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6章 刀刃 他早就投降了。

關燈
第56章 刀刃 他早就投降了。

晴天的夜晚, 江家顯爬上了屋頂。

泛黃的月亮掛在遙遠的天幕上,像一盞煤油燈。

他塞著耳機聽新歌demo,翹起二郎腿, 手指隨著某種節奏輕敲膝蓋。沒聽幾句, 覺得不滿意, 扯下耳機,心裏有點躁。

底下有節目組的工作人員仰頭在喊:“江老師,您現在有空嗎?”

“能不能進屋錄段單人采訪?”

屋脊上揚起一只勁瘦的手, 套在指間的十字架戒指銀鏈晃了晃,懶洋洋地示意對方,他隨後就來。

其他嘉賓已經接受完單采,江家顯排最後一個。

因為所有工作人員默認他最難搞。

江家顯坐在椅子上, 等導演提問。

導演:“參加《歸園手記》一周了,你覺得這是檔什麽樣的節目?”

前幾個嘉賓的回答都很走心,有的煽情, 有的傾訴, 末尾再來幾句升華, 大致意思是說被困在鋼筋水泥森林中的靈魂受到了洗滌,大自然治愈了自己疲憊的心靈,小作文一套一套的。

外加感恩,感恩所有。

表示有機會還想來。

江家顯一開口:“詐騙節目。”

導演以及工作人員:“?”

江家顯:“充滿了套路, 和勾心鬥角, 從小到大第一次為了吃頓飽飯拼命。”

每天和他勾心鬥角的節目組策劃聽見都樂死了, 一個兩個笑得前俯後仰。

江家顯:“如果時間倒流,我肯定不來了。”

導演哽住。

是真的一點不按套路來。

導演咳嗽兩聲清清嗓子,接著問:“為了吃頓飽飯,而做過的這些任務裏, 你對哪個任務印象最深刻?”

江家顯:“前兩天在雨林裏當導游。”

導演:“為什麽?”

錄像棚裏,所有目光聚焦於江家顯身上,等他回答。

江家顯:“當然是因為最累。”

導演:“你剛剛提到了‘時間倒流’這個詞,如果時間倒流,有什麽以前沒做但現在想去完成的嗎?”

江家顯:“太多了。”

導演:“還以為像江老師這樣肆意活著的人,不會有太多遺憾呢。”

江家顯笑得吊兒郎當:“感覺在蛐蛐我。”

導演:煽情不了一點。

後面又問了幾個問題,江家顯沒再語出驚人,中規中矩地答了。

單采結束,導演似是隨口一提:“葵山樂隊真正被大眾認識是因為《我可以投降嗎》……這歌我也聽了,還真不錯,你怎麽寫出來的?”

關於《我可以投降嗎》,江家顯不止一次被問到創作契機。

連樂隊裏其他人也好奇。

江家顯硬是沒透露半個字,他沒法兒說。

不少人猜測,歌是他寫給初戀的,江家顯自己聽了都覺得好笑。

鬼還記得什麽初戀,談太多,人影重疊交錯,連名字都混淆不清。這番想法要拋到網上,又要被指著鼻子罵渣男了。

雖然他本來就是。

沒誰知道,他寫歌時想的那個人無法準確被定義,不像朋友,也沒做過戀人。

像一個無法參透的謎團,擲向他十幾歲的湖面。

它不被解開,便一直存在,總會在某個不經意的夜晚如同魚鉤蕩開波紋。

“趙導,你是不是偏題了?我寫的歌跟咱們節目有什麽關系?”江家顯眼睛含笑,一副浪蕩公子哥模樣,開著玩笑,“別趁機八卦我私生活啊。”

導演:“我自個兒好奇,問問還不行?”

江家顯:“這是另外的價錢。”

導演:“你當我沒問。”

小屋裏,另外幾位嘉賓在煮茶閑話,氣氛正好。見江家顯進來,你一句我一句,把話茬拋給他。

井可心帶頭起哄,讓他彈唱。

“家顯,行嗎?”井可心已經做好了被拒絕的準備。

江家顯視線掃過立在墻角的吉他,拿起來調音,撥了幾下,問:“你們想聽什麽?”

沒想到還有點歌的權利,眾人驚喜不已,答案也出奇的統一。

——“我可以投降嗎!”

江家顯抱著吉他架在腿上,一語雙關:“可以。”

他撥著弦,重覆唱著爛熟於心的歌詞,唱完之後,內心湧現一股沖動,讓他放下吉他,去找節目組導演。

“我想去一趟小鎮上。”

按照規定,拍攝期間嘉賓是不允許私自離開的。

江家顯態度堅決,似乎有一件擺在面前必須要去做的事。

導演問:“什麽時候回來?”

江家顯:“十二點之前。”

導演猶豫之後,還是答應了。

節目組最大的投資方是江氏集團旗下的子品牌,也就江家顯敢無故提這樣的要求,連個具體的解釋也沒有。

他們現在住在曼青村,離小鎮十公裏遠,江家顯跟節目組借了輛車。

鄉間道路兩旁蛙鳴陣陣,池塘反射出魚鱗一樣的波光。

兩束車燈照射著前路,無數灰塵在其中浮漾。

江家顯忘了自己在想些什麽,把車開進鎮上,憑借記憶七彎八繞,找到駱星住的小院。

院中漆黑,樓裏沒有亮燈,仿佛已人去樓空。

像一座早已荒蕪的小島。

江家顯忽然有點慌,仿佛冥冥之中,他又遲了一步。他知道駱星應該是來這邊度假的,但不清楚她會待多久,兩天前雨林徒步結束後,他該多問一句的。

沒她的聯系方式,只能先找夏榆。

被許諾了一堆好處,夏榆不情不願地刷駱星的朋友圈,翻到一條五分鐘前的動態,還附帶定位。

*

小鎮夜市上。

駱星沿著望不到頭的攤位一路走走逛逛,吃吃喝喝,偶爾買幾個看上的手工藝品。

章連溪今晚約了弘洪小學的校長在茶樓喝茶,一時半會兒不會散。

駱星身上套了件藍底碎花短袖襯衫,腳踩人字拖,手握檸檬茶,素面朝天,最近她天天這副散漫打扮。

起初跟江雲憲視頻,還會有點包袱。

江雲憲說這是西南小鎮春末限定版阿星,解鎖了新皮膚,他還要截圖保存。

駱星的包袱突然就沒了,挺直脊背從藤椅上坐起來,警告他:“不許截我奇奇怪怪的表情包。”

“好吧。”他笑著,勉強答應。

實則沒那麽聽話。

夜市占地面積很大,分好幾個區域。駱星沒拿地圖,轉到迷路,走得太累了,被路邊駐唱的歌手吸引,停下來聽歌。

那一片支開了好幾個茅草屋頂,簡陋地搭成半敞開的草棚,裏面有吧臺,提供酒水,只不過價錢賣得比外面貴。

駱星坐下歇腳,旁邊穿著民族服飾、戴簪花的女生在拍照,不小心碰翻了飲料,灑了一桌。

駱星的腳背被濺到,女生連聲道歉:“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沒事。”

女生放桌上的飾品和零食都遭了殃,駱星幫忙撿起哐當掉落的飲料罐,甩了甩腳背,拿起礦泉水瓶,打算去沖一下。

轉頭就看見了江家顯。

駱星走到河邊,擰開水瓶,洗幹凈有點黏糊的腳背和人字拖。

江家顯跟在身後,沈默地看著。

駱星洗完才問他:“有事嗎?”

“請你喝一杯怎麽樣?”

他們又回到了剛才的草棚底下,彈唱的歌曲已經換了一首。

江家顯擡手叫服務員,要了兩杯招牌調酒。

他有點惹眼,晴山藍的薄毛線帽壓著一頭銀發,米灰色熒光潑墨套裝,駱星特地挑了角落的位置,身後護欄外,是黑色的靜靜流淌的河面。

“你來度假嗎?”江家顯問。

“嗯。”

“待多久?”

“不確定,暫時還沒想好。”

“一個人?”江家顯握著酒杯,喝了口,不動聲色問到最想問的。

“還有小姨。”駱星說。

聽到這個答案,江家顯無形中松一口氣。

“溪姨還好嗎?”他一副要與她敘舊的架勢。

“挺好的。”

“太久沒見過她了,方便上門拜訪嗎?”

客套話聽聽就好,駱星沒當真:“她挺忙的,不一定有空。你應該比她更忙吧,時間沒那麽湊巧。”

果然江家顯也就沒再提,轉而問:“我聽夏榆說你這幾年在洛京開店,你呢,你過得好嗎?”

駱星視線微擡,倏然笑了下:“怎麽,你不希望我過得好麽?”

這一瞬,她只是隨口反問,卻直擊心扉。

當年散場時的話,她說得太狠了,江家顯不是沒有怨氣的。

他剛出國那段時間,燈紅酒綠,晝夜顛倒,根本不敢想起她,自顧自地遺忘。

卻在多年之後重逢的瞬間,餘燼燎原,死灰覆燃。

“你找我說這些,是為什麽呢?”駱星似是不解,打直球道,“難道想聽我跟你道歉嗎?”

她語氣淡淡地揭穿他:“家顯,你是不是不甘心?”

“在這次我們碰到之前,我猜你根本沒有動過要來找我的念頭。只是剛好碰見了,你記起那麽一兩樁以前的事,又覺得不甘心了。”

“我說得對嗎?”

江家顯下意識想否認。

但反駁的話無法說出口。

她認定了他的不上心,太隨意,像消遣。

江家顯看到遠處的山脊,在月光下如同閃著銀光的刀刃,無比鋒利。

他不合時宜地想起,駱星曾在江家失手碰掉過一個黃花梨珠寶匣子。

當時人多,不知誰擠得她後退一步,撞到博古架。

木匣跌落,匣蓋上鑲嵌的蓮花鏡碎得徹底,綠瑩瑩的玻璃碴,折射出一地的粼粼波光。

碰巧江家顯母親回來看見這幕,不甚在意:“壞了就算了。”

沒人在意,除了十三歲手足無措的駱星。

等人都散了,她問江家顯多少錢。

他說不知道,當時無緣由地心情不爽,說話帶刺:“你要實在想賠,我就去問問我媽什麽價,不過大概不便宜。”

他說的是大實話。

很難聽。

他嫌她扭捏,揪著不放,真要她賠又賠不起。

可憐可笑的自尊心。

再之後,她的自尊被藏匿起來,不知所蹤,少女迅速適應洛京的生存法則,戴上假面。

多年以後,江家顯突然夢到那個起風的下午,人都走了,駱星拿著掃帚跟傭人一起把地板打掃幹凈。

翠綠的玻璃殘渣被少女嚼碎吞咽,十四年後,吐了個幹凈,變成星屑,浮在今夜的山巔,變成刀鋒,不知要斬誰的塵緣。

再多的話,都哽在了江家顯的喉嚨裏:“你有沒有什麽要問我的?”

駱星註視著他,還真的認真想了想,才說:“沒有,我沒什麽要問的。”

又是一陣沈默的安靜後,他說:“你聽過我的歌嗎?”

“那首《我可以投降嗎》?”駱星說,“聽過,很火的。”

“寫給你的。”他突然截斷她的話茬。

——我可以投降嗎?

他早就投降了,想要一個時光倒流的機會,去解開十七歲湖面的謎團。

但他沒有這樣的機會。

駱星也沒有再說話。

驕傲讓江家顯止步在這裏,駱星只是低頭看手機屏幕上的時間,說:“我該走了。”

“我送你。”

“不用了。”駱星晃晃手裏的車鑰匙,“我有車哦。”

江家顯一路隨她走到夜市出口。

駱星在大片密密麻麻的小電驢裏找到自己租的那輛,見江家顯仍然站在旁邊,朝他揮手:“再見啦。”

好像在對他說,這次你也不要再揪著不放了。

過去的都過去了。

黛藍天幕下,江家顯看著她的背影駛遠,消失在夜色深處。

*

從夜市一路過了橋,駱星兜裏的手機震個不停,她把小電驢停在路邊接江雲憲的電話。

“阿星,在幹嘛?”

一輛摩托風馳電掣地從駱星面前呼嘯而過,她說:“在飆車。”

江雲憲低低地笑了聲:“飈小電驢嗎?”

駱星立即警覺的環視四周,馬路上不斷駛過汽車和摩托,夜裏難以辨認出什麽。

“往你的右後方看。”他說。

駱星轉身,右後方有一排臨街商鋪,紅色五金店招牌下停著輛車,江雲憲降下車窗,手裏握著手機,正看著她。

駱星眼睛一亮,看見江雲憲的這刻,心頭聚攏的烏雲被拂開。

心情驀地變好。

她騎著小電驢慢悠悠地朝他滑過去,雙腳撐著地。

江雲憲說:“先到的小院,發現沒人在,打電話問了小姨,她說你在夜市,我過來碰碰運氣。”

駱星:“那你運氣蠻好,路上也能碰到。”

江雲憲頷首。

“你怎麽會突然過來的?”她記得他最近很忙,昨天還在外省出差。

“擠出來一天假,明天傍晚要走。”

“那就不到24小時了。”她說。

江雲憲本以為她接下來要說時間太短不如留在洛京休息,太折騰之類的,沒想到她點頭表示認可:“想要見我辛苦一點也是應該的。”

江雲憲搭在車窗上的手撥了撥她亂飛的碎發,笑道:“當然。”

“看在我跋山涉水遠道而來的份上,能跟我走嗎?”

駱星故作思考:“好吧。”

“有點餓,能不能陪我先吃個飯?”

駱星一聽這話,趕忙找了個地方把小電驢停好。江雲憲拉開副駕車門,“上車。”

小鎮沒有高鐵站和機場,江雲憲先到市裏,臨時租了輛車開過來。

車是新的,還有股皮革味。

駱星放下車窗通風,給江雲憲指路,去她最近發現的寶藏店面。她不餓,坐一旁陪著。

面前放著一碟草莓,江雲憲在對面水果店買的,洗幹凈了,一個個水靈靈的,她吃著玩兒,打發時間。

老板娘找駱星聊天,她家的小孩找駱星玩玻璃彈珠。

駱星還挺忙的。

江雲憲埋頭吃面,在桌底下用一只手偷偷牽著她。

扣著手指,駱星覺得好純情。

但所有純情的想法在進入酒店房間後消散,把駱星困在名為江雲憲的巢穴後,他想要占有的欲望就像深埋在地底的根須一樣生長蔓延。

明明是天晴的夜晚,他們卻潮濕,仿佛進入多雨季。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