這時,潭州百姓才知道,這些年城中孩童頻頻丟失,最後,竟都是被此人吃了。

原來,錢老七因信天羅,崇拜妖鬼,這些年一直暗中拐走城中幼童,當作祭品“餵”給被飼在他體內的惡鬼黑眚,寄希望於妖鬼能助他驅兇避禍。

而想想也知,若是黑眚當真能為他所用,錢老七最終也就不會被阮雲夷抓住了。

當年,阮雲夷因得聖命可先斬後奏,一氣之下直接將錢老七車裂於市,如此還覺不夠,後頭更是將他的屍骨掛在城墻上殺雞儆猴,免得再有狂徒敢妄信天羅,做出一些天理難容的事情。

一晃眼十年過去,曹野也實在沒想到,最終,他竟是也來到了這處阮雲夷曾同他說過的小城,站在那處曾經被阮雲夷懸掛過屍骨的城墻下發呆。

“進城去吧。”

隨著記憶如同潮水般湧上心頭,曹野只覺得胸口陣陣發悶,他生怕自己多想會發病,不敢多停留,讓勾娘驅著馬車上前,卻發現在潭州城門前有許多巡邏的官差,而他們挨個盤問往來的路人,像是正在查案。

勾娘上前二話不說亮了曹野的牙牌,而後,他們幾乎立刻就給請進了潭州官府,見到了他們憂心忡忡的知州宋大人。

這一路來,為查仙蛻,曹野已經跟一籮筐的官打了交道,本習慣性地想要先寒暄兩句再切入正題,結果他還沒開口,這位愁眉苦臉的宋大人已經上來對他深深作揖,說道:“大人,近期潭州血案連發,下官也沒想到,您會忽然來訪……”

事到如今,曹野對宋大人臉上那心虛的神情已經是再熟悉不過。

一如先前楚州的王大人,還有越州的劉大人,都是知道他此行是為何而來,所以但凡所轄區域內發生怪事,便會戰戰兢兢。

曹野心中一沈:“你不要告訴我,你們潭州的這一連串案子,也和仙蛻有關?”

他這麽一說,宋大人當場打了個哆嗦,頭埋得更低了:“大人明鑒……聽聞先前,楚州判官舌顯靈時大人也在場,應當,聽說過乾坤皮吧?”

“……當然。”

曹野如今已經見怪不怪了。

一共八樣仙蛻,現在已經查得只剩下三樣了,結果倒好,乾坤皮直接送上了門。

他頭痛道:“你是想說,城中有人被剝皮,是乾坤皮做的?”

分明曹野先前只聽說,這乾坤皮是可助人脫胎換骨的法寶,只要披上了就能改變容貌皮相,想要傾國傾城也好,玉樹臨風也罷,乾坤皮都可以幫人實現。

他心想,怎麽到了潭州,這乾坤皮就變成了剝人皮的妖怪?

而宋大人吞吞吐吐道:“是啊,其實早在楚州有判官舌判死時,我們這兒就有傳言,稱阮將軍當年爺曾經來過潭州,還在我們這兒抓出了一個殘害孩童的歹人,也正因如此,神火將軍的仙蛻才與潭州結緣,出現在了潭州附近,只是……”

“只是什麽?”

曹野一看這架勢就知道,多半是又有人編出了什麽駭人聽聞的傳言,心中正覺無奈,而果不其然宋大人下一句便是:“只是,身體發膚,受之父母,尋常百姓又何須利用乾坤皮改變自己的容貌,想來也只有一些邪祟妖孽才會在吃了人後用乾坤皮偽裝,妄圖混進城裏。”

“……”

真是一山更比一山高。

曹野被這胡謅弄得眼前一黑:“也就是說……你們懷疑,被剝了皮的人都是妖孽?”

“正是,這也是城中百姓所認為的。”

宋大人正色道:“他們都說,當年身為無常心的阮將軍在來到潭州時曾在城中留下一道正氣,從此,即便是妖孽披著乾坤皮入了城,也會被這道正氣所誅殺……正所謂,一山不容二虎,因為有無常心留下的正氣,那些妖孽被殺後,乾坤皮便不會留在城中,只會折返回林間,繼而,又被其他的山精野怪所利用,如此周而覆始,這才導致了城中接連發現數具被剝皮的屍首。”

宋大人說得畢恭畢敬,然而,其一板一眼的態度卻讓曹野當場楞住。

……怎麽回事?

曹野只覺納悶,分明他奉命前來調查民間左道,此事應當已經傳開,這位宋大人也知道……但為何,他身為朝廷命官,竟敢當著他的面大放厥詞,迷信鬼神?

曹野本想盤問兩句,然而,宋大人的下一句話卻是讓他如墜冰窟:“下官現已召集人手,正在城門口盤問路人,若是感覺此人行為可疑便會將其攔在城門外,畢竟,妖孽若是無法得逞,便會主動脫去乾坤皮,這樣便可讓城中不再出現被剝皮的屍體。”

“什麽……”

一時間,曹野震驚得甚至說不出話來。

現在回想,剛剛在城門口,確實有數名百姓被攔在外頭,而若非勾娘拿著牙牌,只怕他們這樣的生面孔也不會被放行。

而一旦天黑,那些被攔在城外的百姓難不成就只能這樣手無寸鐵的面對山匪和野獸?

這到底是怎麽一回事?

曹野心想,難不成這位宋大人還覺得這樣可以討好他,可他明明……

等等……

忽然間,曹野想通其中關竅,整個人如遭雷劈。

要說他這一路,雖是奉命來查民間左道,但非要說的話,其實他從未說過神火將軍仙蛻是假……即便是在蜀州和中州,他也不過是戳破了有人在利用仙蛻制造騙局。

更不要說,就在幾天前,曹野才在楚州親自與仙蛻“判官舌”對峙,消息傳開後,自是會有人認為,他相信仙蛻。

聯想到曹野本來的身份,和阮雲夷一起長大,最終又害死了阮雲夷……按照尋常道理,他這般戴罪之人,又如何還敢在阮雲夷羽化成神後拆他的廟宇,壞他的信仰?

這麽說也難怪,現今這位宋大人會在他面前如此不顧忌了。

原來,他是覺得曹野也是同道中人。

一時間,曹野只覺得自己可能已經鑄成大錯。

畢竟,仙蛻鬼神之說本就極難證偽,如果說他原先態度只是模棱兩可,繼楚州判官舌之後,曹野便算徹底成為了神火將軍的信徒。

而曹野本想著,橫豎皇上都沒有想讓他活著,那只要結果是好的,手段應當無所謂。

換言之,只要能讓百姓再也不信天羅,那讓他們信一信神火將軍也無傷大雅,就像是先前在越州,他也並未戳穿麒麟骨一樣。

可如今,曹野卻真切見識到了他一念之差的後果。

他以為無害的信仰,最終卻會被扭曲成他無法預估之物,而這是他不可控的。

只要不說出真相,人心便永不可控,就如十年前的天羅,即便將人都殺光了,但只要不戳穿他們,便總有人會深信不疑。

……該死。

事到如今,曹野正覺此事棘手,結果這時,門外又有一人匆匆來報,看穿著打扮,該是官府中的官差,只是此人年事已高,就連胡子都花白了,正是潭州官府的衙差班頭——孫老。

宋大人給曹野介紹,孫老已經在潭州當了快二十年捕快,做事速來勤勉,在城中也極有威望,而他撿來的徒弟大耳不但從小練得一身好武藝,更是會變聲審訊,因極有本事,加之生得濃眉大眼,一臉福相,在城中甚至有小神火的美稱。

對於剝皮案的情況,孫老再清楚不過,聽聞曹野身份,孫老也不露怯,立刻便說,這幾月來,城裏已有五人被剝皮,男女老少皆有,在城中也都有親眷,而被發現時,現場空餘屍首,不見人皮,看上去,就像是那人皮自己長腿跑了一般。

可想而知,如此幹凈的現場,更是佐證了這些人並非是被人剝皮,而是身上披著的本身就不是自己的皮。

曹野默默聽完孫老說話,半晌問道:“這些人之間有關聯嗎?”

孫老搖搖頭:“並無關聯,甚至彼此之間從未說過一句話。”

男女老少皆有,還互不認識,總不會這些人私下裏也信什麽邪教被人報覆吧?

曹野心中一時有了無數猜測,而他此時也想通了,先前應對判官舌畢竟是無奈之舉,但要想讓潭州官府及百姓不要繼續錯下去,他便得找出剝皮案背後的元兇,收拾自己造成的爛攤子。

這活兒真是越往後幹越累。

曹野腦袋有些發暈,深吸口氣,這才壓下了胸口的隱隱作痛。

“若真是裹著仙蛻的邪祟,你們肉眼凡胎,又如何能看得出誰是邪祟,誰不是?”

曹野沈聲道:“先將城門口的百姓都放進來……然後,本官想去看看那些被剝皮的屍體,現今還留著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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