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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北林村(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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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北林村(六)

有人在尖叫,有人急匆匆地跑來,還有人手忙腳亂地把關堯從地上拉起,到處都是亂哄哄的聲音。

這時,有一個小姑娘叫道:“老舅,老舅是你嗎?”

關堯茫然地轉過頭,看到了背著醫藥箱的關寧和一個年紀稍長的女士站在一起。

韓忱抓著她的肩膀,把人往前一推:“剛剛那輛停下的火車上有幾個去往達木旗交流學習的護士,這倆說她們會戰地包紮,我就把人弄來了。北林太偏,救護車恐怕得再等一會兒才能過來……”

關堯訥訥地重覆了一遍:“戰地包紮……”

對,戰地包紮,當初去參加集訓前,關寧特意說過的。

韓忱已把兩人帶到了郁春明的身邊:“都退後,其他人都退後,保持空氣流通!”

“對,對……”關堯終於從大腦一片空白中回過神了,他拉起手足無措的關寧,“丫頭,這可是你郁叔,你得救他的命。”

這時,尚在懵懂中的關寧才看到倒在地上的郁春明,她倒抽一口涼氣,用雙手捂住了嘴。

那顆子彈貫穿了郁春明的右肩,此時鮮血已流了一地。剛剛關堯脫掉自己的警服棉衣墊在了他的身下,一個學過緊急救援的警察正蹲在一邊,按著仍在汩汩流血的傷口。

“還楞著幹啥?先把止血繃帶拿出來!”帶著關寧一起來的護士長叫道。

關寧狠狠一激靈,她立刻沖上前,抖著雙手卸下了醫藥箱,又哆哆嗦嗦跪在了郁春明身邊。

“現在室外零下十度左右,不能把衣服完全脫掉後進行包紮,先簡單止血,然後再靜脈註射。”護士長命令道,“你來處理傷口,我去配藥。”

這是關寧第一次上手實操,作為一個通過考核需要“走後門”,給假人紮針都能把模型戳穿的半吊子小護士,眼下,她需要直面被子彈破開的巨大傷口,處理傷口處的碎肉,並用繃帶填塞後背的出血點,以此阻止大量失血。

怎麽辦,怎麽辦,怎麽辦?關寧咬緊了牙關,憋住了眼淚。她擡頭看向正盯著自己的關堯,深吸了一口氣,然後從醫藥箱中拿出了止血繃帶。

“把他右肩稍微往上擡一點。”關寧對關堯道。

關堯一手打著電筒,一手托著郁春明的脖頸,把人半抱進了自己的懷裏。

方才墊在下面的棉衣如今已經被浸得透濕,滾燙的血液在寒冷的深夜先是迅速冷卻,而後凝凍成結,地上的新雪變成了暗紅的冰晶,於手電筒的光下匯聚成了一片陰晦的顏色。

關堯能感覺得到,倚在頸邊的人仍在輕輕地喘息著,這微不可聞的呼吸一下又一下地敲擊在他心上,讓他清醒,也讓他發瘋。

“傷口填塞好了嗎?是否有骨折?”關寧的護士長在一邊問道。

“馬上!”關寧手下動作未停,正不斷將止血繃帶塞進郁春明的貫穿槍傷中,她回答道,“鎖骨下,子彈穿透右肩,並在後背留下了一個直徑約為10cm的開放性傷口,傷患出血量大,出血顏色呈鮮紅,很有可能傷到了肩頸處的動脈大血管,不過目前沒有檢查出明顯的骨折。”

“好,”護士長有條不紊地安排道,“醫藥箱裏只有氯化鈉,沒有氨甲環酸,等救護車來了,再註射止血劑以及腎上腺素。”

關寧使勁吸了吸鼻子,低頭用綁帶在郁春明的肩頭打了一個結,她小聲說道:“郁叔,我不會讓你死的。”

郁春明垂在一側的手輕輕一動,似乎是聽到了這話。

十分鐘後,救護車抵達,關堯跟著關寧和護士長一起,把人擡上了擔架。

韓忱越過他,就要跟著一起上車,關堯卻一把攔住了韓忱,然後將自己滿是鮮血的棉衣丟到了他的手裏:“我是春明的單位領導,如果有啥狀況需要簽字,只有我能來。”

韓忱一怔,旋即救護車後門合攏,呼嘯著駛離了這片田埂。

坐在車中的關堯死死地抓著郁春明的手,關寧在一旁小聲說道:“老舅,你別這麽拽著了,人家大夫要上監護器了。”

關堯眼角一抽,幾乎要掉下淚來。

正在這時,剛剛戴上的監護設備忽然“滴滴”作響,有人叫道:“他的血壓一直在往下掉!”

“註射生理鹽水和血管收縮劑……”

“腎上腺皮質激素在哪兒?”

“準備電擊吧。”

嘈雜錯亂的聲音撞擊著關堯的耳膜,霍然松開的那只手讓他如墜深淵,瞬間頭暈目眩起來。

“江心,江心你在哪裏?”來自二十年前的叫喊驀然沖進關堯腦海,他仿佛穿越時空,一下子來到了寧聶裏齊河的河邊,看著對岸的丘陵與雜草,尋找一個早已消失在紮木兒的人。

“江心,你在哪裏?我是關堯,你能聽見嗎?”灌木叢中,有一個半大的男孩在呼喊。

廢棄的鐵軌鋪在廠房外,冒著黑煙的火車“咣咣”駛來,這是夏天,是冬天,是白樺葉黃了的秋天,也是萬物生長的春天。

關堯在一望無盡的金阿林山中奔跑,他眺望著遠方,俯瞰著群山,天高水長,天寬地闊,想找的人又會藏在哪裏?

遠處長河流淌著,田埂下那金黃的苞米在風中翻滾,扛著長長鋸子的伐木工人唱著歌,走下磨盤山。當夜晚到臨時,夕陽墮入大地,炊煙裊裊淡去,遠處的村莊中,忽地響起了一聲聲鑼鼓,高亢的調子*從樹林那頭遙遙傳來:

“日出都在東海南……日落都有那玉虛山,

“……我這日夜趕三關,要我今日在今天,日落西山黑了天……

“你看十家都有九家鎖,只有一家那門沒關,鳥奔森林……虎奔山!”

咚!咚——咚——咚咚!

“江心!”

不知過了多久,關堯終於跑不動了,他無措地望著四面八方,有鳥兒在飛,有天上的雲在動,有林間的樹葉在嘩嘩作響,可是江心呢?江心在哪裏?

鬥轉星移。

關堯不知道。

“哥哥?”忽然,一道清脆的聲音出現在了遠方,那聲音不似孩童時的江心,卻仍舊令人熟悉,關堯聽到,這聲音笑著對他說,“你在這裏等誰?”

我在這裏等誰?關堯拔起了自己深陷在河灘中的雙腳,往那田埂上走去,他想,所以,我在這裏等誰?

“你不是在等我嗎?”那道聲音再次響起,他奇怪地問,“我一直在這兒,你咋就看不見我呢?”

關堯一詫,回過頭望去,他發現了一個站在河邊的小男孩,這小男孩又黑又瘦,笑起來時,露出了一嘴歪七扭八的爛牙。可是忽然間,小男孩消失了,一個頎長漂亮的男人向他走來。

“你好,我叫郁春明。”這男人說道。

你好,我叫郁春明……

那是盛夏時的一個午後,這人站在窗下,暖融融的陽光灑在他身上,為他那張肖似其母的面容鍍上了一層柔和的金光。

關堯恍惚中意識到,自己本該在第一眼見到他時,就認出他的。

滴滴,滴滴——

急救醫生長舒了一口氣,關寧彎腰為郁春明戴上了氧氣面罩,監護器重歸平穩,方才幾近平直的那條線有規律地上下起伏起來。

關堯眨了眨自己酸澀的眼睛,將一滴淚掉在了郁春明的手背上。

“誒,郁叔,郁叔你醒了?”關寧驚喜地叫道。

郁春明茫然地睜著眼睛。

關寧福至心靈,立刻往後一撤身,將關堯讓到了郁春明的面前。

氧氣面罩上瞬間漫起了霧氣。

“我在呢,”關堯強擠出一個笑容,他輕輕地碰了碰郁春明的臉頰,然後說道,“別怕,我一直都在。”

郁春明不怕,他只是想問,你把棉衣脫給了我,外面溫度這樣低,你不冷嗎?

但此時的他只能努力地睜著眼睛,對抗那翻湧而來的睡意,然後在黑暗襲來前,反握住關堯的手。

我不會死的,郁春明在心中念道,起碼現在不能死。

手術持續了整整一夜,關堯也在手術室外坐了整整一夜。

郁春明在紮木兒沒有親人——起碼明面上如此,因而能坐在這裏守著他,或者說願意坐在這裏守著他的人唯有關堯。

直到天亮時分,外面的街上逐漸傳來人聲,處理好警隊收尾工作的韓忱姍姍趕來時,手術室上的燈方才暗下。

“老舅?”沾了一身血的關寧跟著醫生走出大門,她摘下口罩,疲憊地笑了笑,“老舅你別擔心啦,郁叔不會有事的。聯勤保障部隊醫院的三個外科主任醫師正好在咱們紮木兒市醫交流,他們的技術很好。”

關堯僵硬地點了點頭。

可主刀醫生的神色依舊很嚴峻,他嘆了口氣,目光在關堯和韓忱的身上掃視了一圈,然後才開口道:“為了保住他的命,你們市醫血庫裏的A型血全部告罄,他家屬呢?一會兒恐怕得去獻個血。”

“沒問題,我就是他家屬,我去。”韓忱立刻應道。

“還有,”醫生接著說,“命雖然保住了,但是那顆子彈給他的右肩造成了嚴重的貫穿傷,好在子彈沒有留在體內,不存在空腔出血,可剛剛在手術過程中我們通過CT掃描發現,他右後肩下殘留的碎片因為子彈沖擊,有一定的移位。目前咱們紮木兒市醫的設備和醫務人員的水平還不足以處理這個問題,如果你們有條件,最好在三天之內轉去松蘭的大醫院。”

“好。”關堯仍在僵硬地點頭。

韓忱倒是相當鎮靜,他沖醫生一笑,說道:“多謝。”

等人走了,關堯重新坐下,他將臉埋進了掌心,肩膀猛地一塌。

韓忱安慰道:“別太擔心了,一會兒我給我師父說一下,讓他……”

“我已經聯系過汪老師了。”關堯打斷了這話,“汪老師說,她會派松蘭醫大一院的人過來,今晚就能到。”

“汪老師?”韓忱一楞,“你認識……汪老師?”

關堯沒有回答,他緩緩吐出一口氣,站起身,對韓忱道:“我也告訴王隊長了,王隊長讓我跟著春明一起去松蘭,他在那邊發現了關鍵線索,需要人協助。昨夜王隊長還囑咐我,紮木兒這邊就暫時交給韓副組長你了,你守好家,千萬別再出這樣的事了。”

韓忱萬萬沒想到,看起來六神無主的關堯竟然在一夜之間把所有事情都處理好了,而他,這個看似和郁春明最親近的人,如今只能留在紮木兒,繼續接下來的工作。

這太不公平了,韓忱的腦海裏只有這一句話。

沒錯,在嫌疑人跑掉,同事重傷,無數工作等待去做的現在,韓忱能想到的只有這麽一句“太不公平了”,他不在乎郁春明到底傷得有多重,也不在乎目前仍在北林附近搜捕嫌疑人的同事有沒有結果,更不在乎失蹤了的孟長青、王臻找到的新線索。他只想知道,憑什麽自己跟郁春明在一起那麽多年,都沒能和郁副廳長的愛人汪夢搭上線,而關堯只認識郁春明不過幾個月,就能得到人家的聯系方式。

這到底是憑什麽?

好在關堯並不清楚韓忱的所思所想,他捏了捏眉心,說道:“我得回家收拾一下東西,你替我在這裏守著,如果有啥情況了,及時聯系。”

說完,關堯看向關寧,強擠出了一個笑容:“沒想到我的大外甥女這麽厲害。”

關寧鼻尖一酸,垂下頭抹起了眼淚。

“別哭啦,”關堯和聲道,“我要是跟你郁叔去松蘭了,這段時間就管不了你了,你在達木旗要好好學習,聽到沒?”

關寧抿著嘴,抽抽搭搭地點了點頭。

這日是紮木兒難得的一個冬日晴空,可大雪不化,氣溫飛快降至零下十五度。關堯沒穿棉衣,走在街上,忽然冷得發抖。

他的手上、臉上,以及褲子上還沾著郁春明的血,如今血已幹涸,凝固成了發黑的顏色,可那股腥冷的鐵銹味仍揮之不散,充斥在關堯的鼻腔中。

他如同一具行屍走肉,呆滯又木訥,哪怕回到家中,站在溫暖的客廳裏,仍覺渾身發冷。

昨日早起包的餃子還放在廚房的窗臺外,和王姨送來的皮凍擺在一起,郁春明新購的汽水仍掛在防盜網上,塑料袋時不時被風吹得嘩嘩作響。

桌上,那方原本倒扣著的相框不知何時被何人端端正正地放在了正中央,相片上的兩個男孩手拉著手,一臉嚴肅地看著鏡頭。

“也不知道笑一笑。”關堯輕聲說道。

如今的他,已無力再去深思為什麽郁春明是江心,江心又是怎麽變成了郁春明。因為,一旦發現真相後,關堯一下子明白了,郁春明本來就該是江心,不是江心,他又能是誰呢?

他那雙眼睛,他那對纖長的睫毛,他笑起來時嘴角上揚的弧度,他高挺的鼻梁和看向自己的眼神,他若近若離的試探與他不甘的怨念,他不是江心又能是誰?

郁春明只能是江心,而自己,卻一直沒能認出他。

關堯捂住了臉,此時再也忍不住眼淚,低頭失聲痛哭起來。

【作者有話說】

*取自東北神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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