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6章 魚崖島(九)

關燈
第66章 魚崖島(九)

關堯一向是個很擅長自我反思的人,比如今天,他就清晰地意識到自己似乎做錯了什麽,以至於郁春明突然變得不冷不熱。

可是做錯了什麽呢?

他已經夠溫柔,夠體貼了,尤其是相較於以前兩人只要在一起就能把天花板鬥翻的時候。

如今的關堯可謂是關懷備至、唯命是從,畢竟他自覺自己有太多虧欠,而郁春明,不,應該說江心,江心的失而覆得於他而言,算得上是人生第一大事了。

那郁春明在氣什麽?

關堯不懂就問,他天真地認為,人家一定會坦白地給出一個答覆。

可是——

“我沒有生你氣。”郁春明冷著臉回道。

關堯把衣服搭在了他的肩上:“真的嗎?”

“假的。”郁春明又說。

關堯更迷惑了,他擡頭看向王臻,王臻也一副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的模樣,兩位顯然都不明白這到底是什麽意思。

郁春明倒是面色如常地拉了拉衣服,他甩開關堯,撐著欄桿下了床——沒有插管和引流袋,郁警官的行動水平已經恢覆了百分之七十的敏捷。

王臻趕緊伸手去扶他:“真要下樓啊?下樓的話再多穿一件兒唄?”

郁春明避開他:“不下樓,我去二樓超市轉轉。”

超市好,超市密不透風,一點也不冷。

可就在兩人舒了一口氣,看著郁春明準備溜達出病房門時,關堯忽然反應過來了:“他不會是要去買煙吧?”

機智聰慧的關警官還真沒料錯,郁春明就是要去買煙的。不過可惜,這人還沒走到電梯口,就被關堯攔了下來。

“大夫說你最好戒煙。”關堯上去就道。

郁春明被人戳破了心思,面上有些掛不住:“誰說我要去超市買煙了?”

“那你要幹嘛?”關堯追問。

“逛街。”郁春明真誠地回答。

“我陪你一起逛街。”關堯不等郁春明答應,就已先他一步踏進了電梯轎廂。

郁春明臉一沈,又轉身往走廊那頭的水房走。

“你要打熱水嗎?”關堯也急忙走出電梯,趕上近前問道。

郁春明終於忍無可忍,他停下腳步,瞪著關堯:“你總跟著我幹啥?”

“我照顧你呀。”關堯也很詫異。

“我不用你照顧。”郁春明掃了一眼躲在門口瞧熱鬧的王臻,試圖把人打發走,“你跟王隊回市局辦案吧,不用天天在這兒守著我。”

“可是……”關堯正欲開口。

但就在這時,護士站處有人聲如洪鐘地喊道:“春明!”

郁春明一震,回頭看去,只見以蔣桉為首的三位松蘭市局刑偵支隊刑警正笑容滿面地站在遠處,手上還提著牛奶和水果。

原來,在進行了長達兩周半的心理建設後,蔣桉終於下定決心,帶著願意和他一起來的兩人拔腿邁進了醫大一院的住院部,並在王臻的裏應外合中,成功“逮”到了沒有出去遛彎也沒有躺在床上裝睡的郁春明。

因此,時運不濟,越是不想看到誰,郁警官眼下就越得面對誰。

“蔣桉,趙隆,曹天蓬。”王臻介紹道,“這個……蔣分隊,關警官已經見過了,但咱們的趙副隊和小曹,關警官應該還不認識,來,正好見見面,熟悉熟悉。”

“是呢,沒準以後就是同事了。”郁春明在一旁陰陽怪氣道。

“同事,現在就是同事,大家都在專案組,雖然負責的方向不同,但目標是一致的,對不對?”王臻賠笑道。

“對對對,王隊說得對。”趙隆立刻接腔,他是個圓滾滾的中年男人,胳肢窩下夾了個皮包,講起話來和藹可親。

郁春明卻恰到好處地轉過了頭,裝作沒看見這人,並無視了蔣桉特地湊到近前的笑臉。

至於曹天蓬,這是位看上去比郁春明還年輕一點的小孩兒,他把手上拎著的東西一卸,就板板正正地站在了王臻身後,不笑也不說話,神情相當嚴肅。

“春明?”蔣桉硬著頭皮叫了一聲。

好在郁警官就算不願見到這些人,也不會面上給人難堪,他輕輕點了下頭,回道:“案子不忙嗎?你們咋來了?”

蔣桉松了口氣,趕緊回答:“正好今兒中午有空,我們幾個一合計,來瞧瞧你,之前,之前……”

蔣桉邊說邊去瞅王臻的臉色,王臻立馬看天看地就是不看他,蔣桉只好接著往下道:“之前確實忙,沒找著空當,但……我們聽說了你出事之後,都擔心得不行,要不是王隊……”

“許優呢?”郁春明卻在這時打斷了他的話,“許優去哪兒了?”

“許優……”蔣桉面色一凝。

前幾天在市局工作的時候,關堯也聽說過“許優”這名字,只是一直沒見到人,眼下見郁春明忽然提起,他也有些好奇。

誰知還不等蔣桉回答,王臻先急了,這人在旁邊趕緊接道:“許優出差了,我那個,那個前一段把他弄穗城去了,查何望早年的行動軌跡。”

“哦……”郁春明扯了扯嘴角,他往旁邊移了少許,然後招呼曹天蓬道,“小曹來這邊坐。”

曹天蓬站著沒動。

王臻伸手就去拉他:“杵我身邊當電線桿子幹啥,郁警官叫你呢。”

曹天蓬依舊沒動,他面無表情地看著郁春明,問道:“你去看過章雷了嗎?”

這話讓王臻、趙隆等人霎時一僵,整個病房都在瞬間安靜了下來。

郁春明倒是神色如常,他平靜地回答:“還沒。”

“你為啥不去?他就在五樓,和你隔了一層。”曹天蓬還是那副不茍言笑的表情,他冷聲道,“還是說你忘性大,已經沒臉沒皮到記不清章雷到底是咋傷成這個樣子的?”

“小曹!”蔣桉回頭瞪他。

郁春明仍然很平靜,他答道:“我沒忘,但進重癥得穿防護服,我現在吊著條胳膊,也穿不了,等我好了,肯定會去看他。”

曹天蓬得到了答案,轉身就走,趙隆拉了一把,沒拉住,關堯卻一擡手把人擋在了門口。

他問道:“章雷是誰?”

郁春明好像從未直接提起過這個名字,關堯也從未在市局裏聽說過這個名字,而眼下,當提起章雷時,所有人又忽然一副諱莫如深的模樣。

所以,他是誰?

關堯其實並不好奇,他只是單純想知道,為什麽曹天蓬要用那樣的態度對待郁春明。

不過,曹天蓬對待郁春明的態度也不是獨一份,他在看向關堯時,也是那副冷冰冰的神情,並且回敬了一句更加冷冰冰的話。

他說:“不關你的事。”

“是不關我的事兒,”關堯笑了一下,貌似和善,“但郁警官也算是你前輩,你講起話來,好歹註意一下。”

“你算啥……”

“曹天蓬!”王臻趕在事態升級前,出言喝住了這人,他給趙隆使眼色道,“把他領走!”

趙隆趕緊點頭哈腰地照辦。

等這兩人推推搡搡地走了,蔣桉也不好意思再待下去了,他搓了搓手,又斟酌猶豫了半天,最後憋出一句話來:“那……春明,我也先走了,你這兒要是有啥需要幫忙的,隨時給我說。”

“嗯。”郁春明點了點頭。

蔣桉僵笑出了一副苦命的模樣來,他給關堯打了個招呼,又請示了一下王臻,這才貼著墻根,溜煙似的跑了。

於是,病房重歸安靜。

王臻沒有留意到關堯神色間的冷峻,他蹭到床邊,打哈哈道:“他們咋今天來了……真是沒想到。”

郁春明沒接這話,他把水杯塞到了王臻手裏:“幫我去水房接點熱的。”

說完,還特地補充了一句:“謝謝師父。”

“哎,好。”王臻立刻起身,並貼心又順手地闔上了門。

都走了,屋裏沒外人,關堯悶了口氣,不知該如何開口。

郁春明卻在這時出了聲,他說:“章雷就是那個一直想要拜我為師的實習警員,在去年汽修廠爆炸中受了重傷,至今昏迷未醒。”

關堯一怔,回頭看向了他。

郁春明接著道:“在那場爆炸裏,我們有三名同事犧牲,章雷……章雷算是比較幸運的一個,活下來了。當然,最幸運的是韓忱,我正好背對著廢水池,替他擋了一下,他只擦破了點皮。這場爆炸傷亡嚴重,我有責任,所以他們怨我,也正常。”

關堯眉心一皺。

“曹天蓬,還有剛剛我問起的那個許優,他們倆和章雷是一批進的支隊,而且還都是松蘭警院的同學,感情很深。章雷原本多活潑一人兒,變成今天這個模樣,是我的錯。”郁春明自嘲一笑,“所以後來出了信的事兒,他們都巴不得我趕緊完蛋,這也算是……自食其果。”

“爆炸至今責任還未能完全定性,內部認定是內部,公文出了嗎?也沒有。”關堯卻說道,“他們作為警察,連無罪推定原則都堅持不了,還有啥資格指責你?”

郁春明目光一閃,擡起了頭。

關堯深深地看著他:“既然責任未能完全定性,那我就能始終相信你。”

郁春明張了張嘴,似乎想要說些什麽,但所有話都卡在胸口,讓他一個字也講不出。

這日,郁春明原本明顯見好的傷口忽然發炎,他昏沈了一下午,汪夢聞訊趕來,聽說了上午市局一眾人來探望的事。

“還是把春明轉去療養中心吧,省得在這兒鬧心。”她坐在床邊,輕聲說道。

關堯心知汪夢必定會再次提起這事,畢竟眼下郁春明不聽她的話,而自己似乎是一個很好的說服對象。

“這地方環境嘈雜,人來人往的,他養傷也不踏實。”汪夢又說。

關堯總算知道了她之前為什麽堅持著要轉院,那話裏話外說的是“嘈雜”,可實際上暗指的卻是“人來人往”。

“春明脾氣倔,我說啥他也不會聽。”關堯含糊地應付了一句。

汪夢卻轉過頭,認真地看著關堯:“他會的,只要你好好跟他說。”

“可是……”

“關警官,你如果真的在意他,那就得為他著想。讓他換個好點的環境養身體,讓他不要再回紮木兒辦案了,讓他留在松蘭,找個清閑的工作。”汪夢大大方方道。

在意?什麽是在意?

關堯被這話說得面色一窘,耳根也跟著燙了起來,他想要解釋,可又不知該從何說起,畢竟這種事情只要開口就是越描越黑,關堯不得不閉上嘴,壓下狂跳的心。

汪夢一眼看透了關堯,她嘆了口氣,說道:“春明的事情,我都很清楚,所以才專門找你來說,不管咋樣,你都勸勸他,既然有在意的人了,就得對自己也好點。”

這話說得委婉,在關堯看來卻已算是直接點明,他忍不住把目光移到仍睡著的郁春明身上,並在心底質問自己:

郁春明於他而言,到底算是什麽?

同事,戰友,上下級,弟弟,還是……暧昧的對象?

關堯說不清。

他甚至說不清自己到底是什麽時候邁過了喜歡男人的這道坎,並坦然承認自己確實問心有愧,他更說不清自己在發現郁春明就是江心後,原本模模糊糊的情愫是如何一下子變得清晰又明了的。

他試圖裝得坦蕩,試圖表現出仰不愧天、俯不怍人,但他分明清楚,自己的每一份磊落都是裝模作樣、裝腔作勢,他就是愛郁春明,他不僅愛郁春明,他還討厭一切對郁春明不好的人,恨一切傷害過郁春明的事。

就像——

他也討厭把江心弄丟了的自己一樣。

因此,郁春明是江心,這讓關堯更愛他。可郁春明是江心,又讓關堯不敢愛他。三十多年的人生,愛的人紛紛離去,郁春明真的會為他而留下嗎?

直到現在,關堯才緩慢地明白,郁春明在生什麽氣。

“好好想想吧,就算是為了春明好。”汪夢站起身,把為郁春明擦汗的毛巾交到了關堯手上。

關堯捏著毛巾,被上面殘留的一絲溫度燙得指尖發疼。

天已經很晚了,松蘭又下起了雪,鏟車從樓下“嗚嗚”駛過,吵醒了昏睡了整整一下午的郁春明。

他偏過頭,看向靠在窗邊的關堯——這幾日自己每一天醒來時,這人都是同一副樣子,望著外面,不知是在出神,還是在欣賞松蘭那鋼鐵森林般的夜景。

“你咋沒回招待所?”半天沒等到發現自己已經醒來的關堯,郁春明不得不出聲叫道。

關堯一激靈轉過身:“咋樣?好些了嗎?”

郁春明用左手撐著坐了起來:“你吃晚飯了嗎?”

“吃了,汪老師送的。”關堯上前替他拉了拉身後的靠枕。

“汪老師?”郁春明一楞。

關堯動作微滯,他低著頭,避開了郁春明看向自己的眼睛,說道:“汪老師又提了給你轉院的事,我想著,要不……”

“要不咋的?”郁春明拍開了他試圖幫自己整理電極片導線的手,“你要把我送走?”

“啥叫把你送走啊?”關堯無奈,“這兒亂糟糟的,要不是汪老師關系在,給你搞了個小單間,不然那……”

“我不走,我過兩天了要和你一起回紮木兒。”郁春明執著道。

“回紮木兒肯定不行,而且……”

“你過來。”郁春明不聽王八念經,他把人一拉,勒令關堯坐到床邊,“你看著我。”

關堯微詫:“看著你幹嘛?我……”

這話沒說完,郁春明已湊到了他的臉前,然後,在關堯尚未來得及做出任何反應時,郁春明已拽著他的衣領,吻上了他的雙唇。

【作者有話說】

是不是有人被吞評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