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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墜日原(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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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墜日原(七)

嫌疑人跳車後的逃亡路線分析並不好做,畢竟建中河四周都是山,村落零零散散,公路離得也遠,要想精準地找到路線,除非對嫌疑人本身足夠了解,亦或是對建中河周邊足夠了解才行。

而郁春明,恰好兼具兩者。

他對這個曾化身為“保潔”,實施過爆炸,手上沾過不知多少人血的連環殺人犯已進行了長達一年多的研究。盡管兩人唯一一次正面交鋒僅僅存在於那輛火車上,但郁春明對他的了解,可並不局限於那輛火車。

至於建中河周邊,那是江敏的老家,是郁春明外祖父和外祖母所在的農墾團附近,他兒時曾去過那裏數次,對於建中河以及建中河大橋周邊的一草一木都無比熟悉。

打開地圖,郁春明一眼就找到了關堯口中所說的那個“十八裏屯衛生院”。

根據王臻等人的推測,此人跳河後,原本是打算快速脫離白化地區的,但金阿林山太大,只要進入,就有迷路的風險。因此,為了保險,嫌疑人在跳河逃亡後,應當是順著河一直往東北方向走的。

但這又引出了另一個問題,那就是既然嫌疑人一直沿著河往東北走,為什麽刑技在河兩岸進行現場勘查時,始終沒有找到他留下的足跡呢?建中河還沒被凍透,兩岸河灘上仍有大片的濕泥,從那種地方走過,不可能一個腳印都沒留下。

所以,郁春明判斷,此人應當是直接一頭紮進了金阿林山中。而這也恰好印證了一點,那就是嫌疑人確確實實來自紮木兒,起碼,也是來自金阿林山地區。否則,他壓根就不會有踏入這片原始森林的勇氣。

依照這樣的想法,郁春明以磨盤山瞭望塔、北林村18號等已有嫌疑人活動的地點為藍本,規劃出了三條可能的路線。而當勾勒出第三條時,他發現,這條路線的延伸有很大概率會與李英所在千金坪發生交疊。

咚咚咚——

突然,一陣急促的敲門聲打斷了正思索著的郁春明,這動靜來得突然,把他嚇了一跳,就連手中的筆都差點掉到地上去。

深吸一口氣後,郁春明意識到,這陣敲門聲並非來自他面前的那扇門,而是來自對面江敏家的那扇門。

“誰啊?”江敏的聲音隱隱傳來。

郁春明心中有些不好的預感,他站起身,走到門邊,細細地聽起了隔壁的動靜。

“是我!”一個略有些不耐煩的男人叫道,“快點開門,凍死我了!”

是秦天,秦天拘留期滿,被看守所放出來了。

郁春明心下微松,正準備坐回桌邊。可就在一陣喧鬧後,門外忽地響起一聲尖叫。

“啊!”江敏大喊起來。

郁春明不做他想,直接推門出屋,一眼看見了掐著江敏脖子把她往墻上按的秦天。秦天的嘴裏還在罵罵咧咧地說著什麽,似乎在埋怨江敏不肯花錢交罰金,好讓他提前出來。

“幹啥呢?松手!”郁春明怒喝道。

秦天壓根沒註意到身後又來了一個人,他握著江敏的脖子,竟要把他的親媽往地上砸。

郁春明一把抓住了秦天的肩膀,擡手就是一拳揮在了他的下巴上。

嘭!秦天一個趔趄,撞到了樓梯欄桿。

“你,你誰啊?”他嚷嚷道。

郁春明在看著江敏自己從地上搖搖晃晃地站起身後,凜聲回答:“我是誰?我是警察,你準備剛從號子裏出來,就再進去繼續蹲著嗎?”

秦天瞇縫著眼睛,終於看清了郁春明的那張臉,他嘴角一抽,後退了一步。

“進屋,關門。”郁春明對江敏道。

江敏極其聽話,轉身就進屋把門關上了。

秦天登時臉色大變,沖上去又要砸門。

“給我站著!”郁春明厲聲呵斥道。

秦天理直氣壯:“警察同志,我是要回自己家,你總不能讓我在外面待一宿吧?”

郁春明冷著臉,上下審視了一遍秦天。

這人穿著還有些單薄,顯然是前幾天尚未降溫時進的看守所,他大概已經十多天沒洗過澡了,身上難聞得很,頭發也又油又亂,整個人看起來極其萎靡不振。

但郁春明絲毫不心軟,他質問道:“那是你媽,你清楚嗎?”

秦天吊兒郎當:“她要是我媽,剛能說出那種話?”

哪種話?郁春明並沒有聽到,他只顧提聲訓斥:“今晚如果放你進門,你是不是還要繼續拳打腳踢?”

“我說了,你管不著。”秦天扭頭就要上去拍門。

郁春明一把擰住了他的胳膊,直接一個擒拿將人抵在了樓梯欄桿上。這一通動作疼得秦天吱哇亂叫,連樓下已經睡著了的王姨都被引來瞧熱鬧了。

“哎喲,是小天兒啊?”王姨披著棉襖,打著手電問道,“這是幹啥呢?大半夜的不睡覺,擱樓上叮咣的,我孫子明早還得上學呢。”

秦天嗷嗷喊道:“王姨,王姨救我!”

“哎呀嘛呀!”王姨看清了秦天的慘相,趕緊快步上樓,“這咋還打起來了呢?”

郁春明一松手,然後一腳踹在了秦天的屁股上,差點把人砸墻裏:“自己幹了啥事兒自己不清楚嗎?還好意思在這兒賣乖。”

秦天梗著脖子:“我幹啥了?我啥也沒幹!剛那娘們兒罵我的時候你咋不出來?現在你倒是伸頭了,你算啥東西,憑啥來教訓我?”

王姨看了看郁春明,也沒看出這人到底是誰,但就聽他道:“我是關堯的同事,你再敢對你媽動手,我現在立刻一個電話把關堯叫來,讓他領你回看守所繼續蹲著。”

秦天一聽這話,瞬間氣焰消散了。

而王姨,這個對此人無比了解的鄰居也橫起了眉頭,她嘖聲道:“你小子,咋跟你爹一樣不成器,居然還敢動手打你老娘,真是活膩歪了!”

“王姨……”

“行了,別說了,你去我家湊活一宿,別在家跟你媽鬥雞了。”王姨還是護犢子,她拉過秦天,把人拽走,還回頭沖郁春明客氣了兩句,“警察同志別見怪,這小子就是這樣,小的時候他哥抱他沒抱穩,摔著腦子了。”

郁春明面色冷峻,一言不發。

——他什麽時候摔著秦天腦子了?

看著兩人走了,樓道裏的聲控燈也滅了,郁春明方才緩緩呼了口氣,準備回屋。

誰知這時,江敏家的房門忽然“吱呀”一聲開了,那個剛剛差點被秦天掐斷氣的女人出現在了門縫後。

郁春明一滯。

“你住在關堯家裏?”江敏問道。

郁春明遲疑了一下,還是點了點頭。

“據說這院裏最近總有生面孔轉悠,你們當警察的,多留心點。”江敏說道。

郁春明看著她,沒說話。

但江敏好像並不需要一個回答,她慢吞吞地端出了一盆又紅又大的蘋果,擡手遞向了郁春明:“謝謝你。”

郁春明輕輕一點頭,也沒推拒,接過了那盆蘋果,他回道:“不客氣。”

樓道重歸安靜,方才的喧鬧煙消雲散。

郁春明坐在桌邊,看著江敏送他的那一盆蘋果,心裏莫名覺得很好笑。

江敏年輕的時候是個瘋子,年紀大了卻變得正常起來,可等她正常時,自己已不再是她的兒子了,郁春明想到這,不由輕輕嘆了口氣。

他如今住在關堯的家裏,身上的打火機和煙盒早就被關堯一並收走了,此時連個排憂解悶的方式都沒有,只好走到陽臺上,對著窗戶口吹冷風。

深夜的紮木兒格外沈寂蕭條,這是一座沒有一棟高樓大廈的小城,遠處低矮錯雜的廠房、家屬樓悄無聲息地匍匐在灰沈沈的天空下,狹長的囪道冒著白煙,像是一頭已經年邁的老狗,在嗤嗤地喘著粗氣。

郁春明忽然想起了二十多年前自己離開的那一天,回頭所看到的紮木兒,就是如今這副模樣。

“媽,我們啥時候回來?”九歲的江心被江敏拽著,跌跌撞撞地離開了河邊,他極不情願道,“我和關堯哥哥約好了今晚在這兒見面。”

江敏嘴裏叼著一支煙,一句話也不肯說,她不知從哪裏搞來了一輛小面包車,揚手就把江心推了進去。

“媽,我們到底啥時候回來?”江心弱聲弱氣地問道。

江敏拉上車門,對同樣叼著一支煙的司機說:“走吧,去火車站。”

“火車站?”江心一臉迷茫,“媽,我們去火車站幹嘛?”

江敏回頭掃了一眼自己的兒子,緩緩擡起了嘴角,她說:“媽送你去松蘭過好日子。”

“好日子……”郁春明嗤笑了一聲。

他到底還是沒忍住,在天亮時分下了樓,去家屬院門口剛開門的小店裏買了包煙。等站在門洞外抽完煙,剛好碰上出來倒垃圾的王姨。

“你是關堯的同事?”王姨熱情地問道。

郁春明扯了扯嘴角。

“哎喲,”王姨一樂,“今年新來林場所的?以前沒見過你啊。”

“六月份來的,”郁春明回答,“我以前是在松蘭幹刑警的。”

“哦,松蘭啊!”王姨吃驚道,“那你咋來紮木兒了呢?”

郁春明不經意間擡眼掃向樓上,正好看到站在窗邊的江敏——她正張望著遠處,不知是不是佯裝掩飾自己“偷聽”兩人對話的事實。

但郁春明並不在意,他笑了一下,回道:“為了查案子,申請調來了。”

“查案子啊,”王姨的視線黏在郁春明身上移不開,她問道,“你擱關堯家待著,是因為咱這大院裏最近總有陌生人溜達,你們所裏來調查嗎?”

郁春明隨口一應:“是,我來這邊瞧瞧。”

王姨又把他從上到下看了好幾遍,最後問道:“吃早飯了嗎?沒吃早飯上我家吃去唄。”

“不用了,我上所裏食堂吃。”郁春明邊說,邊把煙盒和打火機藏進了外套的內兜裏。

不多時,王姨走了,門口的早餐店也開了,泛著香味的煙火氣遠遠傳來。

在看著秦天老老實實地敲了門,老老實實地進了家後,郁春明也換好衣服,準備上班去了。

眼下時間還早,路上依舊冷清,但誰知郁春明剛一走出林場家屬院的大門,就迎面撞上了一個悶著頭往裏走的男人。

這男人看起來已有五十多歲了,他氣質平平,但穿得卻很講究。在不慎撞到人後,這男人拉了拉衣領,低聲說道:“不好意思。”

郁春明腳步微頓,回身看向了他。

這男人也察覺到了審視的目光,於是友好一笑,繼而轉身往裏走去。

這時,郁春明忽然發現,那個男人的面容似乎有些眼熟。

“哎,等等……”他下意識叫道。

這人身形一凝,有些詫異地偏頭望著郁春明。

就是這一眼,讓方才還在努力回想自己到底是在哪裏見過他的郁春明瞬間出了一身冷汗。

那日他向關堯說起自己識人認人的本事並非吹牛,這算是他的天賦,也算是他幹刑偵這一行的悟性。

雖說從警時間不長,但郁春明的眼睛有時卻比省廳的老刑偵專家都毒,有些關鍵嫌疑人,他只要看過一次,就終身都不會忘。

比如眼前這人,盡管面貌和身形已發生了些許變化,但郁春明還是在瞬間就辨認了出來——

他是艾華。

艾華,沒錯,就是那個死在了三十三年前9·24大火中的艾華,一天前,郁春明才 剛剛看過他的死亡證明,而現在這個人卻活生生地出現在了面前。

“有事嗎?”疑似“死而覆生”的男人隨和一笑。

郁春明迅速調整神情,收起了自己打量的目光,他說道:“你是咱院裏新來的租戶?我之前沒見過你。”

這人摸了摸鼻子,笑道:“我不是,我來這裏找個人。”

“找人?找誰啊?”郁春明狀似友好地問道,“這院規劃一般,裏面亂得很,我在這兒住了一、二十年,你找誰,我領你去。”

“哦,不用,”那人客氣地回絕了,“我找的人……今天沒準兒不在家,我就是來轉轉。”

再追問下去就要起疑了,郁春明心裏明白,因此他沒有多說,又隨口寒暄了兩句,便轉身離開了。

——說是離開了,但其實並沒有走遠。

他在確定自己已脫離了那人的視線範圍後,迅速走進了隔壁剛剛開門的面館,並直接拉過還睡眼惺忪的老板娘道:“領我上二樓,找能看到林場家屬院的窗戶口。”

這老板娘清楚郁春明是警察,因此話也不敢多問一句,扭頭就把人領到了二樓雜貨間的窗戶口:“這兒能看到對面。”

郁春明一點頭:“多謝。”

說完,他迅速從手機裏調出了之前在江敏家拍下的相冊照片。

艾華,就是艾華。在看著照片比對了三遍後,郁春明確認了,這個大清早獨自走進林場家屬院的中年男子,就是艾華。

人的面貌會隨著膠原蛋白的流失而改變,人的體態會隨著關節的萎縮和老化而佝僂,但人的骨相永遠不會變,正如何望那個讓關堯一眼認出的山根一樣,艾華的臉上有一個最為顯著的特點,那就是他的顴骨格外高聳挺立。

高聳挺立的顴骨會讓皮肉在經過漫長的歲月後依舊牢牢地掛在臉上,但兩頰處卻會由此深深塌陷,方才那個人,恰好符合這一點。

郁春明的手在輕輕發抖,他回想起了自己去年做出的那個猜想,那個曾被王臻破口大罵並失言抨擊的猜想。盡管如今的郁春明尚不清楚艾華如果活著到底意味著什麽,也說不準和案子有著怎樣的關聯,但這無疑是一個巨大的線索。

可線索不會無中生有,艾華為什麽會在這個時候出現?這是誰給他的線索?

“警察同志,你是在看那個最近總來林場大院的人兒不?”這時,站在郁春明身邊的面館老板娘說話了。

郁春明眉心一緊:“每個早晨?”

“哎呀,其實也不是每個早晨,但來得挺頻繁。”面館老板娘回答,“前幾天五點多就來了,也不上去,就擱那樓底下轉悠。我還尋思著哪天見關警官了,問問他呢。”

郁春明忙問道:“他到底是從哪一天開始來的?又是擱哪棟樓底下轉悠的?大姐你記得不?”

老板娘腦子好使,仔細一回想就記起來了,她答道:“約莫……一周前吧,其實最開始也不是天天來,隔三差五地來,這兩天倒是連著來了,他就擱那……那關警官樓底下轉悠。我起先瞧著不對勁,以為是個來踩點的小偷呢,我家那口子還上去問過他。”

“問過他?”郁春明一皺眉,“他是咋答的?”

老板娘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他說……他之前看過那個誰的演出,自己馬上要走了,想再瞅一眼人家。”

郁春明的心幾乎吊在了嗓子眼,他問道:“哪個誰的演出?”

老板娘不得不直言相告:“就是關警官家對門的那個唄,除了她,誰還登臺演出過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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