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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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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忙活了一夜,挖了四座墳幾人終於確定,四名突然暴斃的死者都是被人一拇指擊碎了頭骨致死,只是,因為這幾人夾雜在正常死亡的人之中,加之又沒有明顯外傷,所以,仵作驗屍時先入為主,便將他們當作了因疾暴斃。

一如他們先前碰到的所有仙蛻作亂,判官舌判死背後多半有人操縱,而只有這四人,才是對方真正想要鏟除的目標。

天光初亮時,一身臟汙的四人終時回到了客棧。

事到如今,曹野也知道自己熬不起,梳洗完畢,還不等勾娘將他拎上床榻,便已經乖乖躺倒,只讓勾娘在三個時辰後叫醒他,到時,他們再一起去查這幾位死者的底細。

話雖是這麽說,但顯然在他們當中,有人根本等不了三個時辰。

自打來了楚州,南天燭的心底就一直燒著一把火。

他們本就是為了查清楚州是否還有天羅餘孽而來,結果卻沒想到剛到此地便發現,天羅竟又和神火將軍仙蛻混為一談,而這自然更讓本就被阮雲夷所救的南天燭感到郁郁不平。

她曾經在這裏遭遇的一切像是針一樣埋在她心底,若是不盡快拔出,傷口便要化膿流血,也因此,在查清這一切之前,南天燭根本就睡不下去。

而孔雀早在墳崗時便發現了這件事。

他給南天燭做的藥油確實能麻痹人的嗅覺,但藥效卻並不長久,若是只挖一座墳那或許還能頂一頂用,但連挖四座……

孔雀心知肚明,到了後頭,南天燭必是強忍著惡心同他們一起掘墳,而換做平時,她只怕早就被死屍氣味熏到八丈遠外。

南天燭定是想要早一點放下心結。

而這一次,孔雀也打算幫幫她。

曹野歇下後,勾娘要守在客棧,眼看南天燭打算偷偷溜出去自己接著查,孔雀內心嘆了口氣,出聲叫住她。

一夜沒睡,孔雀困得兩眼發青,加之被太陽曬著,在街上沒走一會兒就連用了三支薄荷藥油,無奈道:“我發現自從跟著曹野幹活,我已經很久沒有睡到過日上三竿了……”

“那你還不留在客棧補覺,非要跟著我做什麽?”

南天燭獨自為營慣了,如今忽然有人與她站在一起,她竟還有些不習慣,撇撇嘴:“不就是去問問這幾人的家世,我一個人也可以……”

“楚州遍地都是算子,誰知道這些人過去是不是信天羅的,萬一你被他們認出來,豈不是會被找麻煩?”

孔雀跟在她身後哼了一聲,臉上雖看不出,心中卻是思緒繁雜。

不知為何,自打他認了南天燭做姐姐,這些日子,他總是能在南天燭身上看到母親的影子。

那個她口中的聖姑,還有她身上永遠都在細碎作響的鈴鐺和五色彩布……

世上不會有這樣巧合的事。

至少,會跳神舞的人本就寥寥無幾。

孔雀如今已經愈發確信,南天燭先前必然見過母親,而且,便是從母親那裏學來了神舞。

母親……有可能來過大隴嗎?

過去在烏梁,草原上人人皆知,刀女是烏梁王滿都古在一個雪夜裏撿回來的孤女,她的父母雙亡,在成為大王的寵妃前來歷不明,即便是孔雀也對此知之甚少。

孔雀只記得,他曾經問過母親,她是從哪裏來,而每一次,母親都只是說,巫子誕生於天地之間,她雖有血緣上的雙親,但真正養育她的卻是那些崇山峻嶺,天地牽系著她,所以無論她走到哪裏,它們都會看見她。

而幼時的孔雀便覺得奇怪,烏梁草原上明明沒有高山,母親又是在哪裏長大的呢,而每當他問起這個問題,母親便只是摸著他的頭,看著遠處的天際一言不發。

無人知曉刀女的來歷,只知,她在被帶回時,年紀很小,也是整個草原上最美的女人。

走在街巷上,孔雀看著南天燭的背影出神。

她曾說過,聖姑的年紀很小……或許,那便是母親生下自己前發生的事。

但如果,刀女真的來過大隴,也真的成為過這臭名昭著的邪教聖女,那豈不是意味著,南天燭當年所經歷的一切慘禍,裏頭也有母親的推波助瀾?

孔雀越想越是心裏發沈,甚至不知道,如果事實真如他所想,之後,他又該如何面對南天燭。

哪怕在南天燭口中,聖姑是為數不多對她好的人,但無論如何,這改變不了聖姑是天羅一員的事實。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尋著案卷所記,孔雀和南天燭不多時便找到了那商人屋宅。

此人便是昨晚他們第一個挖出的董姓商戶,死在幾月前,生前家庭美滿,身體強壯,但卻莫名被判了死,而那時,判官舌的傳聞已經鬧得沸沸揚揚,董老爺不甘心就這樣死,先後找了無數道士和尚試圖避禍,結果到頭來,卻還是在一夜之間一命嗚呼。

“既然這麽怕死,那除了和尚道士,應當還找了無數家丁護院,就這樣還是被人潛入宅中一指頭戳死了,可見兇徒的武功高到根本沒有把他找的那些人當回事。”

站在門前,南天燭只覺得心中隱隱不安。

她看得出,此人家中高墻大院,應是家境極度殷實,而這樣的人,她在天羅的那些年,曾經見過很多。

都道,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

越是出身富貴想要的便越多,就如聶言,明明已坐在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位置卻仍是迷信鬼神玄學,恨不得事事都能如他所願才好。

南天燭還記得,天羅最盛之時,楚州的富賈權貴幾乎都是清一色的天羅信徒,只是,隨著天羅行事愈發血腥,其中一些人為了明哲保身,這才只能早早退出保命。

換言之,即便當年阮雲夷平亂“應殺盡殺”,被剿滅的也只是當時身處天羅教內的信徒,至於那些楚州城中曾經與天羅有過交集的富人,他們中明明也有許多都曾向天羅求過卦,奉過祭品,但無一例外,都在那場聲勢浩大的平亂裏活了下來。

這人瞧著已經在楚州城中居住多年,總不會也曾經……

一想到來自天羅的眼線或許還藏在城中,南天燭的手心裏便沁出冷汗,而眼前這兩扇朱紅的大門似乎也在瞬間化作一片無限大的陰影,朝她鋪天蓋地壓了下來……

不行……

她不能逃。

在巨大的恐慌之中,南天燭不得不閉眼屏住呼吸,想要驅散鼻腔裏那並不存在的血腥氣,而就在她齒關咬緊之際,忽然間,一只手抓住了她的手腕,將她拖去了身後。

“我就說得兩個人吧。”

孔雀人高馬大,站在她身前,一下便將那扇可怖的紅門擋住了,而直到此時,南天燭才發覺自己背後冷汗密布,想要說話,喉嚨裏卻如同溺水一般發不出任何聲音。

那些被她遺忘已久的記憶如同洪水猛獸,只要踏足這片土地,便能輕易地淹沒她的理智。

孔雀見狀嘆了口氣,一手抓緊南天燭手腕,另一手叩響了大門。

“之後的事情還是我來吧……姐姐。”

還好,南天燭所擔心的事最終沒有發生。

這董姓商人因家中行商,自是有許多講究,正廳裏便設有神龕,但其中所供奉的卻都是正神,與天羅的那些猙獰可怖的鬼像毫無幹系。

南天燭見狀,心中的石頭方才落地,而或許是一直以來緊繃著的弦忽然松了,她在恍惚間竟是突然聞到了一團頗為熟悉的氣味。

這是一種很淡的熏香氣,不知來自於這屋子裏的哪一處角落,似有似無地勾著她的鼻子,分秒間,便已經讓南天燭頭腦發暈。

她隱約覺得,不久前她才在哪裏聞過這個味道,然而,越是想要記起,腦中便越是一團混沌,到了最後,她頭痛欲裂,不得不扯了扯孔雀的袖子,將之後的問話全都交給了他。

因四人死狀相同,兩人此番前來,本就是想要從家眷口中打聽出他們四人私下的關聯,故而,打著官府查案的名頭,孔雀開門見山便問了此事。

他本以為楚州城不大,或許幾人私下認得,而順著這條線索,他們便能將這幕後之人揪出來。

只是,讓孔雀萬萬沒料到的是,當他報出其他幾人姓名,董家妻小卻只是滿臉茫然地看著他,似乎,過去從未與之有過交集。

“這些……都是被判了死的人吧?”

因老爺才死幾個月,董夫人沒說兩句,眼淚便已經掉了下來:“我後頭聽說過他們,只是,老爺做的生意與他們平時並無往來,不知怎的,就突然被叫了名字,那一天,我們想了整整一晚,也沒能想出他平時是造了什麽孽了。”

“夫人……你節哀順變。”

孔雀其人,吵架時妙語連珠,安慰人時卻是詞窮,眼看女人越哭越兇,他拼了命地給南天燭遞眼色,卻發現自踏進這個屋宅,南天燭的神色便一直恍惚,如今更像是完全沒有在聽人說話一般,坐在椅子上,一言不發。

“明明他走前不久,還興沖沖地和我說,生意要有起色了……這下可好,只留下我一人,之後的日子該怎麽辦吶。”

董夫人哭得傷心,而孔雀越是安撫,家中女眷卻反而哭得越是厲害,也是直到這時,他才終於明白為何上回南天燭與他吵到最後會一起抱頭痛哭。

他這張臉長得就這麽催人淚下嗎?

孔雀心裏納悶,廢了好一番嘴皮終是叫人止住了淚,回憶起了董家老爺死前的情狀。

“那一夜,我本要與他同睡的,結果他卻說不願連累我,獨自睡在了書房,沒想到,等早上再去,身子都冷了……”

之後,屋子裏的哭聲一陣大過一陣,孔雀心中卻只剩一個念頭。

恐怕勾娘和小蠟燭先前說得不錯。

兇徒武功極高,即便潛入人家中殺人也屢屢得手,甚至,死者死前連一聲慘叫都沒有,就這樣生生叫人震碎了腦袋,還被當作是暴斃而亡。

只是這樣四個毫無關聯的人,為何會被人如此處心積慮地殘殺?

兇手又是如何知道那些將死之人,然後將自己真正想殺的人藏在中間?

總不會,是真有某種異能?

孔雀有滿腹疑問想問,只可惜幾個時辰之前,他們剛挖了人家家祖墳,加之曹野不在,兩人查案名不正言不順,只得草草問完,甚至直到最後都沒敢提,董老爺其實是被人殺了的事。

“以後這活兒還是讓姓曹的自己來幹吧。”

好一番折騰,從董家出來時太陽已經升得很高,孔雀安慰人安慰得口幹舌燥,無奈道:“我一個烏梁人,學會官話已經很不容易,還指望我安慰人……”

不知為何,南天燭已經許久沒有說話了,孔雀只當她是心事太重,本想著去街上給她買塊肉餅吃,誰料想剛走出幾步,就聽撲通一聲,他再回頭,才發現南天燭已經一言不發地栽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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