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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墜日原(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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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墜日原(十三)

審訊室內,郁春明平靜地問道:“所以,你的血型是啥?”

艾華茫然地張了張嘴,有些不解:“警官,這和案子有關嗎?”

“有。”郁春明回答。

艾華雖然疑惑,但還是一五一十地說:“我是O型血,我先前不知道,但因為我老婆也是O型,所以生孩子前,她專門讓我查過。”

在一旁記口供的孟長青沒有註意到,郁春明原本緊攥成拳的手忽然松了下來。

“O型。”郁春明點了點頭,“那你知道徐文和錢國偉的血型嗎?”

“這個我不清楚。”艾華當即回答,“當年在國內,誰會去測這種東西呢?”

郁春明扯了下嘴角,輕聲重覆道:“誰會去測這種東西呢?”

“警察同志,”艾華有些焦躁了,“我到底啥時候能見一面我母親?該說的我都已經都交代了,今夜我到底……”

“現在就可以見。”沒等艾華說完,王臻便推開了審訊室的門,他沖郁春明一擡下巴,“轉送看守所的車已經停在外面了,我也和艾秀紅交代好了,你們把人帶出來吧。”

郁春明沒有異議,孟長青立刻起身為艾華打開了審訊椅。

“能不能不要讓我帶著手銬走,我不想讓我母親……”

“哪來這麽多要求,趕緊出來。”王臻不想跟他糾纏,“小孟你抓緊時間讓嫌疑人在上車前和艾秀紅簡單會面,不要停留過長時間。”

“是。”孟長青老老實實地答道。

等人都走了,王臻看向還坐在原處的郁春明:“你……剛剛為啥問他……”

“你知道為啥。”郁春明不假思索道,“當初江心的死亡證明是你開的吧。”

王臻抽了口涼氣,他不清楚郁春明是怎麽得知自己如今的身份壓根不是從江心那裏改的,而是二十多年前領導讓他憑空捏造的,心虛的王臻開始先摸鼻子再摸嘴,一時局促起來。

“還有我警大畢業時拿到的那張親子鑒定報告,也是他讓你托人做的,對嗎?”郁春明波瀾不驚地問道。

“那是,那是……領導交代我的工作,我咋能不幹呢?”王臻作為郁鎮山多年來的直系下屬,此時只能苦著臉道,“畢竟,把你戶籍從紮木兒弄去松蘭,在二十多年前是個大活兒,還相當惹人註目。你是不清楚,郁副廳長年輕的時候可是咱們局裏的重點培養對象。就比如艾華那事兒,當時是郁副廳長的老領導省總隊政委一手壓下了局裏的亂子,逼著他提了離婚,就連我,也只是聽了個風兒,連到底出啥事了都鬧不明白。你說,如果真大張旗鼓地查,那郁副廳長的前途咋辦?萬一鬧到廳裏了,讓廳長知道,你松蘭市局的青年幹部,家裏老婆跟一幫男人不清不楚,這在二、三十年前可是比天塌下來還嚴重的作風問題。所以說,如果江敏領著你回去找他的事兒鬧得滿單位人盡皆知,肯定影響老大了,如果直接讓……”

“直接讓江心做個死人,然後捏造出一個與江敏無關的新身份,那就好辦多了。正好,那幾年各地人口普查,都在補辦一代身份證,操作起來難度不大。”郁春明說完,又補充了一句,“而且,還不會阻礙郁副廳長的升遷之路。”

“春明……”王臻無奈,“你得理解一下,這種事兒真的不好辦。”

郁春明沒說話,他搖搖晃晃地站起身,推開了王臻試圖攙扶自己的手:“我要回家了。”

“回,回家?哦,回關堯家。”王臻迅速從兜裏摸出了車鑰匙,“我,我我那個……我送你,我送你。”

“不用。”郁春明很幹脆地拒絕了。

“外面風大,你再著涼了……”

“我現在不是很想看見你。”郁春明直白地說道。

王臻啞口無言,他小心翼翼地湊上前:“春明啊,你是不是又生為師的氣了?”

“沒有。”郁春明一臉漠然。

“那你原諒我了那事兒……還奏效嗎?”王臻又問。

郁春明瞥向他:“你希望我撤回?”

“不不不,不希望。”王臻舉雙手反對。

郁春明看起來並不在乎,他淡淡道:“咱們得快點找到徐文和錢國偉。”

“是。”王臻沒有往下問郁春明為何會突然說起這兩人,他看著自己腳下的地板,小聲說,“其實當年你考上警大的時候,郁副廳長挺為你驕傲的。”

郁春明沒答話。

“他只是不善於表達,但這些年來,早就把你當成他的親兒子了。”王臻又道。

“是嗎?”這回,郁春明終於舍得轉過目光了,他看向王臻,輕輕發問,“他當著那麽多人的面羞辱我時,又把我當成了誰呢?”

這話王臻也答不出來。

今夜紮木兒小雪,氣溫降至零下十度。

關堯家的暖氣燒得火熱,郁春明只穿著一件單衣躺在床上,還是睡出了一身汗來——也或許是被噩夢驚醒,嚇出了一身汗來。

他坐在床頭,揉著太陽穴輕喘了幾口氣,隨後按亮手機,看到了汪夢發來的消息。

無非還是那些事、那幾句話。這一年多來她顛三倒四地說了很多,最後歸根結底,都是希望郁春明趕緊辭職離開警隊,換個清閑安穩的工作。她甚至不惜動用關系,試圖把這個與自己沒有任何親緣的“兒子”送進學校裏教書。

可惜,便宜兒子從來都不領情。

哢噠,外面傳來了轉動鑰匙的聲音,是關堯回來了。郁春明迅速關掉手機,起身推開了門。

“咋這麽晚呢?”他輕聲問道。

關堯一怔:“你還沒睡呢?”

“睡了,又醒了。”郁春明回答。

“是不是被我吵醒了?”關堯放下包,走到了他的近前。

郁春明捏了捏眉心:“不是,做了個噩夢。”

對於關堯而言,講述“夢境”是一個極其私密的話題,他很清楚,自己倘若往下接話,那麽兩人之間本就岌岌可危的窗戶紙勢必要被一股大風刮破。

於是——

“剛王隊查到了蛇頭說的那個‘王新生’到底是誰。”關堯轉而談起了工作,盡管這屬於專案組事務,且王臻並沒有特地交代可以告訴郁春明。

但郁春明卻知趣地跟著這話問道:“王新生?何望的朋友?”

“對,蛇頭不是坦白稱,去年四月,那個‘H166’曾為了幫助王新生出境,聯系過他嗎?只是後來人家取消了這個訂單。”關堯說道,“王隊查到,這個王新生,今年二月份的時候,在順陽被報失蹤了。”

郁春明的神色漸漸嚴肅了起來:“失蹤了?”

“是,而且失蹤時間到底是不是二月份還不好確定,因為根本沒人知道他到底消失了多久,唯一出現問題的,是他家房子由於太久沒人住,電費不繳,供電局斷電,冰箱冷凍室內的肉類生蛆,氣味難聞引得鄰居報了警。這都怪東北太冷,冰箱斷電大半年了,才被發現屋裏一直沒人。”關堯回答。

郁春明問道:“王新生的社會關系排查了嗎?順陽那邊把案件的相關信息發來了沒有?”

“這就得等明早了,”關堯搖搖頭,“今天太晚,順陽負責偵辦這個案子的同事已經下班了。不過,除此之外,松蘭那邊還來了個重大發現。”

郁春明目不轉睛地看著關堯。

關堯說道:“這王新生有個女兒,名叫王曦,在去年六月份來松蘭旅游的時候被朋友報了拐賣。”

“拐賣?”郁春明大吃一驚,“一個年輕女性在松蘭這樣的省會城市被拐賣肯定會引起高度關註,我們當時為啥完全不知道?”

“原因很簡單,那就是警方調查後發現,壓根不是拐賣。”關堯回答,“這個王曦最開始其實是和男友來松蘭旅游,她的朋友一直認為該男子人品低劣,不支持兩人在一起,並認為王曦隨意與只認識一個月的男性出門不安全,所以在始終聯系不上人後,人家熱心的小姑娘就報警了。不承想辦案民警當時一下子就找到她了,而且她的社交媒體以及網絡賬號在此後的一個月中更新不斷。因為這事兒,朋友與她斷交,但誰知那之後就再也沒能找到她,直到現在。由於王曦的社會關系簡單,父親王新生失蹤,所以,也只有她那個朋友還在操心這事兒。”

郁春明思索良久後問道:“DNA呢?王曦的朋友目前能提供她的DNA嗎?”

“法醫從王曦的個人物品中找到了一縷殘留的頭發,很快就會出結果了。”關堯抹了一把被凍僵的臉,笑了一下,“不說了,我得去洗洗眼睛,你師父那老煙槍坐我前頭抽煙熏得我……”

話還沒說完,人還沒走進衛生間,外面“哢噠”一聲,方才剛關上的門又開了。

“老舅!”關寧拎著行李箱,站在玄關外叫道。

關堯一詫:“你咋回來了?”

“基地帶我們去達木旗交流,明天中午從紮木兒坐車走,老師聽說我家在這兒,特地給我批了半天假呢。”關寧晃了晃自己剛剪的短發,“好看不?”

郁春明在一旁答道:“好看。”

關寧一歪頭,看到了他:“誒,郁叔,你也在呢?”

關堯輕咳了一聲,有些不自然地回道:“你郁叔住那地兒暖氣管壞了,我讓他在咱們這兒待幾天。”

關寧“嘿嘿”一笑:“那正好,今晚我睡客廳,也不用收拾了。”

“睡啥客廳,你回你屋去,我,我……”

“你和我擠一晚。”郁春明笑吟吟地接道,他順理成章地拉過關堯,把他往屋裏一送,隨後對關寧道,“你舅明天休息,正好讓他早起給你包餃子。”

關寧興高采烈:“太好了!”

確實太好了,畢竟關堯連反駁的機會都沒有,就稀裏糊塗地坐在了自己,哦不,現在應當是郁春明睡的那張床上。

他怔怔地看著郁春明把原本昏黃不清的臺燈調到最亮,然後又接過了關寧從她那連屋裏翻出的衣服,最後訥訥地問道:“我這床……躺不下咱倆吧?要不我去睡沙發?”

“你家沙發硬得能躺人嗎?我可是睡過一夜,早上起來渾身疼。”郁春明把關堯從床上拽了起來,“咋不換褲子呢?”

“換,換褲子……”關堯遲鈍地接道。

郁春明有些詫異地看著他:“你不換嗎?”

“不是,我……”關堯臉頰滾燙,他抓起幹凈衣裳,扭頭就往廁所鉆,“我去洗漱。”

“嘭”的一聲,衛生間的門闔上了,掛在門上的鏡子輕輕一晃,映出了郁春明那張透著玩味笑容的面孔。

他挑了挑眉,拉開被子,四平八穩地躺了進去,然後輕聲自語道:“害羞啥呢?又不是沒在一起睡過。”

當然,在關堯看來,他倆的確沒在一起睡過。

畢竟郁春明只是今年六月份剛認識的同事,而李小田都和他做了十來年的朋友了,兩人也沒睡過一張床,郁春明這個“同事”,怎麽能如此親密地與他睡在一起呢?

關堯絲毫沒有意識到,郁春明這人就是他自己請進家門的,關堯也絲毫沒有意識到,如果僅是正常的友誼,沒有誰會在這種問題上犯難。

因此,他只能一遍一遍地洗臉,然後祈求太陽早點升起。

但天不遂人願,此時是淩晨十二點,紮木兒的天依舊是一團漆黑。

“你咋這麽慢呢?”等關堯磨磨蹭蹭地回了屋,郁春明已快要睡著了,他翻了個身,含糊不清地說,“記得關燈。”

關堯默不出聲,他看著郁春明的睡顏,在床邊坐了半晌,直到郁春明的呼吸逐漸變得平穩了,他方才緩緩躺下。

“咋不關燈呢?”郁春明忽然醒了。

“我……”

“哦,忘了你怕黑。”郁春明隨口道,他翻了個身,面朝墻下的暖氣片,像是說了句夢話般,轉頭又閉上了眼睛。

關堯卻狠狠一震,他有些不記得自己到底什麽時候在郁春明面前承認過,他怕黑這件事。

但江心是知道的。

“開著燈睡就開著燈,沒啥好丟人的。”五歲的小孩鉆在關堯的被窩裏,哼哼唧唧地說道,“怕黑也不丟人,不過有我在呢,我保護哥哥。”

關堯失笑:“你保護我?我用你保護嗎?”

江心眨了眨眼睛,認真地說:“白天你保護我,晚上我保護你,這有啥不對嗎?”

關堯怔了怔,隨後回答:“對,沒啥不對。”

“那你快上來!”江心叫道,“被窩裏可涼了,你快上來給我暖暖。”

關堯立刻麻利地躺在江心身邊,並任由他把手腳貼在自己的身上。

“哥哥,你像個火爐。”江心笑著說。

關堯為他拉了拉被子:“快睡吧,明早還要上學呢。”

“快睡吧,明早還要起來給關寧包餃子呢。”郁春明的頭埋在枕頭裏,悶悶地說道。

關堯雙眼緊盯天花板:“你沒睡著?”

“有點冷。”郁春明回答。

關堯躺得筆直:“你離暖氣片那麽近,咋還冷呢?”

郁春明轉過頭,瞇著眼睛看他:“你剛掀被子,把熱氣都放走了。”

“我掀的是我自己的被子。”關堯語塞。

“是嗎?”郁春明笑了笑,他伸過一雙冰手,放到了關堯的脖子上,“那你給我暖暖。”

關堯被凍得一激靈,差點從床上一躍而起:“我操,你是抱著冰塊睡的嗎?”

郁春明答道:“剛做噩夢出了一身汗,汗落了之後就冷了。”

關堯立刻去摸他的額頭:“該不會是發燒了吧?”

“沒有,”郁春明順勢掀開關堯的被子搭在了自己的被子上,“就是冷。”

關堯皺著眉,把郁春明從額頭摸到下巴頦,確定人沒發燒後才說:“我給你灌個暖水袋吧。”

“不用麻煩了,”郁春明目光明亮,“你給我捂一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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