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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千金坪(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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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千金坪(九)

坐在林場派出所的食堂裏,郁春明一動不動地盯著關堯埋頭吃飯,隨後,他再次問出了那個問題:“你很餓嗎?”

關堯一詫:“我中午沒吃飯,我當然餓。”

說完,他又不解地看著郁春明:“你剛不是說你餓嗎?這會兒又不餓了?”

郁春明煩躁得只想抽支煙。

“趕緊吧你,坐在這兒下神呢?”關堯掃了一眼他面前的飯盒,“這也沒芹菜和蔥啊?”

郁春明正想回話,李小田恰在這時匆匆忙忙地跑了進來,他叫道:“11區楊橋那邊有人要跳河自殺,快來個人跟我一起出警。”

關堯立即站起身,抓起腰帶就準備走。可與此同時,他放在一旁的手機跟著響了起來。

“是韓忱,要開會,說是三礦家屬院的痕跡檢測發現新線索了。”關堯一頓。

郁春明沒有推拒,他接過關堯的腰帶,又拎起了關堯搭在椅子背上的警服:“我去吧。”

李小田懶得在這種時候挑三揀四,他著急地招手道:“快快快。”

11區楊橋,離林場派出所不遠,離木業二廠的舊址也不遠,那裏正是寧聶裏齊河分叉的地方。眼下剛進入十月份,河面還沒上凍,但連續幾日入夜後的零下天,已讓那河水冷得凜冽刺骨。

幾人剛一下警車,就被城郊迎面而來的寒風撲了一身。

郁春明裹緊了警服,跟著李小田撥開人群,擠到河邊,可還沒走到近前,就聽見遠處一聲尖叫。

“退後,你們都退後!”是個女人在喊。

先一步趕到此地的舒文站在最前面,試圖讓她平覆下來:“沒事兒,我們退後,我們退後,你待在那別動,好不好?”

這話溫和平緩,令原本情緒激動的女子慢慢安靜了下來。

這時,郁春明才看到,那不止是個女子,還是個懷裏抱著嬰兒的女子。

北國邊境的深秋天裏,零攝氏度的寒風中,一個懷裏抱著嬰兒的女子正坐在橋墩子上,雙目無神地盯著腳下向遠方流淌的冰涼河水。

沒人知道她到底怎麽了,但當郁春明對上那雙無望的眼睛時,他忽然慶幸,此刻站在這裏的人,不是關堯。

“都往後竄一竄。”李小田揮趕起圍觀的群眾,“別擱這兒看熱鬧了,該上哪兒去上哪兒去。”

這時,後面有人叫道:“她家裏來人了!”

說著話,一個中年男子已著急忙慌地擠了過來,他穿得單薄,一看便知是剛一收到消息就出了門。

“你是她啥人?”郁春明問道。

這男子雙眼通紅,聲音發顫:“老閨女,那是我家老閨女……”

舒文見此,立即揚聲沖那坐在橋墩子上的年輕女人叫道:“丫頭你快看看,你爸爸都來了!”

這時,不知是不是受到了驚嚇,原本趴在母親懷裏酣睡的嬰兒忽然醒了,“哇”的一下哭出了聲。

站在岸上的中年男人也跟著抹起了眼淚:“都怪我不好,都怪我不好,都怪我早上說話說重了,這可咋辦?警察同志,這可咋辦?”

郁春明皺了皺眉:“你家女婿人呢?”

“女婿……”當事人的父親神色一暗,小聲說道,“在外地呢。”

“啥玩意兒在外地呢?出這麽大事兒趕緊喊回來啊!”李小田擼了擼袖子,指揮郁春明道,“趕緊整條船去,她身上都濕透了,再不拉起來,過會兒人就該凍出問題了。”

正巧說著話,消防也趕到了近前,郁春明和李小田不敢再耽擱下去了,兩人一起繞去楊橋另一側,跟著消防一起給皮劃子充氣、綁繩,準備從那女子的背後過去,把人救下。

遠遠地看著舒文在前面苦口婆心,李小田直搖頭:“還抱著個孩子,不為自己想想,也得為孩子想想。”

郁春明沒接這話,他莫名說道:“紮木兒太冷了,冬天的時候出太陽的日子又短,人的精神就容易出現問題。”

李小田眼睛一斜:“這叫啥話?那我咋不出問題呢?”

郁春明把救生衣丟到了他的懷裏,然後越過這人上了皮劃子:“一會兒得小心那個孩子,萬一一個不留神,她脫手了,那就麻煩了。”

寧聶裏齊河的河岔子水流不算急,但表面之下暗流眾多,大人還好,就算落水了,起碼能掙紮幾下。可那年輕女子懷裏的嬰兒看起來還不到半歲,若是就這麽掉下去了,河水冰涼,誰能保證安全?

一行人都憂心忡忡,好不容易等消防將繩子固定好,皮劃子下了水,這才慢慢地向河中心的橋墩子駛去。

楊橋上,還有兩個消防準備掛著安全繩降下,以備不時之需。

但就在這看似準備萬全的時刻,那女子的精神突然崩潰了。

“我說了我要離婚,你為啥不讓我離?”她哭著叫道。

站在岸上的父親急得直跺腳:“離!咋不讓你離,你坐那別動,好好待著,等回來了,你要幹啥就幹啥!”

年輕的母親充耳不聞,她眼神空洞地看著窩在自己懷裏哭得撕心裂肺的孩子,喃喃自語道:“你咋長這麽醜呢?你為啥一直哭呢?我帶著你一起死,可就算是解脫了。”

皮劃子已經離得很近了,坐在最前面的李小田把這話聽了個一清二楚,他頓時一陣毛骨悚然,脫口就說:“這叫啥話?好歹也是當媽的,那不是你孩子嗎?”

這話讓坐在橋墩子上的女人一驚,身體猛地顫抖了起來。

“李小田!”郁春明一把拉開他,起身上前就要越過皮劃子和橋墩中間的那片河面,去抓這幾乎要跌入水中的女人。

她是赤著腳從淺灘處一路淌著水過來的,在漲水並被人發現前,已不知在這橋墩子上坐了多久。此時,她渾身冰涼,沒在河水裏的雙腳早就凍得青紫,懷裏的嬰孩也哭聲減弱,若是再不把人拉上去,恐怕就要母子俱亡了。

可很顯然,這位年輕的母親一點也不想活,她見郁春明要伸手來抓自己,當即往下一沈,抱著孩子摔進了河水之中。

撲通!就是一聲巨響。

“閨女啊!”站在岸上的父親失聲大叫。

而就是這時,郁春明看準了機會,他一手拉著皮劃子上的握把,一手探出,精準地抓住了那女子的胳膊。

可絕境中的人力氣極大,她是打定了主意要死,竟在水裏掙動了起來。這一掙動不好,直接把郁春明也拉進了水裏。

撲通!又是一聲巨響。

李小田低罵一聲,跟著消防一個躍步上前,跳到了橋墩子上,彎腰把那嗆了好幾口水的孩子撈了上來。而另一邊,郁春明已快要被不斷掙動的女人拖進水底裏了。

“快,快把他倆拉起來!”李小田吼道。

郁春明在東北生活了三十多年,無數個冰天雪地讓他早已適應了這樣的氣候,可是當跌入水中、當冰冷的河水灌入鼻腔時,他才算是第一次體會到,什麽叫做切骨之寒。

“你知道那水裏有多冷嗎?”許多許多年前,江敏曾坐在家裏暖氣片下的小板凳上,抽著煙問道。

她喝得有些醉了,俏麗的臉頰上映暈出兩團粉紅,看起來漂亮極了。

可她身下那剛挨過一頓毒打的孩子卻覺得這張臉實在可怖,他不敢擡頭,只敢抱著雙膝縮在江敏腿邊,楞楞地盯著腳下那片烏糟糟的地磚。

很快,江敏抽完了這支煙,她像唱歌似的,悠揚說道:“跌進九月末的河水,就像是有一萬根針紮在身上,那麽冷,那麽疼,可你居然……”

這話江敏沒有說完,她靜靜地看著縮成一團的男孩,輕笑了一聲:“去,再去給我開瓶酒來。”

“咳咳咳!”直到被李小田和消防合力拉上皮劃子後,郁春明的腦海中依舊回蕩著這些話。

哪怕只是剛剛那短暫的半分鐘,他仍是凍得臉色青白、渾身戰栗,胸口好像被塞滿了碎冰渣一般,又冷又疼。

有人把他已被浸濕的警服棉衣扒下,又有人往他的身上披了一條毯子,可熱氣仿佛徹底消散了,怎麽都聚不起來。

“咳咳!”等上了岸,郁春明還是止不住地咳嗽。

李小田太陽穴直跳,他從警車後備箱中翻出了一瓶水,遞到近前:“漱,漱漱口。”

郁春明沒接,忍著胸口泛起疼意,在眾人面前質問道:“你剛剛當著人家的面,說的是啥話?”

李小田一楞:“我說啥了?”

“你說你說啥了?”郁春明罵道,“你腦子被狗啃了嗎?她都已經要去死了,你還在問她是不是個當媽的,李小田,你做了一、二十年的警察,就是這樣處理工作的?”

這話引得本已散去的圍觀群眾紛紛側目,原本正要陪同自殺女子上救護車去醫院的舒文也趕到了近前,她拉了一把郁春明,小聲說:“有啥事兒回所裏再講。”

可郁春明偏不,他偏要在大庭廣眾之前把氣撒了,只見這其實已經被凍得有些站不住的人指著李小田道:“她要是死在河裏了,你該咋辦?”

李小田這時才反應過勁兒來,他惱火道:“還輪到你來指揮我了?郁春明,我之前不說不代表我對你這個人沒意見,你少仗著自己那點關系在我面前擺譜!”

“行了!”舒文忍無可忍,出言呵道,“都給我回去再說。”

圍觀的人漸漸散去,已瀕臨失溫昏厥的女子和嬰兒被送去了醫院,寧聶裏齊河再一次恢覆了平靜。

但林場派出所就熱鬧了,慪了一肚子氣的李小田剛一走進大門,還沒來得及上樓,就揚聲大罵:“郁春明,從你來這兒第一天起,老子就看不慣你。要我說,張所讓你辭職真是一點都沒錯!”

郁春明沈著臉往裏走,看樣子已不想再和他糾纏。

但李小田這個極其要臉面的老爺們兒不依不饒了起來,他一把拽住郁春明,指著他鼻子就道:“你不是橫嗎?不是愛當著外人的面橫嗎?現在你再給我橫一個試試!”

郁春明不耐煩道:“松手。”

“不松咋的,還想揍我啊?”李小田挑釁起來。

他敢挑釁,抱的是郁春明絕不會當著眾人的面揍他的自信,可沒想到的是,郁春明這人,從不按常理出牌。

於是,再一次,眾目睽睽之下,李小田得到了一個正好揮在下巴上的拳頭。

他後退了幾步,不可思議地看著郁春明:“你小子居然……”

郁春明冷眼瞧他,打完就走。

但下一刻,李小田一個奪步,上去揪住他的肩膀當即就是一拳,打得郁春明一趔趄,差點把要去補辦身份證的大爺撞倒。

“都發啥瘋呢?”副所長王尊終於趕在釀成大禍前,來到大廳,隔開了兩人。

李小田還要再打,方旺及時拉住了他:“行行好,行行好,別讓人民群眾看樂子。”

“行啥好?”李小田大叫,“這不是他當著人民群眾的面訓我的時候了?”

“你給我閉嘴!”王尊怒道,他擡手一指鬥雞似的李小田,又一指冷臉站在一旁的郁春明,“把這倆人給我關禁閉室去。”

就這樣,剛覆職不到一天,檢討書還沒來得及上交給所長的郁春明,踏進了林場派出所那間已有多年未曾啟用過的禁閉室。他穿著冰涼的、還浸著水的衣服,坐在冰涼的、沒有一絲溫度的椅子上,安安靜靜地打著抖。

沒過多久,聞訊趕來的孟長青敲開了禁閉室的門,他小聲道:“郁警官,舒文姐說你衣服是濕的,我給你帶了身幹凈的。”

說完,他又拎出了一個保溫桶,放在了一旁的凳子上:“還有食堂的苞米碴子粥,你多喝點,暖一暖。”

郁春明接過衣服,道了謝,並囑咐道:“別給你師父講今天這事兒。”

孟長青怔了怔,旋即一笑:“郁警官放心,我肯定不會說的。”

郁春明勉強扯了下嘴角,露出了一個幹巴巴的笑容。

不過,早在許下這個諾言前,天生就是個大漏勺的孟長青已經把他所知道的一切來龍去脈都告訴了關堯,只是關堯此時正在市分局裏焦頭爛額,壓根沒時間去看一眼自己那滴滴作響的手機。

方才在會議唯一的間歇裏,韓忱見縫插針地問了句:“春明這幾天還好嗎?”

關堯的眼睛沒離開那菲送來的痕跡檢測報告,他隨口回答:“挺好的。”

韓忱目光閃了閃:“我前兩天聽說,他病了?”

“啊,是,是病了來著,”關堯一清嗓子,把報告還給了那菲,“新的結果沒錯,打鬥發生時,現場肯定還有第三人。”

這話打了岔,韓忱就不好再問了,他訕訕地看著那菲在一旁講解道:“其實最開始,我第一次勘查現場的時候,就有這樣的想法,只是那時沒有確鑿證據。沒想到在郁副廳長命令重新勘查之後,省廳來的專家竟然能找到這個印在一樓門洞外的膠鞋腳印。這個腳印如今已經鑒定完畢,不屬於三礦家屬院中的任何一個住戶。而張大爺曾說,他的租客,也就是參與打鬥的其中一人腳上穿的是運動鞋,你們前去追捕時也看到了。同時,根據我們在駕校休息室外提取的腳印來看,可能參與打鬥的另一人穿的應該是皮鞋,張大爺也證實了這一點。加上之前我所做的血跡分布鑒定和地面痕跡鑒定判斷,這個陌生的腳印,有很大概率,就是第三人的。”

說完,那菲嘆了口氣:“只是很可惜,在當前我們已經篩查完的監控中,沒有發現任何可疑人員。”

關堯眉頭緊鎖,不知在想些什麽。

“你今天去千金坪看李英,他那邊有什麽問題嗎?”韓忱問道。

關堯一擡眉,深吸了一口氣:“李英那邊……還真有點問題,不過,就目前來看,他的問題好像跟咱們的案子銜接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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