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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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有了先前那一場高燒的前車之鑒,曹野也知他的身體經不起連軸轉,再也不敢恣意妄為,休息一晚後,幾人才得以在中州城中驗證先前猜想。

根據十年前殺仙鬼案卷,四人找遍當年證人,結果卻是令人心驚。

十年來,作證的十九人中已有十一人失蹤,都是男子,也都是在獨自出門時下落不明。

在民間傳言裏,他們都是被殺仙鬼殺了。

“真是累死我了!”

忙活完這一通已是時近正午,日頭曬得人眼花,孔雀擦了一把額上的汗,剛在茶攤坐下,便將碗裏的水全幹了,而因為他的動作太過豪放,半碗水都灑在胸口,順著鎖骨直往下淌,在日光下亮晶晶閃著光。

曹野見狀簡直不忍直視:“孔雀少俠,看不出你還挺有兩把刷子,下回這樣的問話就交給你了……畢竟哪個良家女子頂得住你這樣上門啊?”

“……什麽意思?”

孔雀語出莫名,換來南天燭滿臉壞笑:“你沒發現嗎?剛剛這一路我們都沒開口,全都是你問的,就因為失蹤的都是男子,留下的都是女眷!”

事到如今,孔雀才終於明白他們在說什麽,哼了一聲一把扯上了衣襟,將裸露在外的胸口遮了,沒好氣道:“我說你們怎麽都不說話,怎麽都占我便宜啊!”

“不是你說的嗎?‘越是看不慣你,就越要穿好看的衣裳在他們面前晃悠,這樣誰也別想好過’。”

勾娘笑笑:“不過也多虧了你,那些夫人都很願意開口,看得出,相比於家中丟了的丈夫,她們都更喜歡你,甚至剛剛那戶人家的小女兒還想留你喝茶呢。”

孔雀撇撇嘴:“那也不能怪我啊,就和男人會貪戀美色一樣,姑娘家會貪戀美色不也很正常?再說了,我又不賭!”

“是啊,你不賭……但他們都賭。”

曹野若有所思,要說他們這一上午最大收獲,莫過於從那些遺孀口中得到了一條驚人線索。

所有失蹤之人,都好賭。

南天燭挨個數過,發現十一人中,有鄉紳,有無賴,有窮人,也有富人,但無一例外,這些人過去都嗜賭如命,從押寶、投骰再到鬥雞,鬥犬,幾乎樣樣都沾。

可想而知,家中一旦有人好賭,全家日子便要不好過了,女眷們對此本就多有抱怨,故而在這些人突然消失之後,她們樂得自在,於是,便連官都不願報。

而如此一來,官府必然失察,也更不會註意到這些失蹤之人竟都是十年前殺仙鬼案的知情者。

“這些人好賭,和殺仙鬼有什麽關系?而且,不久前失蹤的鬥雞翁並不在證人名單之中,他又為何會忽然消失?”

曹野苦思冥想,忽然間,一陣香風撲面,還沒等眾人反應,孔雀身邊忽是一沈,長凳上竟又坐上了一人。

“你……”

孔雀給嚇得一口水險些嗆進喉嚨,定睛一看,才發現來人是個長相頗為嬌俏的姑娘,正是方才那位鄉紳家的女兒。

“小哥,你走得也太急了,我還有話沒和你說呢。”

小姑娘見了孔雀就開始雙眼發亮,而到了這份兒上,曹野哪裏還看不出對方是沖什麽來的,輕輕用胳膊肘推了一下孔雀:“說話呀,人家姑娘問你話呢。”

孔雀也不傻,方才那家大夫人要留他喝茶他便知不妙,趕緊腳底抹油,誰料想,這姑娘竟還追出來了。

姑娘也不繞彎子:“關於我爹,有件事我娘不肯告訴你……但是我想告訴你,你把耳朵湊過來,我就告訴你一個人。”

她勾了勾蔥白的指頭,事到如今,孔雀知道他是不聽也得聽了,硬著頭皮湊了上去,結果很快,他的臉色就變了。

“小哥,我的名字也告訴你了,如果幫上你記得之後再來找我。”

那姑娘說完臉蛋紅撲撲的,一溜煙便跑走了,而南天燭見狀戳戳孔雀,笑嘻嘻道:“怎麽,不會是人家姑娘直接給你下聘禮了吧?”

孔雀這才回過神,沒好氣地白她一眼:“要真給我下聘禮,我就說我對你心有所屬,到時看你怎麽辦。”

南天燭又怎會示弱:“你要是說對我心有所屬,那我就立刻叫你請我吃飯以表誠心,到時看你怎麽辦。”

孔雀哼了一聲:“那我便說真心又豈能用一頓飯衡量,比起吃飯,更想和你一起去山上看星星看月亮,到時看你怎麽辦。”

“……”

要說曹野這輩子,在官場上見多了說話繞十個彎的人,實在沒料到還能有如此自損一千傷敵八百的鬥嘴。

他哭笑不得,趕緊出聲打斷:“再吵下去你倆今晚就要睡同一個屋了,咱們先聊正事,孔雀,剛剛那姑娘和你說什麽了?”

“同睡一屋就同睡一屋,正好,傍上她就沒人再覬覦我的美色了,省的我天天叫人盯上。”

孔雀不滿地小聲嘟囔,終是抱著胳膊吐出四個字:“東山賭鬼。”

“賭鬼?”

南天燭一楞:“她特意趕來就為找你罵一句她死掉的親爹?”

孔雀翻了個白眼:“不是那個賭鬼,是指,給鬼下註。”

“什麽?”

勾娘和曹野神色一凜,擡起頭來:“東山?給鬼下註?是指那個鄉紳嗎?他女兒看到了?”

孔雀搖搖頭:“並非親眼所見,但她記得很清楚,他爹有一次在外頭賭得昏天黑地,竟然連著兩天都沒回來,而她娘本就是大戶人家的小姐,哪能受的了這個,氣得以淚洗面,以為他爹是睡在青樓裏了,兩人為了這事兒鬧得險些和離,後頭她爹也是沒辦法,就說了一句,他是去東山賭鬼了。”

“東山賭鬼……”

曹野喃喃念著,心卻沈了下去。

太和比武不過兩年,東山那處埋著前朝老墳的山洞裏又為何會有如此重的血腥氣?

山頂所埋的巨人為何會渾身是傷?

消失之人又為何都是賭徒?

冥冥之中,線索或許即將穿成一線,而他們現在所需不過是最後的實證。

“走。”

忽然間,曹野拍案而起,將喝茶喝了一半的孔雀嚇了一跳:“這才歇多久,不會又要我去……”

“這回不問姑娘了。”

曹野想了想:“這回,我們要找個真正的賭鬼問一問。”

半個時辰後,隨著勾娘一腳踹開中州城西的一間破屋,屋裏正醉生夢死的男人給嚇得一個哆嗦,竟是直接從鋪著破褥子的床榻上滾了下來。

而此人不是別人,正是他們要找的賭徒——顧三。

根據中州巡捕所說,顧三是個老賭棍,賭了至少十年,賭沒了媳婦,賭沒了老娘,最後連腿都給人打瘸了,而他仍不悔改,還要接著賭,就這樣一直賭到了家徒四壁的境地。

在今日之前,顧三最後一次被人瞧見便是在那失蹤鬥雞翁的鬥雞局上,還有人說,顧三和那鬥雞翁是老相識,十年前就一起上過賭桌。

“這味兒……都吃不起飯了,還喝酒嗎?”

南天燭滿臉嫌棄地推開門,一瞬間,午後光線曬進屋內,眼看顧三在地上掙紮,孔雀立刻上前翻他右手,果真,拇指指腹有繭,他冷笑一聲:“這是賭了多少回,手上都搓出繭子來了?”

“你誰啊!”

顧三一把抽回手,臟兮兮的臉上露出兇狠之色:“老子昨晚一直躺在家裏睡覺,沒賭!”

而曹野看了一圈,猜測這屋子裏值點錢的東西早已給男人變賣光了,無奈道:“確實,你昨晚沒賭,因為你已經沒得賭了……你不久前才輸了個精光,所以才要借酒消愁,不是嗎?”

“你……”

看著曹野穿著光鮮,顧三瞬間惱羞成怒,搖晃著就要撲上來,但還不等靠近,一只沈重的棒槌便已壓住他的肩膀,竟是生生將人壓跪下去。

“我們是從中州官府找來的,你賭了多少次,我們很清楚,要是不想吃苦頭,就聽話一點,接下來,我們問,你答。”

勾娘言簡意賅,手上稍使力氣,顧三便慘叫一聲,改跪為趴,哀嚎道:“你們要問什麽!”

曹野嘆了口氣,也不願在這滿是酒氣的地方久呆,開門見山:“你認不認識一個名叫多聞的人?”

“什麽?”

顧三渾身一顫:“你從哪兒知道……這個名字不能提!”

果然如此。

曹野心中一沈,所謂“九尺天王不帶鼠”,指的果真就是多聞天王,而那也正是殺仙鬼的本名。

曹野瞇起眼:“十年前,你有沒有去過東山?”

顧三也不知想起什麽,渾身抖如糠篩:“我不知你在說什麽……”

曹野卻不給他喘息機會:“你去過東山,你還見過城裏消失的賭徒,你知道他們的死都跟那個多聞有關系,因為,十年前你們都在東山給他下過註,對不對?”

此話一出,不僅是地上的顧三,孔雀和南天燭也是雙雙臉色劇變,南天燭睜大了眼:“什麽?你的意思是那個地方,之前就已經是……”

如今看顧三反應,曹野便知,他的猜想八九不離十。

東山的武鬥場,並非是太和山弟子第一個發現,事實上,太和武鬥也並非是發生在東山上的第一場武鬥,早在十年前,中州便已經有人在東山上“鬥人”了。

勾娘若有所思:“原來如此……多聞,便是那鬥場上的人。”

就像是鬥雞場上的鬥雞,從生來就是鬥雞,註定要死在鬥場上,一個為鬥而生的奴隸,他所面臨的處境甚至還不如那些太和弟子,從一開始就沒有過任何選擇。

孔雀此時終於明白那巨人一身慘不忍睹的傷是從哪裏來的,而他作為大夫,無法忍受有人視人命為草芥,怒氣沖沖地一把將地上的賭客揪了起來:“人不是雞,更不是狗!你們怎麽能把人當畜牲來下賭註啊,啊?”

“但他……根本就打不死啊。”

見事情敗露,顧三哭喪著臉:“當時……所有人都在賭他什麽時候會被打死,但是,他太高大了,每次都死不了,就越賭越大,來的人也越來越多……大家都在等……”

“等著他被人打死?”

曹野淡淡道:“你們心裏其實都很清楚,這是一條人命。如果你們真拿他當牲畜,當他是鬥雞,鬥狗,如今就不該怕他來報覆,不是嗎?”

“別說了……他會聽見的,別把他引過來!”

顧三宿醉未醒,如今受了刺激,神志瀕臨崩潰,但曹野卻不願輕易放過他。

他漫步到男人面前,居高臨下看著他,然後,忽是冷笑起來。

“你知道的吧,殺仙鬼天生異相,本就是神火將軍仙蛻之一的天王膽,即便被無憂真人殺死,他也不會真正死去,也因此,你的鬥雞朋友已經死在了他手上,這些年,那些作證之人,還有曾經給他下註之人,都已死得七七八八了。”

看著顧三瞬間青白的臉色,曹野蹲下身子,輕聲道:“而你也快死了,殺仙鬼已經沖你來了,你難道……沒有察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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