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磨盤山(六)

關燈
第6章 磨盤山(六)

起先,郁春明只是看到不遠處有個模模糊糊的人影,等走近了他才發現,這人居然是關堯。

關堯正站在一塊被大火燒塌了的殘垣下,看著一片廢磚爛瓦出神,絲毫沒有意識到身後走來了一個人。等郁春明的聲音響起時,嚇得他差點一躍而起。

“你,你咋也在這裏?”關堯不由後退了一步。

郁春明輕咳了兩聲,把視線投向了遠處那塊焦黑的墻面,他沒再問關堯為什麽在這裏,而是回答道:“我來看看,紮木兒11區35號到底是什麽樣子。”

關堯眉梢微動。

郁春明越過他,走到了墻根下。只見這人先是蹲下身看了看排水管道旁的雜草,而後又站起身仰著頭去看被火熏黑的墻體。

“當年的火有多大?”郁春明問道。

關堯一偏頭:“你說啥?”

郁春明扯了扯嘴角,頗有耐心地重覆了一遍:“當年的火有多大?我記得,9·24大火那年,關警官應該是……剛滿四歲。”

關堯雙眼微瞇,看著郁春明沒說話。

郁春明卻仿佛不懂他不想提當年的事一般,接著說道:“我查過資料,紮木兒9·24大火,發生於三十三年前9月24日的傍晚。起因是木廠工人李英在看管倉庫時操作不當,導致機器起火,最終,幾乎把半個廠子都燒光了。”

“我爸我媽還有我叔,都死在那場大火裏。”關堯驀然開口道。

郁春明回過頭,靜靜地看著他。

白天紮木兒下了一場小雨,到了夜晚,雨便在地上凝結成冰,倒映著天角時隱時現的月光。

今夜月光黯淡,道旁的路燈也昏黃不清,映在郁春明的臉上,顯得他整個人除了憔悴就是蒼白,而就是這憔悴又蒼白的一張臉,讓關堯於某個瞬間覺得,自己好像……在哪裏見過這人。

他忽地一凝。

“你……”

“抱歉,”郁春明垂下了雙眼,“我……不知道你家裏的事。”

“沒,沒事,”關堯迅速收回了自己停在郁春明臉上的目光,他蹩腳地客氣道,“早就過去了,你也說了,當年我才四歲。”

“四歲,也是記事兒的年紀了。”郁春明輕聲道。

關堯的呼吸顫了顫,忍不住將視線再次投向郁春明的那張臉。

這是個長相相當漂亮的男人,關堯記得,他來所裏報道的第一天,舒文和戶籍口上的那幾個女警,都紛紛奔向他們的二樓辦公室,欣賞帥哥。

那時關堯正在為關寧再一次逃學的事情而煩心,分毫沒註意到郁春明一直停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和主動伸出的手。

他說:“你好,我叫郁春明。”

現在關堯想來,竟覺得當初郁春明開口時,語氣間還隱約含著幾分期待和熱情,只是可惜,這份期待和熱情在關堯匆忙且敷衍的回應後,逐漸消失了。

他又重新變成了那個不茍言笑、冷漠寡言的人,同時會在關堯對他的處事方式和行為表現提出批評時,展開咄咄逼人的反駁。

“真是尊難伺候的佛。”一向很積口德,從不在背後論人短長的關警官某日忍無可忍道。

當時孟長青回答:“師父,我總覺得,郁警官是只對你一人有意見。”

“啥?”關堯從不深究自己的行為邏輯,“他還敢對我有意見?”

而現在,當他再次望向郁春明時,他瞬間意識到,郁春明好像……確實是只對自己一人有意見。

畢竟,他雖然不愛說話,但也不是不愛理人。戶籍口上的那幾個小姑娘湊到近前送東送西時,他也會好聲好氣地推拒。孟長青、方旺等人好奇地問這問那時,他也會一五一十地回答。

然而,除了自己。

想到這,關堯只覺悶了一肚子氣。

憑什麽?他在心裏忿忿地叫道。

郁春明已在廢棄的廠房中來回轉了三圈,看樣子,調到紮木兒的這幾個月裏,他來過此地不少次了。只可惜,次次都無功而返。

關堯不由問道:“這個地址到底為啥會被人用記號筆,寫到碎屍塊的表皮上?”

郁春明正在研究一臺已經報廢多年的伐木機,聽到這個問題後,他擡起頭,回答道:“很難說到底是為什麽,或許是死者生前想要提醒警方,這個地方有問題,也或許是他想要提醒自己的同夥,千萬不要接近這裏。不論如何,這是個不能忽視的重要信息。但當初松蘭市局的刑警來這裏勘查過很多次,什麽都沒發現。”

“所以……去年的那個案子,至今仍是懸案?”關堯思索道。

郁春明看向了他:“對,那個案子至今仍是懸案。”

“這是你調來紮木兒的原因嗎?”關堯直截了當地問道。

郁春明想了想,回答:“是,也不是。”

真是個模棱兩可的答案,關堯哼笑了一聲。

他看著郁春明輕車熟路地按照原先廠區設置,在這片偌大的荒地裏轉了一個遍,忽然福至心靈,開口問道:“你之前,在紮木兒待過嗎?”

郁春明腳步一頓,定在了原地。

他似乎對那一排留在地上的圓木輸送軌道很感興趣,因而自始至終都背對著關堯,關堯也看不清他的臉,只能聽到這人有些發悶的聲音。

他說:“是住過一段時間。”

“這樣啊……”關堯摸了摸鼻子,非常刻意但又仿佛不動聲色地提道,“我聽,咳,長青那小子說,你家也是幺零三的,所以……”

“當年那場大火,到底燒了多久?”郁春明也不知有沒有聽清那個問題,因為還不等關堯說完,他就轉過身,一臉認真地問道。

關堯張了張嘴,有些艱難地把自己原本想說的話吞進了嗓子眼,他回答道:“燒了一夜,第二天早晨才被撲滅。”

郁春明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沒再說話。

關堯招呼道:“行了,再看也看不出啥了,這都深更半夜了,走吧。”

“好。”郁春明答了一聲,但仍站著沒有動。

關堯看著他,仿佛是某一瞬間神使鬼差了,竟開口問道:“吃晚飯了嗎?要不上我家,來點宵夜?”

廠區內的燈光極暗,郁春明的眼睛卻在此刻亮了起來,他出奇地沒有如關堯所料直接拒絕,而是反問道:“這麽晚,不會打擾到家裏的其他人嗎?”

關堯笑了:“打擾誰?我家裏只有我,哦對,這幾天我大外甥女回來實訓,她也在。不過那丫頭今天值夜班,在市醫當護士呢。”

“市醫?”郁春明明顯一詫。

關堯沒留意,他一邊拉車門,一邊說道:“那丫頭真不是個省油燈,從小就皮,天天上房揭瓦,三天兩頭在學校裏給我惹事。這長大了些,倒是不那麽搗蛋了,就是成績太差,連個高中都上不了。這不,之前給她送到鶴城醫學院的衛校學護理去,結果學了兩年,現在又說不樂意幹了。”

郁春明似乎猶豫了一下,但還是開口問道:“那她媽媽呢?”

關堯擰鑰匙打火的手一滯,隨後輕嘆一聲,回答:“死了,當年非不聽我的話,要去南邊打工,打工打了半年,回來就挺了個大肚子。那會兒我在邊防上當兵,也沒法管她,結果孩子生下來後,不知咋了,天天哭,我奶奶有日子沒看住,人就在城外跳河了。等救上來時,早沒氣了。”

郁春明直直地坐在副駕駛上,一句話也沒說。

他知道,關堯的姐姐叫關娜,是個長得很漂亮的姑娘。

“走吧,”關堯輕輕呼出了一口氣,他笑了一下,說,“我家住在林場職工家屬院,也不知道……你去沒去過。”

林場職工家屬院,和木業二廠的舊址隔了足足三條大馬路,關堯開著他那不上山地也能越野的車,一路“起起伏伏”,帶著郁春明進了家屬院的大門。

眼下是深夜,本就冷清的大院裏更是空無一人。

關堯停好車,回頭去叫郁春明,誰知就見這人站在樓下,仰著頭,竟將目光精準地落在了五樓處自己家的窗戶口上。

關堯不禁脫口問道:“你知道我住在那裏?”

郁春明短暫一怔,緊接著便神態自若地回答:“那家防盜網上掛了三兜汽水。”

“哦……”關堯一笑,“是我家,我家冰箱冷藏室前幾天壞了。”

郁春明一挑眉,他沒多說什麽,起身跟上關堯,鉆進了這棟灰撲撲的小樓。

小樓裏僅存一盞聲控燈,不等兩人走到門前,就“啪”一下熄滅了。

關堯低著頭,在黑暗中掏鑰匙,他時不時清清嗓子,試圖喚醒那不大靈光的頂燈,郁春明則回過身去看他家對門的鄰居。

此時早已過了半夜十二點,林場職工家屬院裏冷清得只剩貓叫,可不知為何,對門的鄰居還亮著燈,橘黃色的光線從頂窗上幽幽漏出,映著兩人擠在樓道裏的高大身影和關堯家門頭上掛著的“光榮之家”金牌。

“有人在唱歌。”郁春明說道。

哢噠!門開了,關堯拉過郁春明,把人推進了客廳,他小聲說道:“隔壁的小嬸年輕時受過刺激,精神不太好。她兒子是個地痞無賴,也不管她,天天擱外邊游蕩。”

郁春明聽完這話,沒再多問,關堯自然也沒再多說。

歌聲斷斷續續,時而像是行將就木之人在垂死掙紮,時而又美妙動聽,好似是文工團裏的哪位歌唱家。

郁春明看著大門在身後合攏,忽然覺得頭疼得厲害。

關堯的家不大,正對著鞋櫃的就是餐桌,餐桌旁邊隔著半扇小窗的就是廚房。

一進門,關堯脫了衣服便鉆進廚房,他一面洗手一面問道:“我家有方便面,還有樓下王姨上周包的餃子,你想吃哪個?或者……來點我掛在窗戶外頭的汽水?”

郁春明什麽都不想吃,盡管這一天幾乎滴水未進,但他此刻只想點起一支煙。

可關堯的家雖然逼仄破舊,但卻幹凈整齊,空氣中還浮動著淡淡的肥皂香,尤其是小茶幾上擺著的一些女孩子化妝用品,讓郁春明不得不忍下方才湧起的沖動。

“問你話呢。”關堯從廚房裏探出了半個腦袋。

郁春明皺著眉按了按後脖頸,擡頭回答:“都行。”

“都行。”關堯嘖嘆了一句。

若不是中午時才見到這人挑嘴的模樣,他恐怕還能違心地稱讚一句“好養活”。

“餃子是酸菜豬肉餡的,沒有芹菜和大蔥。”關堯補充道。

郁春明輕輕地“嗯”了一聲,並在關堯的註視下,非常好心地替他扶起了一張倒扣在餐桌上的相框。

關堯身形一滯。

“這是你嗎?”郁春明神色平靜地問道。

關堯一動不動地立在原地,嗓子裏好像卡了什麽東西一般,讓他眼下說不出一句話來。

“你現在和小時候長得真像,一點沒變樣。”郁春明支著下巴,評價起來,“如果誰小時候見過你,那他長大後定能一眼認出你來。”

“是嗎?”關堯的聲音有些發冷,他走上前,毫不留情地一手按下了那張合照。

嘭!相框再次扣倒,郁春明不由向後躲了躲,並接著又問:“合照上的另一個小孩是誰?”

這就是郁春明最討人厭之處了,關堯在心中念道。

此人並不笨,甚至可以稱得上是聰明伶俐,但他卻偏偏總是在明顯已經看出自己面色不善或是不願再談時窮追不舍。他仿佛完全不懂人情世故,又或者是喜歡故意傷人感情,喜歡看關堯因此而發火,喜歡與他為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爭吵。

他到底有什麽毛病?這麽做,難道只是因為討厭自己?

事實證明,或許還真是。

因為,就見郁春明非常不長眼色地重新扶起相框,然後湊近了去看標註在相框下的那行字。

“關堯,江心。”郁春明擡起了他那張漂亮的臉,看向關堯,“江心是誰?”

關堯深吸了一口氣,張嘴就想請這人不要多管閑事。

可不料郁春明繼續問道:“為啥要把這張照片倒扣在桌上?”

“和你有關嗎?”關堯皺著眉,冷冷地說。

郁春明擡了擡嘴角,抱著胳膊往後一靠:“沒關,只是好奇。”

“郁警官在松蘭破大案子的時候,也經常這樣好奇嗎?”關堯回敬道。

而這次,在他說完後,郁春明出奇地沒有還嘴。他安靜地坐著,過了半晌,才開口道:“我不想吃餃子,下面吧。”

“愛吃不吃。”關堯回身走進廚房,拒絕再與郁春明進行任何溝通。

但郁春明偏不,他提聲問道:“我能去你家廁所裏抽根煙嗎?”

關堯忍無可忍,走出廚房就想為他把大門打開,然後再將這尊自己請來的佛請出去。

然而,就在這時,那門仿佛是“意識到”了關堯的念頭,竟然“啪嗒”一聲,自己開了。

郁春明倏地一下站了起來。

“啥人?”

“舅!”

關堯和關寧的聲音一同響起,炸得樓道裏那原本快要徹底壞掉的聲控燈瞬間大亮,兩人面面相對,隨著燈光的閃爍,一起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色。

“你是不是又逃班了?”

“你今晚不加班啊?”

關堯和關寧再次一同開口。

見自己的“行動”被親舅舅識破,關寧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腦袋,她細聲細氣地解釋道:“我們今晚沒啥病號,所以,所以我就跟帶教老師請假,說我不太舒服,想回家躺著……”

關堯緊皺著眉,看著關寧一言不發。

而關寧,則在這時註意到了家裏的另外一個人。她探了探頭,有些忸怩地看向郁春明:“這是……”

“這是我同事,來家裏……”

“我見過你!”關寧沒等關堯說完,便喜出望外地叫道,“你這兩天,是不是經常來我們醫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