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章 磨盤山(三)

關燈
第3章 磨盤山(三)

關堯頂著滿天的星星往家走時,已是淩晨兩點半了。

他呼出口寒氣,彎腰鉆進了林場職工家屬院前那扇因年久失修而不幸低折了一角的大鐵門。

“回來了?”一個蹲在路邊抽煙的小年輕見到他,隨口問道。

關堯掃了那小年輕一眼:“蹲這兒幹嘛?”

“我媽在家會男人,把我攆出來了。”這小年輕冷笑道。

關堯沒再說話,轉頭匆匆往裏走去。

等到了家,換了鞋,還沒來得及喝口水,關堯就聽臥室裏忽然傳來“撲通”一聲,這動靜把他嚇了一跳,差點撿起門後雨傘當棍子。

“是我。”一道做賊心虛的女聲從黑黢黢的客廳那頭傳來。

關堯長舒一口氣,隨後又怒道:“回來了不提前說一聲,我差點以為家裏進歹徒了!”

關堯的大外甥女關寧笑了兩聲,磨磨蹭蹭地打開了廚房燈:“我怕你罵我。”

“罵你啥?”關堯借著廚房橘黃色的老式吊燈,看到了攤在客廳沙發旁的行李箱,“又逃學了?”

關寧支支吾吾道:“也不算是……”

“不是逃學是啥?你回頭看看,離放假還有一周。”關堯指著墻上的掛歷道。

“舅舅!”關寧提聲撒起嬌來,“我沒逃學,是我們這學期實訓,我被分到了咱們紮木兒市醫,所以才回家的。”

“實訓?”關堯語氣一緩。

可關寧卻接著道:“舅,要不你去跟帶教老師說說,我不幹了。”

“你不幹啥了?”關堯方才剛平展下來的眉頭立刻又皺了起來。

關寧小聲說:“我說了不喜歡學護士,你非要我去學,我本來就做不好那玩意兒。結果今天去市醫實訓,練紮針,哎呀嘛,我那手笨得跟腳丫子似的,差點給人模型戳穿。”

“你以後不給病號戳穿不就得了?”關堯回敬道。

“老舅,哎呀我不想念了!”關寧大叫。

“你說啥?”關堯神色一定。

關寧不敢說話了。

她是被自己的太奶奶和關堯這個當舅舅的一手養大的,如今太奶奶不在了,她唯一害怕的人也只剩關堯一個了。

眼下,被關堯瞪著,這小丫頭是無論如何也開不了口,說自己想退學,打算跑去南邊打工的事。

關堯看她:“當初中專報名的時候我問過你,是學護士還是學會計,你又不樂意算數,現在也不樂意當護士,咋的,回頭跟我幹警察吧?”

關寧低著頭摳手指。

“算了,”關堯嘆了口氣,“天不早了,先睡覺吧。”

關寧如蒙大赦,兔子似的就要蹦回房,可蹦了一半,她才想起來自己原本要問什麽,於是又折返到關堯身邊:“舅,你咋也回來這麽晚?”

“有個案子。”關堯含糊地應付道。

“是野獸吃人的案子嗎?”關寧眨巴著一雙大眼睛,好奇道。

關堯一頓,擡頭看向自己的大外甥女:“你從哪兒聽來的?”

關寧眼珠一轉:“樓下王姨講的,我回來的時候正好遇上了她,她說,你們所裏來了個大案子,幺零三林場裏有人遇上熊瞎子,現場可嚇人了。”

關堯一拍這丫頭的腦袋:“你當聯合國秘書長了?管真寬,睡覺去。”

關寧一笑,溜著墻邊,竄回了自己的房間。

看著那扇門合上,累了一天的關堯終於長舒一口氣。

他仍住在父母的老房子裏,正對著廚房的餐桌上還擺著關強和肖麗文的結婚照——一張黑白的、樸素的、沒有一點喜悅氛圍的結婚照,男方板著一張臉,女方抿著兩條唇,看上去一個比一個嚴肅。

當然,在關堯的印象裏,關強和肖麗文並不是這個樣子。

看了一眼照片上的兩人,關堯轉進廚房,打開窗戶,從掛著防盜網的窗臺上拿了瓶凍得冰冰涼的汽水。

關強和肖麗文在三十三年前,木業二廠的大火中不幸身亡,當時關堯不過四歲,放在他們家養的堂姐關娜也才過十一,一家人剛吃完一頓喜氣洋洋的晚飯,誰知轉瞬間,喜事就變成了喪事。

“有個看倉庫的工人操作不當,煙頭掉進了機器裏,二廠著了大火。”當時匆匆回家露了一面的關強這樣說道,“你媽還在那邊,我和你老叔去找找她。”

說完,關強便拉著自己的弟弟關興離開了職工大院。

然後,一去不覆返。

好在是奶奶還在,姐弟二人不至於無依無靠。

想起姐姐,關堯仰頭給自己灌了口冰涼的汽水,忽然覺得人生也就那麽回事,到最後,誰知道是會死在木業二廠的大火裏,還是會死在磨盤山的荒郊野嶺中?亦或是從橋上一躍而下,再也不回頭?

關堯按了按太陽穴,把視線放在了那排黑白相框下的一張合照上。

合照上是一大一小兩個孩子,大的孩子長得高高壯壯,小的孩子長得瘦瘦小小,倆人擠在一起,表情同樣很嚴肅。

這張照片原本倒扣在桌上,但不知為何,每次關寧回家,都要把它重新擺好。

“也不知道笑一笑。”關堯看著那個瘦瘦小小的孩子,低聲道。

這時,隔壁響起了音調荒腔走板的歌聲,是個女人在深夜裏引頸高唱。這動靜聽得關堯腦仁發疼,他把喝幹凈的易拉罐扔進垃圾桶,一手將這張合照扣在了桌子上。

進屋前,關堯擡手猶豫了一下,但並沒有關掉廚房大燈。

第二天一早,打著哈欠的關寧苦著臉被關堯塞進了他那輛快要報廢的紅色小轎車裏。天已經冷了,車半天打不著火,關堯上上下下擺弄了兩三趟,這才好不容易載著關寧駛出林場職工家屬院的大門。

“你們學校咋想著安排去市醫實訓?”關堯頗為不解,“就咱們這破地兒,能有幾個病號給你們練手?咋不留在鶴城幹呢?”

關寧睡意朦朧道:“按成績分的,人家成績好的,要麽留鶴城,要麽去林城了。”

“哦,所以你回紮木兒。”關堯“嘖”了一聲。

“紮木兒咋了,我昨個兒中午,在我們科室見到了一個帥哥呢!”關寧突然清醒了,興致勃勃地叫道。

關堯頓時無語:“天天腦袋裏就裝點這事兒,你那針能紮好嗎?”

關寧故意道:“帥哥使人心情愉悅,要是我那些歪瓜裂棗的同事都能長成老舅你這樣,我肯定樂意上班。”

這話說得關堯忍不住一笑,他把車停在了市醫門前,攆人道:“快走快走,少在我面前現眼。”

關寧不情不願地拎起包,嘴裏還嘟囔著:“真是煩死了,這破地兒昨天還來了個松蘭的專家給我們做指導,人家見我那技術水平,一通好罵,還說讓我那帶教老師給我的考評打個不及格呢!老舅,你說人松蘭的專家來我們這兒幹嘛啊?”

關堯一擺手:“行了,別磨蹭了,我們那還供了尊松蘭來的大佛呢,你抓緊時間下車,我要遲到了。”

關寧撅著嘴,一步三回頭地走了。

這小丫頭今年十六,是關堯的姐姐關娜的女兒。那年關堯尚在部隊,關娜生完她,從城外寧聶裏齊河上一躍而下,等被人找到時,已是一具冰冷的浮屍了。

關堯看著關寧並不怎麽肖似其母的面容,在心底,無聲地嘆了口氣。

車轉過街角,派出所旁的早市已經收攤,幾個拉著棚子的菜農看見關堯的紅色小轎車,紛紛揚聲打招呼道:“關警官,上班兒啊!”

關堯一擡下巴:“今兒的菜,看著挺新鮮。”

“還剩一點兒,送你家去?”其中一個老大爺笑道。

關堯一擺手:“我家十天半個月也不開一回火,要不你送我們所裏食堂,我讓老方給你結賬。”

“咋能要咱所裏的錢?”那老大爺拎起幾兜子菜就跟著關堯進了林場派出所,“拿著拿著。”

“我拿啥,我讓你送食堂去。”關堯一邊推拒,一邊給管後勤的招手。

正在兩人你拉我扯的時候,一道聲音從樓上傳來:“法醫那邊有初步檢測報告了。”

關堯腳步一滯,擡頭看去,只見郁春明正倚在欄桿上,居高臨下地看著自己。

這人前一夜似乎沒怎麽睡,眼下淺淺泛青,看上去比熬了一個通宵的法醫還要憔悴。

關堯問道:“吃早飯了嗎?”

郁春明照例仿佛沒聽見似的不予回答。

關堯自討了個沒趣兒,越過他走進辦公室,問那正趴在桌邊啃包子的孟長青道:“法醫的報告咋樣?”

孟長青還沒來得及回答,不遠處一聲女人的哀嚎便驟然響起:“不可能,這咋可能是他!”

關堯回頭一看,是蘇小霞。

前一天,他上午剛出完龍崗村的警,中午就撞上了磨盤山的遍地碎屍,此時腦中還沒反應過來,這蘇小霞到底是在哭什麽。

孟長青湊到近前,小聲說道:“昨天舒副所領著戶籍口上的同事排查失蹤人員,排查到他們家了。師父,現在大家都懷疑,磨盤山上的受害人就是劉斌。”

“劉斌?”關堯重覆了一遍。

“剛剛郁警官已經把龍崗村村口的監控調出來了,劉斌是在五天前離開的家,看他出門走的方向,應該就是往磨盤山去。”孟長青又說。

關堯放下包,遠遠地看著蘇小霞坐在那抹淚,一聲也沒吭。

“不一定是劉斌。”這時,方才一直沒說話的郁春明開口了,“還要等DNA檢測結果,今早六點多地局才把設備送來,出結果還要再等一會兒。結果沒出來前,我們也無法準確判斷受害人到底是誰。”

這話並不能止住蘇小霞的哭聲。

關堯抹了把臉:“你現在說這些,人家也聽不進去。”

郁春明看向關堯:“我是說給你聽的。”

關堯一怔。

孟長青在旁邊解釋道:“因為案發地點在磨盤山,屬於咱林場所的轄區,所以地局的韓隊長提議,就把專案組設在這兒,還抽調了師父你和郁警官協同調查呢。”

說完,這小年輕滿眼羨慕:“我也想跟著師父進專案組見見世面,可惜人家韓隊長不要我。”

關堯忍不住腹誹,一個看上去不過是野獸咬死人的案子,怎麽忽然如此大動幹戈,連專案組都成立了?

郁春明仿佛看出了關堯的心思,他說道:“昨夜法醫檢測的時候,在那截斷手的指甲縫內發現了大量的上皮組織,同時,斷手的手背、掌心都有不同程度的抓撓損傷,這些損傷不是野獸造成的,很大概率是人為。”

“人為?”關堯額頭一跳。

“除此之外,法醫還發現,斷手為右手,且骨節粗大、指骨修長,內側虎口處,以及拇指、食指和中指的指腹處都有明顯的厚繭,受害人應該是個從事體力勞動的男子,也或許是個常年需要開車的司機。雖然精確的死亡時間目前難以估計,但按照腐化程度來看,應該不超過七十二小時。”說到這,郁春明看向蘇小霞,“可劉斌呢,當年在木業二廠不過是個管鑰匙的文員,後來回了鄉下,他每天除了蹲在倉買裏數錢記賬之外,家中的重活累活都是妻子蘇小霞來幹。數錢是沒法在虎口和指腹上數出繭子的,既如此,那他是斷手主人的可能性就不是很大。”

關堯皺著眉看他:“你咋對劉斌這麽了解?”

郁春明面無表情地回答:“剛剛蘇小霞來派出所,是我負責問訊的。”

“哦,”關堯一點頭,“所以我進來時,她才會哭得那麽厲害。”

郁春明沒有否認,孟長青趕緊縮了縮腦袋。

但關堯這回卻沒多說什麽,興許是礙於所裏還有太多外人在場,他只是站起身拍了拍郁春明的肩膀:“你抽空多練練這個……語言的藝術。”

“審訊需要語言的藝術嗎?”郁春明不是個會低頭的人。

關堯笑了一聲:“瞧郁警官這話說得,人家是你要審的嫌疑犯嗎?她是殺人了,還是放火了?你在這兒拿審犯人的法子審人家。蘇小霞是丟了丈夫的群眾,來所裏配合調查,你知道啥是配合調查嗎?”

郁春明沒說話。

對於一個只經辦過刑事案件的刑警來說,如何問訊配合調查的群眾並不陌生,只不過,郁春明很少親身去做。

他幹的最多的事,就是坐在審訊室內,看著雙手已被拷上審訊椅的嫌疑人,然後嚴聲厲色、極盡所能地從他們嘴中撬出真相。

至於配合調查拿到的取證內容,那都是基層派出所民警做好,然後再將現成的筆錄送到他手上。郁春明從不去操心他們是怎麽找來亦或是怎麽問出這些的,因為在過去,他確實很少與無辜又善良的人民群眾打交道。

“別哭了,喝點東西。”關堯順手拿走了孟長青還沒來得及拆封的豆漿,“剛我問了,你家老頭兒不一定就是受害人,放寬心。”

蘇小霞想強忍著眼淚,可仍不住地抽抽搭搭。

關堯接著問:“你兒子呢?送鄰居家了?”

蘇小霞點了點頭。

“那小子一天見不著你都得鬼哭狼嚎,你別擱這兒坐著了,回家吧。”關堯說道。

郁春明站在一旁,本想開口阻攔,但不知為何,又把嘴閉上了。

蘇小霞含著淚問道:“老關,那死在山裏頭的,真不能是雙喜他爹?”

“不能是。”關堯安慰道,“放心。”

蘇小霞站起身,對圍在自己身側的一眾人道了謝,見舒文又要送她出門,這才擦幹凈眼淚。

可誰知這時,實驗室內有人疾步走了出來。

“確定了,不是劉斌。”地局刑偵支隊一大隊隊長,如今的專案組副組長韓忱舉著手上的報告單說道。

蘇小霞眼光一亮,就要長舒一口氣。

但誰料,韓忱還有下一句話:“不過,受害人指甲縫中的上皮組織和劉斌的DNA對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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