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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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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便是曹野也沒想到,南天燭竟是當年從天羅門裏逃出的鬼童。

當年平亂時,他剛剛入仕,本想著不能輸給阮雲夷,一心想要幹出一番名堂,誰料想剛入刑部便大受打擊,若非後頭碰上了五通的案子,從中救了李猊,只怕曹野這刑部侍郎做不到三年就要辭官。

只是如今想來,十年前天羅作亂時,天下都不太平,中州的流匪也是因此而來,恐怕當日,三法司都在忙活天羅門弄出的亂子,這才根本沒人有那個閑工夫去管李猊。

曹野皺眉:“十年前平亂,求的便是一個斬草除根,許多信教之人也因此掉了腦袋,小蠟燭,若你是鬼童你應當……”

話還沒說完,看著南天燭眼底陰郁一閃而過,曹野卻已然猜到了。

“是阮雲夷救了你。”

曹野嘆了口氣,事到如今,終於明白為何南天燭對阮雲夷如此執著。

“我不知阮將軍是不是故意的……但他將我救出去之後什麽都沒說就走了,也沒有叫人看著我,於是,我就那樣跑了。”

直到今天,南天燭都時常會夢到那一日,她沒命奔跑,周遭一切都是如此陌生,沒有見過的河流,沒有見過的樹林,沒有見過的太陽……她的雙腳跑出了血,卻是不敢停。

她害怕再被人抓回那個暗無天日的地方去。

好在,那時的天羅早已亂成了一鍋粥,沒有人在意她這個小小的鬼童,南天燭一連跑了好幾日,都始終沒有人來追她。

十年時間一晃過去,南天燭也沒想到,她還會再一次見到這些鬼像,甚至……還是在她調查神火將軍仙蛻途中。

深吸口氣,南天燭道:“我曾見過那尊鐵佛,還為此挨了一頓打,當時聖姑為了哄我教了我神舞……聖姑後來走了,但她和我說過,跳神舞便能向天地發問,或許我可以試試,問出那尊佛像的事。”

之後一個下午,南天燭都在房裏休息,只因神舞並非尋常舞蹈,若想從頭到尾跳一遍必會耗盡體力,而先前在蜀州,她跳的所謂“神舞”不過是有形無神之物……這件事,孔雀倒也沒說錯。

他們現今只有五日時間,南天燭休息時,其他三人自是也不能閑著,去了一趟那座廢棄驛站,時隔十年,這裏比起當年更是破敗不堪,雜草叢生,早已淪為了附近蛇蟲野獸的巢穴。

“十年前新帝即位後,為治理天羅之亂撥銀無數,為削減開支,廢棄了一批驛站,想來,這便是其中之一了。”

曹野親歷過那段兵荒馬亂的日子,深知神啟帝雖是明君,但比起先帝卻可謂是薄情又鐵腕,甚至可以說,在天下社稷面前,所有人都不過是他指尖的棋子。

或許,這位年輕的皇帝早在繼位之初便覺察到曹嵩父子都在朝中為官,權勢太重,扶聶言上位便是為了制衡曹家,卻不想,曹嵩竟會很快病逝,在聶言成為首輔後,朝廷又成了聶言的一言堂,而皇帝一直留著曹野的命,多半也並非是感激他在天火之中的救命之恩,只是單純還需要他這顆棋子在未來繼續制衡聶言罷了。

想到這兒,曹野不由苦笑:“真是沒想到小蠟燭出身天羅……十年前,新帝為肅清邪道,只要與天羅扯上關系便要全部處死,即便那些鬼童皆是些稚子也大多難逃一劫。”

“你們這皇帝可真是個冷血之人……雖然我父汗也差不多就是了。”

自從聽說南天燭身世,孔雀便一直心事重重,俊俏的臉上滿是陰霾。

事到如今,他也總算知道為何南天燭會如此崇拜阮雲夷,只是,他更在意的卻是另一件事。

聖姑。

南天燭口中的聖姑也會跳神舞,甚至,十分精於此道。

可是他明明記得母親告訴過他,神舞是屬於巫子的舞蹈,是獻給天地之舞,巫子從不信神,更別說是祀鬼了。

孔雀的身體裏沒有留著巫子的血,所以他永遠不會知道,天地是如何說話的。

他只知道,母親說過,天地不是神,這世上……根本沒有神。

三人轉了一圈,發覺這個驛站確實是個盜賊接頭的好地方,四周荒無人煙,當年,若非有路過的行人聽見驛站裏傳來異響,只怕那九人屍體還要等上許久才會被人發現。

曹野道:“選在這種地方……盜匪倒賣多半是真,只是,看那些鬼像模樣實在不像是能賣出高價,為了這一點蠅頭小利,真的會到大打出手並且血濺當場的地步嗎?”

這麽一說,幾人心中都隱約察覺到此事中或有蹊蹺,而眼看太陽落山,就快到了南天燭說要跳神舞的時辰,幾人折返回客棧,一路上,勾娘也看出孔雀心不在焉,問道:“是擔心小蠟燭?”

“她能吃能喝有什麽好擔心的。”

客棧已經近在眼前,孔雀話雖這麽說,但想到南天燭午飯沒吃,還是在街上給南天燭買了熱油餅,冷哼道:“先不說神舞有沒有這麽神通廣大,依我看,那尊佛像說不好也就是普通的佛像而已,我小時也見過會流血的鐵,我母親說,天地之大,無奇不有,所以沒什麽大不了的……為了弄清這東西來歷,逼著自己想起那些痛苦記憶,對她難道有半點好處?”

幾人走進客棧時天已經徹底黑了,孔雀推門進屋,卻發現南天燭已不在屋內,只留下一張字條,稱她去了城中東南角一處空地,聖姑曾說過,跳神舞,須得在能看得到天的地方。

這話……似乎母親也說過。

孔雀晃神間,曹野與勾娘已經拉著他去了那地方,遠遠的,他在夜色裏看到一堆搖曳的火……這裏過去該是一戶人家,只是後頭被廢棄了,而南天燭便站在院落正中,身披五色彩衣,面帶珠簾,站在火堆前一動不動。

“餵,你餓不餓,要不要先吃……”

孔雀提著油餅迎上去,話還沒說完,遠處傳來了戌時一更的打更聲,而同時,鈴也跟著響了。

少女在一瞬間便動了起來,而隨著她輕盈地跳出第一個拍子,手提油餅的孔雀不由得僵在了原地。

……太像了。

不斷重覆的鈴響仿佛將他拖回烏梁,他在高高的天穹下看著母親舞動手中刀刃,渾身上下飛揚的彩布如草原上颯颯作響的魂幡。

“這才是真正的北境神舞……”

跟在他身後的曹野也不由看呆了。

他過去曾經從書中讀到過,北境有巫女,貌美似妖,著長裙,覆珠面,系銅鈴,不問鬼神,只識天地。

在當時曹野所讀的書中,雖然未曾記載巫女出身何處,但卻說過,巫女出生於高山之巔,河川之底,而這兩者在遍地草原戈壁的烏梁都十分少見,反倒是烏梁以北的契貞,國土雖小,但遍地河谷高山,傳言那裏的住民是天生的獵人與捕手,如鳥一般敏捷,如獸一般嗜血,許多年來,烏梁雖數次攻打契貞,無奈契貞人的行蹤隱匿在高山之間,一直未能得逞。

據說,後來契貞為了和烏梁講和,每一年都會獻上許多奇珍異寶,但在烏梁陷入內亂後,曹野便再為聽說過契貞的任何傳聞了。

而眼下,就如南天燭所言,這和她過去在蜀州跳的舞沒有一絲相像,輕盈又詭譎,雖無樂曲伴奏,但每一聲鈴響卻都叫人心悸,若是一直盯著看,便仿佛連魂魄都要被吸走。

從頭至尾,南天燭甚至都沒有看他們一眼,又或是說她如今,或許已經不在這裏了。

幹柴越燒越旺,火苗搖曳如同一條不斷吞吐信子的火蛇,幾乎要舔舐到南天燭的裙角,但她卻只是閉著眼,繞著火堆舞動不停,直到月亮漸漸高升,她的動作卻依舊沒有停歇。

之後,又過了許久。

鈴鐺終於停下時,火堆已經即將燒盡,南天燭搖搖晃晃地轉了最後半圈,巴掌小臉上血色盡失,她長長舒出一口氣,隨即卻是兩腿一軟,若不是孔雀一個箭步上前將人抱住,只怕便要直接栽倒在地上。

“你是要跳死啊?”

孔雀看南天燭嘴唇都白了,趕緊拿出水袋給人餵水,他先前一直不敢出聲,便是因為南天燭看起來就仿佛被魘住了,跳得滿頭大汗依舊不停,而這又不禁讓孔雀憶起每回大蔔之後,在自己面前虛弱昏倒的母親。

事到如今,孔雀已經可以確定,南天燭跳的確確實實是神舞,只是教她神舞的人究竟是……

他心中隱約感到不安,結果就在這時,懷裏卻傳來一個細小聲音:“出佛身血,滅三山龍……”

這一下,不但是孔雀,便是一旁的曹野也是臉色劇變:“你說什麽!”

南天燭恍恍惚惚,似是還在夢中,她茫然地眨了眨眼,眼前是一條漆黑宅廊,兩旁有無數房間,有一些裏關著和她一樣的鬼童,還有一些,則裝著一些面目可憎的鬼像。

南天燭實在是太餓了,在所有孩子當中,她的個子最為瘦小,也因此,可以從門縫底下的孔洞裏鉆出來,偷偷去找些吃食。

一片漆黑之中,南天燭能夠隱約聞到食物香氣,她順著那味道慢慢走進窄廊深處,很快發現,氣味是從不遠處一道亮著燈的木門裏傳來的。

有人在裏頭嗎?

南天燭小心翼翼地趴在門板上向裏望去,卻見昏暗幽深的房內,一尊漆黑佛像被擺在正中,不知為何,那明明該是個死物,但被火光一照,那雙無悲無喜的眼睛卻像是在黑暗中盯著她看。

“出佛身血,滅三山龍……”

忽然間,房內有人說話,聲音幹啞萬分,南天燭給嚇了一跳,一不小心撞在門上,一瞬間,門裏的人便發現了她:“誰!”

“……!”

隨著南天燭猛地睜開眼,渾噩的噩夢至此終結,她渾身冰冷,目光六神無主地轉了一圈,落在了孔雀近在咫尺的臉上。

這是一張令她感到熟悉的,美麗的臉。

“姑姑!”

惶恐之餘,南天燭一頭便紮進孔雀滿是藥香的懷裏,渾身瑟瑟發抖:“他們要殺我……姑姑!我不是故意看的!我只是……只是太餓了……”

“你……”

南天燭動作太過用力,臉上珠簾撞在孔雀胸口,將他凍得一哆嗦,而孔雀猶豫片刻,卻是將人摟緊,慢慢摸她的頭發,溫聲道:“沒事……已經沒事了……”

如此許久,南天燭終是不再發抖,在他懷裏沈沈睡去,而孔雀給她裹上了自己外披,忍不住抱怨:“我就說不該讓她想起來……”

“但她想起來的東西,可非同小可……”

聞言,一旁曹野卻是面色凝重,他看了一眼勾娘,發覺她面色慘淡,顯然和他有了同樣聯想。

或許,十年前發生在李家的慘案背後,還藏著更深的秘辛。

“出佛身血,滅三山龍……這是一句讖語。”

曹野喃喃道:“前有代漢者當塗高,後有點檢做天子,讖語可不是隨便就能說的話,更何況,還是如此直白的讖語。”

“讖語?”

孔雀出身烏梁,官話說得雖好,但這方面可比不上曹野。

而曹野深吸口氣,壓低聲音:“隴山起伏似龍,三山龍,便是大隴,而出佛身血,是指佛像流血,換言之,那人說的便是,佛像流血之日,便是大隴滅國之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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