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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北林村(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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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北林村(四)

雪還在下,郁春明走進北林村時,地上已經積了薄薄一層。他打起手電,擋在前面,目光時不時掃向四周。

但北林村確實只是一個平平無奇的小村兒,眼下已經是深夜,還亮著燈的住戶不多,只有零星幾點光從結著冰花的窗戶口透出。

“張所說的那家獵戶擱哪兒呢?”跟在後面的林場派出所民警劉勝問道。

郁春明指了指前面:“拐個彎就到了。”

“我咋看不見燈亮呢?”劉勝有些奇怪,“難不成沒等到咱,他們就睡了吧?不是說起爭執了嗎?咋這麽安靜?”

郁春明皺起眉,心下也狐疑,他快步走到那一戶門前,輕輕地敲了敲門把手上的鎖扣:“林場派出所的,這邊是有人報警嗎?”

屋裏沒人應聲,郁春明隨手一推,竟然把門推開了。

“我去裏面瞅瞅。”劉勝就要走。

郁春明趕緊一把拉住了他:“慢著,要保護現場,咱們先去房後。”

但房後什麽都沒有,除了一條空蕩蕩的拴狗鏈和地上過分淩亂的腳印之外,只有老鄉堆在院門口的幹柴和雜草,甚至連個影子都看不到。

“是不是追狗去了?”劉勝說道,“咱再敲敲鄰居家的門吧。”

郁春明就要上前,可正在這時,不遠處忽然傳來“砰”的一聲,不知是誰家的爬犁倒了,還是門板松了。

“啥動靜啊?”劉勝嘟囔道,“嚇我一跳。”

郁春明的臉卻在瞬間白了,他一手按住腰間警棍,一手壓著劉勝的肩膀:“好像是槍聲。”

“槍聲?”劉勝登時咋舌。

他作為方旺的徒弟,就是個稀裏糊塗的社區片警。劉勝法學生畢業,沒上過警校,更別提在這一年半載都不見得能有一個涉槍大案的紮木兒摸槍了,眼下聽郁春明說是槍響,劉勝嚇得直往後縮。

“郁警官,咋辦,咋辦咋辦啊?”他哆哆嗦嗦道,“咱們要不回去?”

“回。”郁春明帶著小輩兒出警時從不逞能,他對劉勝道,“你趕緊給所裏發消息,就說這邊不對勁,讓他們再派點人,咱們到大路上等著。”

“成。”劉勝松了口氣。

郁春明交代完,又按下對講機,沖那頭的關堯道:“你情況咋樣?離北林近嗎?要是近的話……”

砰——

郁春明的話沒說完,不遠處就又是一聲巨響,這回,伴隨著巨響而來的,是一股刺鼻的火硝味。

這股火硝味獨屬於金阿林山的少民獵戶,那是栓式卡賓槍子彈填裝留下的痕跡。

劉勝“嗚咽”一聲,不由抓緊了郁春明的胳膊:“郁警官,郁警官,咱們快走,快走……”

郁春明飛快地關掉了對講機,把劉勝推到自己身前,然而,就在下一秒,有什麽東西從他們的背後破風而來。

咻!砰——

火硝味瞬間散開,郁春明率先反應了過來,他一把揪住劉勝,帶著人一起側身一倒,撲進了獵戶後院門口的柴禾堆。

砰砰砰!接下來,是連續三聲槍響,子彈不知打中了哪裏,木屑在兩人頭頂噴炸而出。郁春明看準空當,提起劉勝,踩著子彈射來的邊緣,踉踉蹌蹌地閃身躲進了那方院墻後。

劉勝已嚇得渾身打抖,他死死地抓著郁春明的手,氣若游絲地問道:“郁警官,真的是槍嗎?”

郁春明看起來面色如常,他卸下警棍,握在手中,一點頭:“對,有人在那片林子裏開暗槍。”

當然,劉勝不可能知道,當了十來年刑警的郁春明也是頭一回遇上這樣驚險的“槍戰”,而且,他的手裏還沒有槍。

林子裏有人在跑動,散落在道旁的枯枝爛葉被踩得嘎吱作響,而後又是槍聲傳來,不多時,濃重的火硝味再次飄散進了兩人的鼻腔裏。

“這子彈不是打我們的。”郁春明忽然說道。

“啥?”劉勝驚慌失措地看向他,“不是打我們的?”

話音未落,一道影子已擦著墻身閃過,子彈隨即貼了過去。

砰砰砰!三聲結束,影子消失。

“丹楓關、千金坪……”郁春明喃喃自語道,“是誰在這裏?”

劉勝完全聽不懂這是在說些什麽,他試圖站起身,往林子裏張望。

“別動!”郁春明一把扯住了他,“咱們溜著院墻邊走,等到了前院,我往右把子彈引開,你往左,直接上車沖大路開,等到了大路,立刻通知所裏,讓他們加派特警。”

劉勝還未完全喪失理智,他驚恐地瞪大了眼睛:“郁警官,你,你咋能一個人去引開子彈呢?我和你一起……”

“你和我一起,誰去通知所裏?”郁春明看了一眼時不時閃燈的對講機,心知那頭的關堯正在焦急地呼喊這邊,可眼下,身後的槍口讓他根本無法按下隨時會發出聲音的開關,更不可能在這樣的千鈞一發之際回覆關堯。

“拿著這個。”郁春明把對講機塞到了劉勝的手裏,“關隊在那頭,你等上了大路,告訴他北林這邊有問題,他如果離得近,就讓他趕緊帶人支援,然後告訴他,北林有人非法持槍!”

“好,好!”劉勝急忙答應。

等一切安排完,郁春明拽起他就走,方才追逐那道影子的子彈擦著兩人的頭皮而來。

“丹楓關那邊有動靜嗎?”關堯不知聽到了什麽,他轉頭看向不遠處的山窪。

來這裏換班的閔超瞇了瞇眼睛,奇怪道:“風聲這麽大嗎?”

關堯搖頭:“我聽著不像是風聲。”

“不是風聲,難道是……”

砰砰砰!啪——

院墻一角塌了下去,碎石塊劈頭蓋臉砸來。

郁春明腳下一歪,被獵戶放在拐角處的燒火棍絆了一跤。

“郁警官?”劉勝回頭要扶。

郁春明卻狠命把他往前一推:“往左!”

這種時候,劉勝清楚自己肩上壓著什麽擔子,他無法與郁春明不合時宜地表演“要走一起走”的戲碼,在被這梭子彈打得擡不起頭後,劉勝不得不弓著身繼續往前跑。

風在呼嘯,雪在飛舞,有人在北林空曠的路上狂奔。

他說不清到底過了多久,砰砰作響的子彈才從背後消失,他也說不清到底過了多久,自己才沖到停在村子口的警車旁。

“小夥子,出啥事了?那邊是啥動靜?”有被吵醒的大姨站在家門口往外探頭。

劉勝喘著粗氣:“回去,都回去!在屋裏不要出來……有槍,有人開槍……”

他扶著腰,鉆進警車,拽開了掛在方向盤下的呼機,又按亮了郁春明塞給他的對講機。

“關隊!”劉勝大叫道,“出事了,北林這邊出事了!”

關堯正跟隨閔超一起,站在丹安公路的第三個岔口查車,那裏距何望的IP定位極近。而十五分鐘前,關堯剛接到了李小田的電話,那邊稱方旺已經找到,但孟長青仍舊下落不明。

“他們的車翻了,路太滑,又下雪,大概是沒看清道在哪兒,輪胎歪了。”李小田說道。

關堯心下焦躁:“孟長青咋不見了?”

“不清楚!”李小田的話和著風聲一起傳來,“老方磕著腦袋了!這會兒還暈著,等他醒了才能知道具體發生了啥!我們在周邊找找,看看是不是小孟被車甩出去了!”

李小田還沒說完,對講機就又發出了滋滋啦啦的聲音,關堯腦中弦一緊,丟開手機就去問那頭的郁春明:“你咋樣?”

但也不知是不是信號不好,又或是風太大了,關堯只聽到斷斷續續的幾句話,那邊就沒了動靜。

砰——

空谷中,有悶沈的聲音回響在群山之間。

關堯擡起頭,向上看去。

灰蒙蒙的夜空宛如一個能將魂魄吸入的黑洞,扣在所有人的頭頂,雪沙紛紛亂亂,林影好似鬼魅,山窩下的鐵道口,拉著長鳴的內燃機車嗚嗚駛過,留下了一串飄蕩在空氣中的黑煙。

要出事,今晚要出事,關堯默念道。

他攥緊對講機,冒雪走到了這一組的小組長跟前:“我得回一趟林場所,我同事郁春明他……”

“關隊!”突然,一聲聲嘶力竭的叫喊從對講機那頭傳來,“關隊!出事了,北林這邊出事了!”

關堯呼吸一滯,按下就問:“北林?你跟郁春明在北林?”

劉勝正在發動車子,他帶著哭腔說道:“北林,今晚北林有個獵戶丟槍的警,我跟郁警官一起出的,結果到了地方,沒找著報警人,還被人放了冷槍,郁警官叫我抓緊時間上大路叫特警來支援……”

“郁春明呢?”關堯沒等劉勝說完,就立刻問道,“郁春明現在在哪兒?”

“在,在……”劉勝回頭看向黑漆漆的村子,他再一次聽到了槍響,這聲音仿佛就炸在他的耳畔,催促著他趕緊離開。

“郁警官幫我,幫我把人引開了……”劉勝顫聲說道。

雪已經有些深了,郁春明走起路來格外費勁,剛剛他跑出了一身汗,此時熱得恨不能脫掉外衣,可是他明白,在深秋與初冬交際時的紮木兒,人已有可能被北國的冰霜凍死,而他現在,得想盡辦法活下去。

子彈就在耳邊呼嘯著。

“你要去哪裏?”一個聲音在郁春明的腦海中響起。

“你能逃得掉嗎?”這聲音問道。

郁春明張皇失措地回過頭,試圖尋找這聲音的來源,可當看到身後空無一人時,他方才明白,這是自己被凍出了幻覺。

孟長青和方旺出事的路段就在北林村再往前走五十公裏的山路上,那是往千金坪去的一條野道。今天下午,失蹤在那裏的人本該是自己,站在村邊的林子裏,郁春明怔然想道。

此時此刻,整個紮木兒所管的金阿林山轄區地圖已在他腦海中逐漸接連成片,他一路涉雪而行,一路推算:

孟長青和方旺是在前往千金坪的路上失聯,而要往千金坪勢必會經過進入北林的岔口,也就是說,倘若艾華的口供沒錯,何望過了今夜就將前往丹楓關與之會合,他要走的路也必定途徑北林與千金坪,那麽——

倘若那個曾與警方一起出現在K5278上的嫌疑人清楚此事,他是否也會像上次一樣,“如約”出現在這條通往境外的路上呢?

盡管江敏沒有認出何望到底是誰,可如果何望真的是錢國偉,那個通過劉斌、林智民試圖追蹤他的嫌疑人“易軍”又是誰呢?

無數線索交纏在一起,讓郁春明根本無法理清當下發生了什麽,他站在雪地裏,茫然地想道,如果開槍的人是來殺我的,我該怎麽辦?

砰!一聲槍響,掐斷了郁春明的思緒。

“槍聲!是槍聲!”已經趕到北林村外的關堯大聲說道。

隨同來此支援的韓忱神色一變,擡手攔下了要往裏進的特警:“確實是槍聲,聽方向,應該是從村子後的那片樹林裏傳出來的。”

“就是樹林!”趕來接應的劉勝叫道,“我和郁警官分開後,他往右去引開了子彈,放冷槍的人一定是跟著一起往樹林裏去了。”

關堯沒再說話,他咬緊了牙關,低頭為手槍上了膛。

韓忱沈了口氣,吩咐道:“都不要亂了陣腳,剛我看了地圖,北林村後面有一條過去林場用來轉運木材的鐵道,現在交歸鐵路局管轄了。這條鐵道每天會有一趟從紮木兒發往達木旗的火車,從前面繞,正好能繞到鐵道那頭去。一會兒我帶特警從林子包抄,關堯你帶著市分局的這幫小孩由正面進去。”

“是。”關堯鎮靜地應道。

韓忱拍了拍他的肩膀,似乎想說些什麽,但最終,兩人什麽話也沒說出口。

嗚——

風刮得更加兇猛了。

郁春明剛趕走兩個被槍聲吵醒,以為是誰家放鞭炮還跑來瞧熱鬧的村民,他一路往外快步走去,卻正好在村邊一座低矮的廢棄農舍屋後,望見了一抹搖晃著的影子,這影子似乎也察覺到了外面的來客,他一顫,不動了。

郁春明心中登時警鈴大作,他一把甩出警棍,對著那抹影子喊道:“啥人躲在後頭?警察!舉起雙手,走出來!”

影子半晌沒動靜,過了許久,才慢吞吞地走出圍墻。

農舍漆黑,林子無光,郁春明不得不打開手電,那人卻忽地大聲叫道:“警察同志,救救我,救救我!”

救救他?這是怎麽回事?

郁春明瞇起了眼睛,他拿警棍擋在身前,戒備道:“你是村民嗎?為啥躲在這地方?”

捂著臉的人小心翼翼地覷了一眼四周,然後無比驚恐地說:“警察同志,有人要殺我!”

這話讓郁春明瞬間警覺了起來,他回身看向方才槍響過的地方,忽然意識到這人的聲音非常耳熟。

“警察同志,快帶我走吧,快帶我走!我需要你們的保護!”這人幾近哀求道。

郁春明並未放下警棍,他回過頭,上上下下地打量起了這個身材瘦高、穿著條又肥又大破棉襖的中年男人:“你叫啥名字?”

“我,我叫……”那人結巴了一下,他說,“我叫何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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