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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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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車窗緩緩降下, 潮濕的涼風魚貫而入。車外的女人耳側的長發隨風吹起,並不開闊的視角之下,往上只能看見她尖俏的下巴和緊抿的紅唇。

平板上的PPT翻動了一頁, 會議仍在繼續, 周聿澤摘下右側的耳機,只掃了窗外的人一眼,重新將視線投到眼前的屏幕上。

“你膽子挺大, 現在這種時候還敢拋頭露面。”他目不斜視, 聲音比雨夜的空氣還涼。

“我廢了很大的勁才避開媒體耳目飛回來。”蘇婉婉的嗓音聽著有點澀, 像是匆忙奔波連口水都顧不上喝的幹啞, “周聿澤, 車外很冷。”

“既然很冷,趕緊去把應該辦的事給辦了。”他擡手看了眼百達翡麗的腕表,冰冷的金屬外殼折射著寶石一樣的光澤,“這個點, 你母親應該還沒有睡覺, 如果你能力出眾, 興許今晚就能做一個完美的公關。”

車外的人靜了靜, 像是被他的話噎了一下,緩了幾秒才開口:“我之前也以為,是我媽要錢不成狗急跳墻, 但昨天我看明白了, 她不過是別人手裏的第一把槍。”

“既然你有眉目了, 就別在我這裏浪費時間。”周聿澤扣起升窗按鈕, 車窗緩緩上升。

“等等!”蘇婉婉搶在車窗升到一半的時候伸手攔住車窗, 整張臉壓了下來,估計是休息不好的原因, 眼尾有疲憊的細紋,“你知道的,我剛回國,根基不穩,人脈不廣,跟我媽這邊的戰爭已經不是關鍵,感情上的汙蔑才是重點,國內對於女藝人的私生活道德規範要求極高,撤熱搜只會欲蓋彌彰,我需要人脈和資源徹底解決這件事。”

周聿澤上身往後靠,臉部的五官沒入黑暗裏:“我知道蘇大影後的手段,多臟的水往你身上潑,你都能洗白,就像你反擊你母親那樣,為什麽戀情這個卻沒有,是因為,”他視線終於從PPT上轉移,眼簾緩緩掀起:“這件事是真的吧?”

琉璃般漂亮的眼睛映射著平板上的熒光,如同夜空的璀璨星辰,但星辰的周圍卻是深邃的黑暗,幽不見底。

蘇婉婉的瞳孔驟然收緊,表情微變,她緩緩直起上身,擡起下巴深吸一口氣,開了半邊的車窗只能看見她緊繃的下頜:“你都知道什麽?”

停在學校校道上的邁巴赫像一頭沈默的野獸,昏暗的夜色讓這一處隱蔽又安靜,段沙在兩人交談之前,已經避嫌走遠,在十幾米遠的一棵樹下一邊抽煙一邊防風,他朝車的方向看過去,身穿米色大衣的蘇婉婉仍然站在車旁,潮濕微寒的夜風吹亂了她的長發,在車內人看不見的角度,她的手緊張地捏了起來。

交談的聲音在風裏被吹散,段沙一個字也聽不見。

“與其相信一個剛接手集團,被群狼環伺看似毫無還手之力,即將被吃幹抹凈的傻小子,還是投入手握資源和人脈的男人的懷抱裏,蘇婉婉,你做的決定一向又快又狠。”周聿澤好整以暇地看著她。

“你……怎麽會……”蘇婉婉來之前打好的腹稿完全被推翻了,一時間不知道要怎麽去應對,眼睛裏摻雜著越來越明顯的憤怒,“你調查我?”

“我當時四面受敵,沒有閑工夫調查你,只是我留美的朋友太多,你不過是被人看到了之後告訴我而已。”周聿澤輕嗤,“要不是你的意大利前男友樂於在社交賬號分享你們在一起的甜蜜日常,我還沒發現你跟兩個男人談戀愛的時間是重合的。”

蘇婉婉只感覺腳下虛浮,有點站不穩。

Chris熱衷於在社交媒體談論他們的感情,在奧斯卡頒獎晚會官宣戀情之後,Chris在後續的幾天在推特上大談特談兩人在一起的細節,其中包括了在一起的時間。戀情官宣時,蘇婉婉已經跟Ethan分手了一年多,她擔憂過Ethan會因為這個重合的時間線來找她麻煩,但當時Ethan已經有了新女友,或許是不想將事情鬧大,這件事平穩過去。

沒想到,當時打出去的子彈,到現在擊中了她的胸膛。

她在美國披荊斬棘這麽多年,受過無數的苦,挨過無數白jsg眼,也摘下了足以匹配這些苦難的榮耀和桂冠,這兩段沒有被處理好的感情,是她榮耀之路最不堪的汙點,從周聿澤的嘴中說出來,她只覺得屈辱和諷刺。

“你不要用這種高高在上的語氣來批判我,我一個人在美國,你知道一個毫無背景的華人想要在好萊塢殺出來有多難嗎?我不過是與人談了段戀愛而已,你情我願,有什麽好指責的?在一起後自然而然接觸到一些人脈和資源,這不過是敲門磚,我把握得住機會就是我的本事!像你這種一出生就在羅馬的人,天生就擁有普通人拼盡全力也得不到的東西,所以你能在漳州扮演一個不知身份背景的二世祖,跟一群像你一樣無所事事的大少爺打架逃課,整個世界都是你們的游樂場,像你這樣的人,又怎麽懂得我想進一個劇組跑龍套又多難?你靠家族和背景,我靠我自己,我們誰也不比誰高貴!”

蘇婉婉繃直了脊梁骨,秉持的驕傲不允許她在此刻洩露半分的慌張。

周聿澤面不改色地聽完這一大段話,並沒有心思去反駁她對他武斷的判定,聲音依舊古井無波:“當然,這是你自己的選擇,你有這樣的自信和底氣堅信自己沒有錯,肯定也有辦法應對別人翻舊賬吧?”

“我當然沒錯!在Chris追求我的時候,我已經在跟Ethan提分手了,他在推特上公開的在一起的時間有誤,那個時間他只是在追求我,我根本沒有答應,是他一廂情願……”

“蘇婉婉。”周聿澤冷聲打斷她的話,“我並不想知道你的感情經歷,你與其在這裏解釋給我聽,不如好好想想怎麽解釋給大眾聽,他們比我更期待你的回應。”

“你……”蘇婉婉被他的話堵得無話可說,看著他冷漠的側臉,年少時的記憶歷歷在目,倔強的眼睛一點一點泛紅,她忽然冷笑一聲,“周聿澤,看來是我犯傻了,居然會以為你能幫我。還記得你17歲時說的話嗎?你說……”

周聿澤倏然盯向她,眼神沈如深淵:“蘇婉婉,既然你堅定自己沒錯,就不要在落難的時候回頭看,你現在能挺直腰板從我眼前離開,我當你還是當年那個一往無前的蘇婉婉。”

一往無前的蘇婉婉。

呵,多大的一頂帽子,讓她此刻什麽話都說不出口了。

蘇婉婉低低笑了聲,雙肩抖動,眼神有一剎那的迷離和挫敗,她猛然雙手攀住窗沿,長發在風中飛舞,泛紅的眼眶裏有泫然欲滴的淚:“那天在山上,為什麽救我?”

周聿澤的目光落在下眼瞼蓄起的淚花上,久久凝視,直到那滴晶瑩的淚不堪重負落了下來,他撤回視線,冷峻的眼鋒掛滿了濃稠的失望,他升起了最後半截車窗。

“致敬吧。”

他的聲音很輕,側臉緩緩被車窗擋住。

高高懸掛的路燈投下昏黃模糊的光線,邁巴赫和女人的影子被拉斜成靜止的畫面,方才還喧囂的風在這一刻也停了,仿佛時間在剎那間定格。

蘇婉婉楞怔地看著車窗上她模糊的倒影,倒影中的女人發絲淩亂,表情狼狽,她眨了眨眼睛,用氣到發顫的手緩緩將吹亂的發絲撥到耳後。

她經歷過無數閉門羹,今夜是最尋常不過的一次而已。

她轉身離開,許是剛才站了太久,腳跟發麻發痛,每走一步都像是酷刑。

前方的校道上傳來喧嘩聲,陸陸續續有人從一棟宿舍樓裏走出來,走在最前端的一個身影步伐輕盈,黑沈沈的樹影遮住了她的面容,身上的外套在黑暗中也能窺見若隱若現的白色。

蘇婉婉恰好也走在一幢樹影之下,與那人之間隔了一層路燈投下的光影,大片昏黃的光線像一道發光的河,她並不想讓人看清面容,準備豎起大衣的領子,手才剛舉到脖頸處,那女孩已經邁入光河之中,清麗靈動的容顏在霎那間現出了全貌,她穿著中學的春季校服,頭發高高紮成了馬尾,額前細碎的茸毛被路燈渡上金色的絨邊,一雙眼睛澄澈無辜,巴掌大的小臉白凈清純。

蘇婉婉猛然呼吸一滯,剛擠過眼淚的眼睛視線還有點模糊,讓這路燈的光線也夢幻,她看著這張與她七八分相像的臉穿著校服迎面走進光裏,仿佛看見了17歲的自己驀然出現在自己面前。

她腳步頓住,佇立在原地。

突然的靜止招惹莫晚楹的註意,她往那黑影上一瞧,借著殘光看清了那人的臉,她的表情詫異,張了張口,剛準備說話,卻見蘇婉婉驀然將食指放在了唇邊,朝她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

她如今正在風口浪尖,確實不該喧嘩。

莫晚楹聽話地閉上。

蘇婉婉緩步走進光裏,停在莫晚楹跟前,兩人相對站立,穿了高跟鞋的緣故,對方比她高出一截。

“我做錯了嗎?”蘇婉婉喃喃出聲。

沒有前因後果的一句問詢,讓莫晚楹摸不著頭腦,她眼神茫然,不知該怎麽回答,卻見蘇婉婉突然伸出右手,要碰她的臉,她條件反射往後躲了躲,感受到對方沒有惡意,往後抻的脖子逐漸放松下來。

蘇婉婉的手落在她半邊臉上,拇指指腹輕輕摩挲著她的臉頰。

莫晚楹一雙眼睛是不知該如何應對的無辜,遲疑不定地看著眼前人,像不安的貓。

“我今天這樣子,有沒有讓你失望?”蘇婉婉目光迷離,狀態有點不太對勁的微醺,“你後悔當初選了一條最困難的路嗎?”

莫晚楹眨了眨眼睛,她確定蘇婉婉不是在跟她說話。

那她是在跟誰說話呢?

蘇婉婉輕柔摩挲的拇指毫無預兆地停住,指頭微微下壓,被修剪得漂亮的指甲亮了出來,雙目深深,黑漆漆的瞳孔像深不見底的黑洞,莫晚楹與之對視,不到幾秒,仿佛要被那抹黑色吸了進去,某些不可名狀的東西似乎要從那黑洞裏爬了出來,張牙舞爪地露出可怖的一角,嗡嗡的蜂鳴聲占據著腦海,一股涼意遽然從脊梁骨迅速爬了上來,讓她渾身抖了一下。

蘇婉婉被她顫栗的動作喚醒,她深吸了一口氣,如夢初醒,笑了一下,眼尾彎起的那一剎那,一滴豆大的淚從她的右眼中間滑了下來,晶瑩的淚滴裹著亮晶晶的光,宛如星辰在她眼裏墜落。

“你別哭呀。”莫晚楹伸手為她擦掉眼淚,眼睛裏的心疼真切赤忱。

纖瑩白皙的手指觸及臉上的皮膚,微涼,但是不冷,很溫柔,像它的主人一樣,柔軟地招人喜歡。

連她都喜歡,還有誰能不喜歡?

蘇婉婉為她那瞬間的歹毒念頭自慚形愧。

身後響起車門關上的聲音,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正在朝這邊跑來。

蘇婉婉眉眼柔了下來,方才那雙黑漆漆的眼睛點上了色彩,一如初見那般明艷動人。

她輕輕捏了捏莫晚楹的臉:“我走了,你要幸福啊,小晚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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