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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千金坪(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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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千金坪(十三)

就這些,沒有其他了,至於那些亂七八糟的,都是流言蜚語,我相信你不會做出那種事。

關堯的話其實沒說完。

郁春明緩慢地移開了自己停留在他身上的視線:“我的傷都好了,你不用操心。”

“都好了你能在這兒躺著?”關堯提聲說道,“少逞能了,就你之前連軸轉那勁兒,要不了多長時間就得再出問題,正好,這回你就老實擱醫院裏頭待著,別再急著往外竄了。”

“我不想住院。”郁春明的“倔驢脾氣”再一次發揮了作用,“我聞著醫院裏面的味兒就永遠都好不了。”

關堯卻一下子洞穿了這人的真實內心,他一笑,故意問道:“你不樂意住院,是不想再見王隊長吧?”

郁春明神色一凝,沒有掩飾自己被關堯一語道破的真相。

“你師父對你真挺好的,”關堯瞅了一眼坐在旁邊的孟長青,說道,“要換成是我徒弟,我才不會又是退票又是改簽,熬大夜飛去跟前慰問呢。”

“師父……”孟長青弱弱地叫了一聲。

關堯接著說:“再者,一日為師終身為父,他就算是之前罵你罵得再難聽,那也是帶你入行當警察的人,你見他跟見了仇人似的,像話嗎?”

“那又怎樣?”郁春明漠然道,“當年我被分到他手下做徒弟的時候,他給上級打了十張報告,就為了把我趕走。王臻從一開始就看不上我,他做我師父,是迫不得已。去年,他終於有機會甩開我了,所以毫不猶豫地幫我認下了一個根本不屬於我的錯。關堯,你要是想去他手下當刑警就去,不用在我面前給他說好聽話。”

“我啥時候說我要去他手下當刑警了?”關堯立即否認道。

孟長青瞪圓了眼睛,一時被突然塞進嘴裏的八卦驚得陣腳大亂,他先是想問郁春明,王臻是打哪兒冒出來的,忽然聽關堯提起“高升”之事,頓時又把前一個問題拋到腦後了。

“師父,你要去松蘭當刑警?”孟長青仿佛是被不負責任父母遺棄的子女一般,慌張失色地問,“師父,你不要我了嗎?”

關堯心累且疲憊,他一指門外:“我讓你去找護士,你咋還擱著下大神呢?”

孟長青一激靈,忙不疊地走了。

見他走了,關堯方才接著剛剛的話往下說道:“我不是想給王隊長說好聽話,也沒有答應他明年調去松蘭,我只是想讓你在醫院好好待著。”

“我待夠了,我想走。”郁春明油鹽不進。

關堯深吸了一口氣,迫不得已,再一次做了窩囊“領導”,他沈默地看著護士更換了新的液體,又沈默地看著郁春明的血氧輕輕地上升到了97,然後非常不情願地說:“掛完這瓶再論其他。”

郁春明一揚眉,悠悠地擡起了嘴角。

關堯憋了口窩囊氣沒處撒,眼看著誰都覺得礙事,而孟長青卻還偏偏不長眼,非要往他師父的槍口上撞。

只見這小孩回來後就蹲在郁春明的床前,躍躍欲試道:“郁警官,你身上的傷到底是咋回事?昨天我師父脫你衣服的時候,我看你後背和右胳膊上全是傷疤。”

“你師父脫我衣服?”郁春明反問。

關堯登時老臉一紅,他不等孟長青回答,就在一旁大聲解釋道:“你當時都燒暈了,身上的衣服被汗浸得透濕,我不得給你換一件兒啊?”

說完,他又開始訓斥孟長青:“你還擱這兒湊啥熱鬧?回去工作!”

孟長青倒從這話中聽出了古怪來,這小孩有時腦子過於遲鈍,有時腦子又過於靈光,此時聽關堯這麽說,忽然犯起了嘀咕:“師父,你跟郁警官都是老爺們兒,換件衣服你緊張啥?”

關堯這才意識到自己反應過度了,他眼神一飄,轉頭開始整理一點也不亂的活動桌板:“我是怕郁警官覺得尷尬。”

郁春明溫和一笑:“我不尷尬。”

誰尷尬誰知道。

關堯只覺自己耳根發燙,頭皮發緊,他想不通這到底是什麽反應,畢竟昨晚脫郁春明的衣服時還不是這樣,為什麽偏偏在聽完郁春明說了那句話後,自己就跟著變了樣?

這實在是太奇怪了。

“郁警官郁警官,你還沒說你身上的傷疤到底是咋回事呢?”好在是孟長青的“靈光一現”來得快去得也快,他轉瞬就把自己師父的不對勁忘到了一邊,轉而繼續追問起傷疤的事,他拽了拽郁春明的袖子,壓低了聲音問道,“郁警官,你是不是執行過啥秘密任務?”

郁春明笑了笑:“哪來那麽多秘密任務?你們小孩子就愛異想天開。”

孟長青癟了癟嘴。

“去年六月份,我還在松蘭那會兒,有一個案子,因為處理失誤,遇上爆炸了。”郁春明並不打算回避,他坦誠地回答,“因為躲避不及時,離爆炸源又近,所以被不少爆速飛行的碎片擊中了。我算幸運,撿回了一條命,但我的一些同事……就不如我幸運了。當時我手底下有個實習警員,和你差不多大,天天嚷嚷著要拜我做師父,我一直拖著,還騙他說破了那個案子就答應他,結果……”

郁春明的聲音很輕,他說道:“結果,因為那場爆炸,他傷到了神經中樞,雖然保住了性命,但能醒來的幾率微乎其微。”

孟長青眨了眨眼睛,半晌沒說話。

關堯站在一旁,也忍不住看向了郁春明那蒼白而又平靜的側臉。

但這事於他而言似乎已完全過去,郁春明的神色間不見悲傷,只有一股淡淡的唏噓:“所以你看,辦大案也沒啥好的,到最後,落了個生不如死的結局。”

這話似乎是在講給孟長青聽,又似乎,是在講給默不作聲的關堯聽。

不過郁春明並沒有點明其意,他一笑,說道:“行了,你也別在我這裏磨蹭了,早上王副所排班不是排了你明天去千金坪巡視蹲點嗎?今天早點回去歇著吧。”

孟長青乖乖地應下了,他覷了一眼關堯的臉色,小聲說道:“師父,那我回去了。”

關堯一擺手,仍是副心事重重的模樣。

郁春明見此,故意等著孟長青走了後說道:“關警官這是在……心疼我嗎?”

“啥?”關堯被這話震得仿佛靈魂出竅,他一臉愕然,“你說啥?”

“沒啥,”郁春明往後一靠,閉上了有些發酸的眼睛,他任由自己陷進枕頭裏,留關堯一個人在那胡思亂想,“這瓶液體啥時候滴完?”

“啊,這,這估計得一個小時。”關堯一邊恍惚,一邊回答。

“正好,”郁春明很滿意,“等我滴完,王臻也不會下班。”

關堯無暇深究郁春明和他的師父王臻之間到底有著怎樣的齟齬,因為此時此刻,他的全部註意力都已重新回到了昨夜郁春明的那句話上。他開始反思過去的種種,等反思完過去的種種,便又開始檢索目前的一切,等完成所有,他忽然意識到了一個至關重要的問題:郁春明到底為什麽會把他喜歡男人這事告訴自己?

一旦發現這才是要緊之處,關堯頓時坐不住了。

直到這日傍晚,關堯拎著行李把他大外甥女關寧送去集合時,精神仍舊有些恍惚,引得關寧都忍不住問道:“舅,你咋了?”

關堯神魂短暫歸位:“啥咋了?人家老師都催了,你抓緊時間拎著行李上車,別不趕趟了。”

關寧站著不動:“舅,你是不是戀愛了?”

“我戀愛?”關堯太陽穴一跳。

“心神不寧,坐立不安,跟我說話的時候還左顧右盼,老舅,你肯定有心上人了。”今年年方十六的少女關寧滿面春風道,“給你外甥女我說說唄,我給你出出主意,幫你追人。”

“哎喲我天,”關堯被關寧一番話拉得神魂歸位,他擺了擺手,“您趕緊古德拜吧,凈整這沒溜的事兒,還出主意,你是啥感情專家嗎?你還要給我出主意。”

“嘿!”關寧的眼睛瞬間亮了,“老舅,你這話的意思是承認了嗎?你承認你有心上人了!”

“我承認啥我承認了,我……”關堯話說了一半,才明白自己一經驗豐富的警察,竟然被關寧這個小丫頭下了套路,他哭笑不得,“姑奶奶我求你趕緊走,給我幾天清凈。”

關寧一笑:“如果找著老舅媽了,老舅你可千萬不能瞞著我。”

關堯忍無可忍,連人帶行李把這小丫頭塞上了車。

待把人送走,上了病房樓,拔完針並裹好那件醜衣服的郁春明已急不可耐地坐在床邊等他了。

“快走快走,再過十分鐘就到下班時間了。”郁春明說道。

關堯無奈:“從市分局到市醫開車還要十五分鐘呢,再者說,人家市分局裏活兒那麽多,你咋知道王隊長能準點下班呢?”

郁春明剛要開口說話,病房的門就被一人推開了,王臻興高采烈的聲音立刻從外面傳來:“春明,我帶小韓一起來看你了。”

郁春明表情一變。

王臻還是早晨那副打扮,手上的行李也依舊拎著,很顯然,他在專案組忙了一天,連招待所都沒回,就又來醫院了。不過,也很顯然的是,郁春明不僅不待見他,也不待見他帶來的人。

“春明。”韓忱輕聲叫道。

王臻一見他換好衣服蓄勢待發的模樣,不由有些詫異:“咋,要出院?”

郁春明沒說話。

關堯只好替他回答:“是,要出院。”

王臻皺起了眉:“你咋總是這樣兒呢,昨天半夜我來那會兒你還燒得神志不清呢,這會兒就要出院,你非得還跟上次一樣,暈在家裏好幾天,最後得我跟小韓一起……”

“王隊長。”郁春明毫不留情地打斷了王臻的話,“專案組忙得很,你和韓副組長跑到這地方來幹嘛?”

王臻很是不解:“我來幹嘛?我當然是來照顧你的,正好,明天小韓輪休,今晚就讓他……”

“我說了我有人照顧,”郁春明一頓,“關警官會照顧我。”

這話說得關堯心底騰得燒起了一團火,他喉結一滾,脫口就道:“是,我照顧他。”

王臻的視線立馬飄到了立在自己旁邊的韓忱身上。

“沒關系,關警官不用麻煩,我來照顧春明。”韓忱倒是順順當當地把話接了過去。

郁春明卻直接站起身,接過了關堯手中拎著的雜物就往外走,他冷冰冰地回答:“不需要。”

這人到底和王臻、韓忱,甚至於那個對他多有關心的母親之間有何矛盾,關堯一概不知,他不清楚矛盾的源頭錯誤在誰,也不清楚郁春明的回避都是為了什麽。但奇怪的是,眼下,他只想無條件地維護這人,無條件地支持這人的一切決定。

比如現在,王臻要韓忱留下,而郁春明卻想自己離開。

“春明,你討厭我歸討厭我,不能總是作踐自己的身體。”韓忱一把拉住了郁春明的胳膊。

王臻在旁附和:“小韓說得沒錯。”

郁春明沒有指望關堯能在這時給自己幫腔,卻不料他竟開口道:“沒事兒,春明……下午好多了,我帶他回去,我照顧他,不麻煩韓副組長了。”

這親切的稱呼讓韓忱笑容微凝,他那張一向斯文又謙和的臉上第一次因此而浮現出了一絲不悅。

關堯卻不僅狀若未聞,還擡手往郁春明的肩膀上一搭,直接環臂把人攬了過來,他笑道:“王隊不用擔心,我肯定照顧好你徒弟。”

這話在關堯嘴裏正常,落進韓忱和王臻的耳朵裏就瞬間變得不正常了起來。

韓忱臉色陰得嚇人,王臻則露出了一個恍然大悟的笑容,一雙本就鬼精鬼精的眼睛在兩人身上來回亂掃。

郁春明熟視無睹,扭臉就走,關堯倒是相當禮數周全地給人家道了別。

自然,腳步飛快的兩人不可能知道,註視著他們一起離開的王臻拍了拍韓忱的肩膀,隨後意味深長道:“不是師父不幫你,是人家芳心另有所屬了。你自己努力吧,要是不成,為師也沒辦法。”

韓忱咬著牙,一言不發。

坐上車,市醫在身後遠去,郁春明輕輕舒了口氣。他支著頭靠在窗邊,滿臉煩厭。

關堯不是孟長青,沒有四處打聽人隱私的習慣,因而沈默不言。

郁春明卻主動開了口,他問道:“你不想知道,我為啥討厭韓忱嗎?”

關堯握著方向盤的手一緊,他機械地回問:“你……為啥討厭韓忱?”

郁春明輕笑了一聲,轉頭看向了目不斜視的關堯,他再次像陳述一件小事般說道:“因為韓忱他……不僅是我的同學、同門,還是我的前男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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