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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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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那一日的金鑾殿上,新帝臉色鐵青。

聶言帶回來的“妖書”其實是一張薄薄的紙,因為這幾日官差們都在忙著救災,以至於這妖書在民間流傳了幾日才被截獲,最終,又被聶言帶進了宮中。

而古往今來,天子逆鱗人盡皆知。

妖書中所言何其直白,幾乎就差直接說出阮雲夷名字,也好在,阮家雖不參與黨爭,但因處事寬厚,在朝中也有些親信,有人給阮雲夷提前遞了消息,於是,阮雲夷這兩日連府門都不出,就是怕惹禍上身。

只是,單是看神啟帝臉色,曹野便知,此事恐怕沒這麽簡單。

畢竟,阮雲夷身為阮家的最後一個兒子,又是禦封的神火大將軍,本就極得民心,加之近一年來,他為了養傷一直留在京師,如今突然出了這樣的亂子,以皇帝的多疑,自是不會輕易揭過此事。

站在禦前,曹野大氣也不敢喘,他知道,若是他此時上來便為阮雲夷辯解,只怕更要置阮雲夷於水火之中,倒不如看看聶言要做什麽,到時見招拆招。

然而,他拖著病軀等了許久,皇帝都還是沒有說話,最後,就在曹野實在有些支撐不住時,神啟帝終是合上了那一頁薄薄的紙,站起身來走到他面前,淡淡道:“愛卿身子還沒養好就急著趕來,也是為了這封妖書?”

曹野重病未愈,站得久了,聽人說話都是一片嗡嗡作響,他不得不咬破舌尖維系清醒,低聲道:“天災來得突然,民間一片人心惶惶,每到這種時候,難免有人妖言惑眾,臣有些擔憂,便趕來了。”

“擔憂?”

神啟帝趙隆本就是先帝從小便給予厚望的皇子,小時有幾回宮宴,曹野入宮時還曾經見過這位小皇子,而那時,趙隆年紀雖比曹野要小,但因身體康健,身姿挺拔如一棵青松,站在曹野身邊,甚至還比他個頭要高些。

而轉眼間,這位年紀尚幼的小皇子便已經成了當今天子,他不茍言笑,身披龍袍,單是站在那裏都是一身威儀凜然,叫人不敢直視。

神啟帝在繼位之初便用了雷霆手段掃清了天羅之亂,而在那時,曹野便知,這位年輕的皇帝絕非庸碌之輩,而他的野心,甚至還未完全張開羽翼。

新帝如此性子,若是誰在此時讓他感覺到了威脅……

曹野不敢往下想,但神啟帝卻沒打算放過他,又道:“擡起頭來,讓朕看看你的傷。”

無奈之下,曹野只能強忍著頭暈擡起頭來,便見面前年輕的皇帝目光悠長地打量他,許久才道:“若那日天火降世時,在禦前的是你的父親,恐怕今日朕就不能這樣站在這裏了……你救了朕的性命,此事朕應當要謝你。”

曹野一楞,顯然,神啟帝此話雖是在謝他,但卻也不全是褒獎,至少上來便明示了,他知道曹嵩是個什麽樣的人。

許是因為還病著,頭腦不甚清醒,縱然曹野向來伶牙俐齒,此時也不由語塞。

他尚未說話,神啟帝已然說道:“天火一事朕已命人去查了,現今看來,應當不是工部有失,而是民間的私炮黑火鬧出的亂子,曹野你也不必憂心你那弟弟,京中忽然有此變故,事關工部,你父親又恰逢此時過世,加上這妖書……許多事連在一起,朕心中自有判斷,即便你父親不在了,朕也會為你做主。”

說罷,神啟帝一擺袖子,回到了龍椅上,淡淡道:“至於聶言你說的事,朕也會考慮,既然民間都說這天火是神兆,那若是此時能有一場大捷,自是能將妖火變神火,兇兆變吉兆……朕明白你的意思,只是,如今京中還有諸事未明,許多事不急於一時,今日既然兩位愛卿都還傷著,就不要在這裏熬著了,回去吧。”

如此,聶言和曹野都被屏退了。

而到了殿外,曹野想到曹嵩的死只覺得胸腔裏填滿了冰冷的憤怒,他冷冷地看著聶言:“什麽叫做將妖火變神火,兇兆變吉兆,你對皇上說了什麽?”

聶言斷了腿,臉色看著也不算太好,而他做出一副假惺惺的悲痛模樣,說道:“賢弟,老師剛去,加之你身子不好,這些國事,還是讓為兄來操心吧。”

曹野早就忍無可忍,見狀竟不顧兩人還在殿外,上前一把揪住聶言前襟,咬牙道:“你說了什麽!”

用力之下,聶言被他推地倒退半步,拉扯到了傷腿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而曹野也沒落著好,因急火攻心,他胸口劇痛,立刻便受不住地彎腰猛咳起來。

“賢弟,那妖書也不是我變出來的,民間百姓在傳,總不能鬧成天羅那樣再出手幹預吧。”

聶言臉上帶著笑,但眼睛卻是冷的。

他只覺可惜,曹嵩雖死,但曹野卻活了下來,非但如此,事情來得太巧,若單是天火,即便炮子庫沒炸,裴深也一定會受到牽連,但誰叫曹嵩經不起激,給他一嚇竟是死了,加上這封突然現世的妖書,連在一起,牽連的都是曹野親信,乍一看,就像是有人要故意為難曹野一般。

只是,妖書卻並非聶言所為。

他自是不會這樣愚蠢,想要一夕之間除去曹野所有親信,然而,事情既然已經發生了,無論如何,皇上都一定會疑心到自己身上,既如此,還不如主動些。

於是,在截獲了妖書後,聶言立刻便趕來面聖,只說,此時只要有一場大捷,他們便可順理成章地將天火變成一種吉兆,如此,民間的流言自然就會止住了。

“你……”

事到如今,曹野在聽到一場大捷時便知,聶言在動什麽心思。

這段時日,灰鷂嶺失守一事在朝中鬧得沸沸揚揚,早就有人遷怒於阮雲夷,稱他不該在京中養這麽久的傷,若是早一些回到北境,也不會讓這出入關的奇險落入烏梁人之手。

可分明,阮雲夷的傷還沒有養好,曹野先前與他見面時便聽阮雲夷說過,待到來年春天,他體內餘毒除盡,便會趁著冰雪消融時回到北境,那時,他必要將灰鷂嶺親手奪回來。

明明,只差幾個月了。

曹野咳得滿口腥氣,咬牙道:“雲夷的身體還未養好,而且,歲末將至,北境已經開始變冷,若是趕上暴雪,你叫兵士們如何行軍?”

聞言,聶言只是笑:“賢弟你別急啊,我也是為了社稷,如今天災之下,百姓們亂作一團,不是你說的嗎,有人趁此機會妖言惑眾,若是不想出個克制辦法,萬一讓京城裏也鬧出‘天羅之亂’,那可該如何是好啊?”

“你……!”

看著聶言那張滿臉假笑的臉,曹野只覺得怒火攻心,結果,剛一站起便覺眼前一黑,隨即便什麽都不知道了。

再度醒來,曹野已叫人擡回了府上,裴深守在榻前,短短幾日便瘦了一圈,甚至連頭發都未梳齊整,鬢邊還垂著幾縷熬出的銀絲。

見他醒了,裴深立刻便撲了過來:“兄長!你還好嗎!”

曹野想要開口說話,但一張口卻是先嘔出一口血來,也是直到這時,曹野才終於從太醫那裏知曉,他這回因為吸入毒煙,肺火入了心脈,從此便是心肺相連,一旦情緒起伏過大就會連累肺疾發作,若是如此反覆幾回,他只怕活不過十載。

然而,此時的曹野卻根本顧不上此事,抓著裴深便問:“城中如何了?皇上可有下任何旨意?”

裴深搖搖頭,兩眼烏青仿佛好幾日沒睡:“兄長,你這回昏了兩日,應當不知,外頭的災情已經基本控制住了,皇上撥了白銀萬兩用以救災,初步算來,災亡千餘人,還有許多至今找不到屍體。”

“那民間可還有什麽流言蜚語?”

“自是有許多,雖然宮中已經差人去堵截了,但是……”

眼看裴深欲言又止,曹野不由心中一涼。

不出意外,先前那封妖書已在民間傳開,本來神啟帝即便猜忌阮雲夷,礙於他的身份,也不會輕易表現出來,但偏偏,聶言卻在此時給他提供了一個“好法子”。

若是神啟帝當真采納了聶言的諫言,借著“定民心”的由頭,將阮雲夷在寒冬臘月派去北境……

曹野越想越是心慌,抓著裴深的手不由用力了幾分,低聲道:“雲夷呢?這幾日……他可有離開府上?又或是被召進宮裏去?”

“還沒有,阮將軍這幾日一直在府上,不但如此,他還給你遞了口信,讓你不要擔心他,畢竟,爹他……”

裴深說著又垂下眼,眼圈泛紅。

也是直到這時,曹野方才後知後覺,自曹嵩去了,兄弟二人竟至今還沒有機會一起去靈堂上與他老人家見一面。

而看著滿臉憔悴的弟弟,曹野心知此時若是連自己都慌了神,那身為曹家義子的裴深只怕更沒了依靠,於是,他只得強忍心中忐忑,在裴深攙扶下艱難下榻,去見曹嵩最後一面。

即便,於天下人而言,曹嵩都是個不折不扣的惡人,佞臣,但對於曹野,曹嵩卻是他在這世上最後血濃於水的親人。

換上孝服,兩人來到靈前,因曹嵩生前樹敵無數,死後自也是冷冷清清,不見多少人來吊唁。

或許待到不久後,他的死訊傳到民間,還會有不少百姓敲鑼打鼓,只為慶祝這天下第一的奸臣終於一命嗚呼。

這是曹嵩選的路,曹野身為人子,自是無權幹涉,但是,曹嵩的路,又何嘗不是他的路?

從曹嵩選擇棄江山社稷於不顧,黨同伐異,大肆斂財的那一日起,曹野便註定洗不清身上的罪孽了。

想到這裏,曹野心中一片淒涼,原先偃旗息鼓的心口又隱隱做痛起來。

他本該在靈前跪上三日,為曹嵩守靈,然而,才剛跪了一天,曹野便在半夜發起熱來,待到裴深發現他搖搖晃晃時,曹野已然意識不清,碰一下便倒在了裴深身上。

接連的變故終是徹底掏空了曹野原先就不多的元氣,待到曹嵩下葬,曹野已經清減了一圈,靠著宮裏的藥,好不容易才止住了咳血,但是,身體也再回不到從前了。

裴深憂心於他,三天兩頭便叫太醫來看,然而,太醫卻只說,他這病十分麻煩,若想不叫它往深裏去,堅持得久些,便不能多憂多思,否則,就是再多的藥吃下去,也終究是治標不治本。

這個道理,曹野自然也是明白的。

只是,只要宮中一日不傳來消息,他便一日提心吊膽,就這樣煎熬了足足得有兩個月,最終,皇上的旨意終於來了,卻不是發給阮府。

天火後不足三月,神啟帝召曹野入宮,稱有要事相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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