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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魚崖島(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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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魚崖島(十二)

關堯第一次見到江心是在一個午後,學校剛下課的時候。他背著個斜挎包,跟在姐姐關娜身後,正使勁往一家糧油店裏擠。

“都別著急,小心再把糧票擠掉了!”前面有人叫道。

店裏到處都是來領米面油的林場職工,關堯還是個小孩,個子矮,純粹是被姐姐薅來做苦力的。他哪怕是踮著腳,也很難看清前面到底是什麽情況,直到有人大喊:“偷東西啦!快點逮住他,那小癟犢子玩意兒偷東西啦!”

然後,關堯就“咚”的一下被人撞翻在地,他還沒來得及看清到底是誰在偷東西,糧油店裏的人群就已烏央烏央地沖了出去。

“江心?江心——”姐姐關娜也跟著跑了出去。

關堯爬起身,伸頭去看:“誰是江心?”

“江心你不認得?”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婦女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回道,“不就是你家對門江敏的兒子嗎?”

關堯知道一直住在他家對門的那個漂亮嬸子三年前生了個兒子,她生兒子的時候剛離婚一年多,身邊沒男人,因此大院裏滿是風言風語。

“是她前夫的種兒嗎?”

“那可不好說……”

“沒準兒是和哪個野男人生的呢……人家前夫是在省城當官兒的,能放自己媳婦兒挺著個大肚子在紮木兒這窮酸地兒受罪嗎?”

這些話,關堯聽過很多遍,但真正見到那個身世不明的孩子,這還是第一次。

“你挨打了嗎?”等回了大院,關堯看到了一個穿得臟兮兮的小孩正蹲在自家樓下。

這小孩不知是天生皮膚黑,還是從來不洗臉,長得像只小花貓,眼睛底下除了淚痕,還沾著血檁子和地上的泥,他一聽到關堯講話,就立刻站起身要跑,但三歲小孩哪裏能跑得過已經開始拔個兒的關堯?還沒兩步,人就被逮了回去。

“為啥偷東西?”關堯拎著他的衣領問道。

小孩瞪著那雙大得有些過分的眼睛看關堯,一個字都不說。

“你都多大年紀了,還不會講話嗎?”關堯打量道。

小孩試圖從關堯的手裏掙紮出去,但他生得太瘦,除了跑得快之外沒有任何蠻力,掙紮了半天還是逃不出關堯的掌心,最後只好老老實實地憋著嘴,重新蹲在了地上。

“你是江嬸兒的兒子?”關堯好奇,“我以前咋從沒見過你呢?”

不,準確地說,應該是他這幾年連江嬸兒都很少見。

關堯奶奶講,江敏回老家了,她當初因作風問題被松蘭大劇院退回林場文藝團,又因作風問題被林場文藝團開除。三年前,江敏的父母趕著一輛牛車,從金阿林的大山溝溝裏來到紮木兒,把她帶回了老家,那之後,關堯就幾乎沒再見過這個漂亮的嬸子了。

“你和江嬸兒是回紮木兒了嗎?”關堯也蹲下身,試圖平視江心,“以後還走嗎?要是不走的話,咱們就是鄰居了。”

小孩擡眼看向關堯,目光怯生生的。

正在這時,遠處傳來了幾聲戲謔的喊叫,一群和關堯差不多大的男孩從大院外面沖了進來。

“在那兒在那兒,那小雜種在那兒!”領頭的叫道。

蹲在地上的小孩“撲騰”一下竄了起來,扭臉就跑,但很快又被這群男孩圍在了當中,其中一個長得又胖又矮的踢了他一腳,並笑罵道:“你娘老子是要餓死了嗎?竟然敢去偷東西!”

關堯定睛一看,這胖子正是門口面館老板家的兒子,原本面相和善,此時卻凹出了一張相當猙獰的臉,他譏諷道:“長得跟個老鼠似的,幹的事兒也跟老鼠一樣,不愧是婊子養的!”

“打死他!打死他!”旁邊一圈人起哄道。

“打人犯法,你們敢動手,警察就會把你們捉走!”關堯沖進人群,攔在了那小孩的面前。

面館老板的兒子一橫眉,昂起了下巴:“姓關的,別擋道,不然我們連你一起打。”

“你有種就來。”關堯從垃圾道底下扒拉出了一條長長的鐵鉤子,“我倒要看看,你能不能打贏我!”

然後,那天他便和江心一起,被揍得鼻青臉腫。

當天晚上,姐姐關娜一邊給兩人上藥,一邊數落道:“跟他們較啥勁呢?那幫沒溜兒的小屁孩,見著了就跑,知道不?”

江心點頭如搗蒜,似乎自己應得慢一些,關娜就會和江敏一樣,賞出一巴掌。

關堯倒是敢頂嘴,他忿忿不平道:“是我身手不行,要是我也能學會亢悔飛龍震九霄……”

“你還六脈神指劍氣飄呢!”關娜落手就是一個腦瓜崩,“少看點武俠小說吧,去,領著弟弟到廠裏洗把臉!”

關堯訕訕地縮了縮脖子,把江心從小板凳上拉了起來:“走吧,我給你洗把臉。”

江心很聽話,捧著臉盆貼在關堯身邊,跟著他七拐八繞地鉆進了二廠水房。

“你到底會不會說話?”關堯問道。

江心抿著嘴,點了點頭。

“那你咋不說話?”關堯又問。

江心眨巴了兩下眼睛,像是不知道該說什麽話。

關堯故意道:“來,喊聲哥哥聽聽。”

於是,臉上掛著水珠的江心就這麽乖乖地開了口,他叫道:“關堯哥哥……”

關堯哥哥……

是哥哥,江心自始至終喊的都是哥哥,關堯直到現在都能回想起這仿佛始終長不高的小孩追在自己屁股後頭喊哥哥的模樣。

那郁春明呢?

此時此刻,郁春明在說完那句話後,笑了一下,然後走上前,輕聲問道:“我說錯了嗎,關堯哥哥?”

被喊出了一身雞皮疙瘩的人瞬間一震,想要伸手把郁春明推開。

畢竟他離得實在有些太近了,以至於這一聲呼喚和他溫熱的氣息一起鉆進了關堯的胸口,纏住了那“咚咚”直跳的心。

關堯忽然覺得渾身發軟,他情不自禁地把本該去用力一推的雙手放在了郁春明的腰上,然後任由這人慢條斯理地將嘴唇貼上自己的耳側。

“我不會離開你的,沒有人能帶走我了。”郁春明說道。

關堯閉上了眼睛。

他曾拉著江心的手在寧聶裏齊河的河邊奔跑,兩人穿過金黃的苞米地,越過滿是白樺樹的丘陵,一路躍上山崗。

望著腳下向遠方流淌的長河,關堯笑著問道:“你知道寧聶裏齊是啥意思嗎?”

江心搖了搖頭。

“寧聶裏齊,在咱們當地少民的語言裏,是流向春天的意思,江心,這是一條來自春天的河。”關堯說道。

彼時大概是秋天,因為河面上已經有了成片的浮冰,兩人的臉也被凍得通紅,說話間時不時噴出一口白氣。

江心好奇:“這是來自春天的河,那春天在哪裏呢?”

關堯仰起臉思考了半天,他有些遺憾地回答:“我也不知道。”

江心蹲下身,揪起了一根枯黃的草:“紮木兒在春天的北邊,所以我們找不到她,只有往南走,才會發現春天在哪裏。”

“往南走……”關堯有些出神。

他確實曾往南去,試圖尋找他的春天,但卻一次次失之交臂,而現在,郁春明就在眼前,他又有什麽理由把他推開呢?

郁春明說:“我可以是江心,可以是你的弟弟,也可以誰都不是,因為不論我是誰,都改變不了你愛我的這個事實。”

關堯一凝,擡眼對上了郁春明那露骨又滾燙的視線。

“你想親我嗎?”郁春明笑了一下,“我允許你親我。”

允許……關堯得到了允許,那他又怎能繼續猶豫?

傍晚,薄霧沈下江面,魚崖島幽遠安靜,病房內燈光昏黃。

潮水湧來,淹沒了橫亙在兩人之間那長達二十多年的溝壑,關堯終於收緊了手臂,將郁春明攬入懷中。

他慢慢湊近,稍稍低頭,並輕輕地滾動了一下喉結。

然而,叮——

一個電話突然打來。

“等,等等……”關堯立刻撒開了手,他慌慌張張地拿出手機,看到了來電顯示,“是王隊。”

王臻,天殺的王臻,郁春明在心裏罵道。

關堯已經接起了電話,他清了清嗓子,又深吸了一口氣,這才開口叫道:“王隊。”

王臻在那邊大聲問:“你擱哪兒呢?”

關堯看了一眼郁春明:“醫大一院的療養中心,我在魚崖島,春明身邊。”

“哦,春,春明身邊……”王臻立刻放低了聲響,“紮木兒今兒早上來了消息,韓忱他們在千金坪外發現了一個腳印,鎖定屬於三礦家屬院嫌疑人搏鬥現場出現的第三個人。”

“第三個人?”關堯立刻問道,“是那個膠鞋腳印?”

“對,膠鞋腳印。”王臻回答,“那菲今天帶著專案組在千金坪取證了一下午,可惜沒有確定任何可疑人員,只在離千金坪不遠處的一個廢棄巡護站裏發現了一雙底子上沾滿了淤泥的膠鞋,以及一枚出現在膠鞋旁的煙頭,現在這雙鞋和那枚煙頭已經帶回市裏做進一步的鑒定了,看看能不能提取出來啥有用的信息。”

說到這,王臻話鋒一轉:“對了,許優昨天回來了,他回來了……松蘭這邊就不缺人手了,你正好可以提前回紮木兒。我給你買了明天的車,K7629,中午十二點半的,現在旅游旺季,我可是費了大勁才拿到的全程臥鋪票。”

“好,我明白了。”關堯沒有一絲回絕的餘地。

等他掛了電話,郁春明問道:“王臻說啥了?”

“王隊他……”關堯摸了摸鼻尖,有些難以開口。

“他叫你回紮木兒?”郁春明問道。

關堯只好點頭:“對,明天,明天中午的車。”

“K7629?”郁春明當即報出了車次,“當初在何望家裏發現的那張車票就是這一趟,我記得是……中午十二點半發車。”

“對。”關堯揣好手機,彎腰開始收拾桌子,“一會兒我可能得早點走,回招待所收拾個東西,然後明天上午去市局把整理好的材料帶回紮木兒。你……你在這兒好好養傷,別總是跟汪老師他們犟勁兒。”

郁春明哼笑了一聲,沒說話。

挺好,王臻一通電話,又把關堯打回了解放前。

這個剛剛還抱著郁春明要親要啃的人,如今重新變成了正人君子,他開始兢兢業業地擦桌子抹地,然後檢查上午購買的煙霧報警器是否正常運轉。

等一切折騰完畢,關堯長出了一口氣:“沒事兒的話……我就先走了。”

“走吧。”郁春明很幹脆。

關堯卻還想再講些什麽,但他頓了半晌,最終一句話也沒說。

傍晚的魚崖島異常安靜,除了療養中心的幾盞燈依舊亮著,遠處一片黑暗。對岸隱隱傳來喧囂,江那頭的高樓大廈閃爍著霓虹,游船從纜車下徐徐駛過,在水面撥出無數道寬大的漣漪。

關堯忽然站定不動了,他回過頭,看向窗戶口。

隔著厚厚的窗簾,其中只有一絲光透出,那道光時暗時明,映著屋內走動的身影。

郁春明現在做什麽呢?他是否會藏在窗簾後,與自己隔空對視?

關堯不知道,他不知道郁春明到底會選擇留下還是會選擇離開,更不知道這人是何時發現自己已經清楚了他就是江心。郁春明總是有很多彎彎繞繞,他機敏又狡黠,他早慧又多疑,他總是在計劃著一個又一個難以捉摸的陷阱,而其中一個陷阱,或許便是他為關堯設下的天羅地網。

站在冰天雪地裏的人無聲地呼了口氣。

天亮,伴隨著一場小雪,立冬如期而至。

中午十一點半,在市局吃完飯、收拾好東西的關堯和王臻打了個招呼,獨自一人背著包,踏上了返程的路。

松蘭火車站中人潮湧動,旅客來來往往,關堯輕裝簡行,在站外的連鎖超市裏買了兩桶泡面和兩根面包,作為今日的午餐和晚飯。

等順著人流找到檢票口,關堯翻出手機,準備給郁春明撥去一個電話。

可就在這時,“叮”的一聲,汪夢的來電率先響起,關堯一滯,心裏暗叫不好。

果真,電話一接起來,汪夢便在那邊問道:“關警官,春明在你身邊嗎?”

關堯環看四周:“我在火車站,今天回紮木兒,春明他……他不是在療養中心嗎?咋會在我身邊?”

汪夢重重一嘆:“今天早上十點多,我還沒下課,人家中心的護士長一下子給我來了七、八個電話,說春明不見了。”

“不見了?”關堯大吃一驚,“他會去哪兒?監控查了嗎?那療養中心裏,有沒有啥人見過他?”

汪夢回答:“監控查了,連個人影兒都沒找著,我已經給老郁還有王臻說過了,他們……”

這話關堯還沒聽全乎,手裏突然一空——這光天化日、朗朗乾坤,誰要搶警察的手機?

“我就知道她會給你打電話。”“搶劫犯”在一旁幽幽說道。

關堯轉過了頭。

只見昨晚還穿著病號服,老老實實待在療養中心的人,如今已經換上了一件相當時髦亮眼的黑色皮夾襖,還不知從哪裏搞來了一雙走起路來“哢噠哢噠”的馬丁靴,他把電話一掛,沖關堯盈盈一笑:“咋了?不想看見我?”

關堯目瞪口呆:“你……”

“你……先別說話,”郁春明一擡眉,“聽我說。”

於是,關堯還真閉上嘴,聽他說了。

“第一,”郁春明伸出了食指,“在沒有任何正式調令之前,我仍舊是你們林場派出所的警察,我的檔案與人事關系全部放在紮木兒,就算是天王老子來了,也得先發調檔函,更別提郁副廳長了。”

“不是……”

“第二,”郁春明沒給關堯回神兒的機會,他又伸出了一根手指,“第二,我今年三十二歲。大學畢業那年,我已按照郁副廳長的要求,把戶口從他們老郁家的戶口本上遷走了。所以不管是郁副廳長本人,還是汪老師,都沒有資格限制我這個三十二歲的成年人的人身自由,這是法律規定的。”

關堯無話可說了,但郁春明還有第三。

“第三,”他笑了起來,“當然了,如果我的直屬領導關警官不同意我就這麽回紮木兒,我也無話可說,所以……選擇權在你。”

關堯張了張嘴,他看向進站口上的顯示大屏,時間已經滾動到了十二點十五,播報員的聲音隨即響起。

“該檢票了。”關堯忽地長出了一口氣。

【作者有話說】

異地不了一點,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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