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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樂隊 我可以投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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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樂隊 我可以投降嗎?

“Jiang, 你怎麽還在?!”

玻璃門被推開,洋鬼子打了個酒嗝進來,酒精、香水與煙絲交織的味道隨之擴散。

江雲憲坐在環形長臺前, 眼也沒擡, 靜音拉胚機飛速轉動, 陶泥流暢地在手下變換著形狀。

灰眼睛的法國人已經習慣被無視,走過去喋喋不休地騷擾:“你知道現在幾點了嗎?我的夜生活都結束了,你居然還在玩泥巴?!”

江雲憲擡手指了下工作臺對面。

櫃臺上有一排修胚刀, 底下壓著幾張紙幣。

灰眼睛繞過去拿起那些美鈔,立馬改口:“OK,你隨便用,用到加州的雨季結束也沒關系, 我非常歡迎你這樣的朋友。”

江雲憲置若罔聞,垂眸看著已經成型的陶泥胚,等意識過來時, 他發現自己又做了個圓肚敞口瓶。

這樣的瓶子他已經做了許多個。

連外人也發現了端倪, 不解地問:“你為什麽要做這麽多相同的瓶子?”

灰眼睛回頭對著置物架指指點點, 語氣誇張:“你看這裏、那裏,全都是你的瓶子!一模一樣的瓶子!”

“它有什麽魔力嗎?”

“難道擁有什麽神秘的東方力量?”

江雲憲嫌他吵,隨口敷衍道:“能許願。”

“Jiang,你可不能騙我。”

“供在佛前的許願瓶, 都是這個樣子。”越說越離譜了。

還真有傻子信, “能送我一個嗎?”

“不能。”

“為什麽不能!”

“你也太貪心了, 你已經有這麽多了!難道想要許這麽多的願望嗎?”

江雲憲微楞,他其實沒什麽想要的。

上個月生日不知怎麽被導師和實驗室的同學知道了,被簇擁著吹蠟燭時,他大腦空白, 好像沒什麽願望與期待。

又或許,內心深處其實有那麽一個。

想見她。

但又僅僅只是想見面嗎,還是想要更多。

欲望無休無止,像投石聽不見回音的深淵。

江雲憲後知後覺發現自己竟也對著瓶子在心裏許願了,他也是傻子。

他起身摘掉濺了泥點的圍裙,洗幹凈手,穿上外套離開,已經是清晨。

老街區的紅陶瓦屋頂和灰泥外墻在雨霧中模糊,兩側的百葉窗裏透出光暈,路上偶爾有行人匆匆經過。

江雲憲擡了擡被雨點敲擊的傘面,某個時刻,他會覺得路過的某個人有點像駱星。

於是不由頓住腳步。

再多看一眼便會發現,都不是她。

高二那年有次課間集合,操場上烏泱泱一大片人。

他沒留神,站錯了班級隊伍。

駱星弓著腰鬼鬼祟祟跑過來,壓低聲音:“餵——江雲憲——你站錯隊了……”

前方有巡視的學生會和教導主任,她拽著他的手,從隊伍末端悄悄溜回自己班上。

她剛抓過冰鎮汽水的手指涼涼的,卡著他手腕跳動的脈搏,好像也控制了他的心臟。

學生會清點人數之後,是冗長的校領導發言。

終於挨到隊伍解散,熙熙攘攘的人湧向教學樓,樓梯間被堵得水洩不通。

她走在人群裏,拆了顆甜話梅含嘴裏,問他:“你今天怎麽站到9班去了?”

“沒留神。”他說。

當時心裏想著一道題,沒註意自己走到了別的班。

“你都沒發現你前面的男生不是咱們7班的嗎?”

“……”

他真沒註意。

她臉上寫著大大的無語,“站你前面的一直都是韓響啊。”

班級隊伍按照身高排,江雲憲站在7班男生隊末尾,經常排他前面的是個戴眼鏡的男生,名字叫韓響,性格卻文靜。除了身高突出,平常沒什麽存在感。

“站他後面那麽久,該不會壓根沒記住人家長相吧?”

“江雲憲,我發現你是不是有點臉盲?”

她雙手插兜裏,慢悠悠地跟著大部隊一步一步往樓梯上挪,輕飄飄瞥他,手搭在扶手上,忽然懟臉湊近:“該不會也沒記住我長什麽樣子吧?”

清一色的校服,大差不差的發型。

好像都差不多。

但不是的,她一直很特別。

那天的日光從樓道窗口斜斜地打進來,一縷橫在她身上,分割成明暗兩部分。眼睛在光裏,瞳色像一片澄凈的湖。

湖水中倒映出他,也困住他。

怎麽會沒記住她的樣子。

他從來都沒忘記過。

*

一周後,駱星和李似宜把春樺紙品的合作談下來,工作室推出的新手賬本將采用春樺紙品旗下的橄春紙。

為表慶祝,駱星在周五下班後約李似宜吃飯,但李似宜支支吾吾。

“怎麽了?”駱星問。

難得李似宜露出這麽糾結的表情:“元縐約我去看樂隊Live,我還沒想好去不去。”

駱星一語中的:“他是不是想追你?”

“好像是,但窗戶紙還沒捅破。”

“你想去嗎?”

“不知道。”

“要不扔硬幣?”

“數字1,代表去,花代表不去。”

就這麽隨意地決定了。

拋出硬幣,是數字1。

李似宜補了個妝,整理衣服和發型,拿起包包走了。

駱星落單,猶豫晚上吃什麽。江雲憲提前給過她電話,今晚有飯局,要晚點回家。

她正搜索著外賣界面,章連溪的電話打進來。

章連溪這趟來洛京來得非常突然。金芙蓉裏的倆姐妹,眉眉和枇杷,父母三年沒回家,這次跟著工程隊從南方沿海城市,轉移到了洛京。

姐妹倆聽到消息,起了念頭,想趁這個周末,來洛京看看。

她們太久沒見過爸爸媽媽了。

章連溪終究不放心,也不知道對方父母究竟什麽情況,於是決定陪她們跑一趟。

駱星在車站接到她們。

一路上枇杷用手背墊著尖尖的下巴,趴在車窗上,看外面的車水馬龍。

高樓聳立,大廈巍峨,冰冷的鋼筋水泥澆築的城市森林,在各色燈光裝點下,鍍上了虛假的溫暖色彩。

為了照顧倆姐妹的情緒,飯館選在夜市街附近。

駱星大學時常來的一家大排檔,價格親民,味道也不錯,招牌鹽水鴨鮮嫩多汁,口感嫩滑。

眉眉默默瞄了幾眼菜單上的標價,暗中松了口氣,終於放下心,註意力逐漸轉移到外面熱鬧的街道上。她剛到一個新地方,忍不住好奇,嘰嘰喳喳問了許多問題。

章連溪十年沒來洛京,陌生感居多,多數時候是駱星在回答。

店裏生意好,一直有人進進出出。

駱星的位置背對門口,發現對面的眉眉盯著她身後,於是回頭看,江雲憲掀開擋風的塑料門簾,正好彎腰進來。

他剛從飯局下來,一身深灰色商務風西裝,身形高大頎長,與房檐低矮的窄小店面格格不入。

跟章連溪問了聲好,拉過椅子坐下。

駱星往裏讓出點空間,詫異他來得這麽快:“不是有應酬嗎?”

“提前走了。”

“那樣沒關系嗎?”她語氣有點擔心。

江雲憲笑了笑,壓低聲同她講:“來這邊刷分比較重要。”

桌上多個人,氛圍截然不同。

眉眉和枇杷肉眼可見地變得更拘謹,喝水夾菜的動作都透著小心,話變少了,不敢隨意張望。

江雲憲身上總透著幾分淡漠矜貴,今晚西裝革履的打扮加重了這份距離感。

“過年的時候我們見過,還認識我嗎?”他溫聲問。

兩人連連點頭。

“哥哥,你給了我大紅包,還沒跟你說謝謝。”枇杷壯著膽說。

“不客氣。”江雲憲說。

他只坐了片刻,對駱星和章連溪說:“我吃過了,你們接著吃了,我出去抽根煙。”

他一走,眉眉和枇杷又放松了些。

駱星把倆姐妹的反應暗暗看在眼裏,有點忍俊不禁。

她轉身去看,隔著塑料門簾望見江雲憲在街邊點了根煙,側過身擋風,打火機的幽光一瞬燃起,深邃的眉眼被短暫映亮,一瞬又落回陰影裏,緩慢吐出白色煙圈。

沒一會兒,身影便不見了。

江雲憲回來時帶了奶茶和一些小食,奶茶是熱的,小食口味好幾種,有辣和不辣的。

小孩很吃這套,枇杷性格本就活潑,稍微待久一點,就恢覆了熟絡勁兒。

甚至有點黏人。

在電玩城裏,一直把手裏游戲幣分給江雲憲。

幾人專攻門口的娃娃機,戰績斐然,江雲憲手裏的塑料筐都裝滿了。

但也沒玩太久,倆姐妹還是想盡早見到父母,後半程興致明顯沒那麽高了。

好幾次,眉眉咬著奶茶吸管走神,不知想到什麽,神情落寞又迷惘。

“今天先送你們回家吧,”駱星說,“早點跟爸爸媽媽團聚,睡個好覺,明天再出來玩。”

她又跟眉眉確認了遍地址,輸進手機導航裏。

眉眉的不安愈發明顯,章連溪問她怎麽了,她才透露實情。

父母是不讚成她和妹妹來洛京找他們的,兩邊根本沒說好,地址也是通過別的鄉鄰拐彎抹角問出來的,不一定準確。

章連溪嘆氣,摸了摸她的頭。

地址在西南區的一處城中村,路況覆雜,道路逼仄,晚間行人眾多。

駱星右腳粘黏著油門,時不時就要踩剎車,終於在一處廠房門口找到可以停車的空地。

章連溪帶著姐妹倆下車,打算陪她們一起上門看看具體情況,讓駱星在車裏等。

“有什麽事我再給你打電話。”

駱星點頭,望著三人沿小巷彎彎繞繞,被重重車流人影遮蓋。

慢慢收回視線,卻瞥見身後側停的黑色路虎,降下了車窗,裏頭的人在看手機。

江雲憲是跟她們一起出發的,一路開車跟著。

到這時,駱星心裏莫名有點不是滋味。

她們那麽多人在一塊兒,他獨自在車上。

這一晚上,她的註意力全放小姨、眉眉、枇杷身上,大部分時間在照顧她們玩,張羅著。

好像把他晾一邊了。

駱星這樣想著,打開車門,正要下車去找他。

一道曼妙身影,先她一步到了路虎車前,彎腰時翹臀,完美展示身材曲線。過分大的眼睛與尖下巴,略顯科技感。

女人沖車裏的人晃了晃手機,響起一把甜膩膩的嗓子:“哥哥,晚上好呀,方便加個聯系方式嗎?”

江雲憲正回消息,眼皮都沒掀。

他晚上開車戴回了眼鏡,鏡面泛著細微的冷調藍光,神態漠然時不近人情,近乎傲慢。

女人臉上的笑意很快就要維持不下去,僵持幾秒,走了。

高跟鞋磕碰地面的脆響,逐漸遠離。

江雲憲擡頭,正好對上不遠處駱星的視線。她走近車前,一時不知該說點什麽,尷尬的反而是她。

江雲憲打開車門,說:“上來。”

“我是清白的。”好正經的解釋,偏眼神裏還透著點無辜,傲慢與冷漠消匿於無形。

駱星剛才目睹一切,自然知道,決定翻篇不提,她坐上副駕駛,生硬插入話題:“小姨在洛京這幾天,我晚上陪她住翠湖,她……還不知道我們倆在同居。”

畢竟隱瞞了已婚的事實,家長這邊,要循序漸進。

江雲憲點了下頭。

駱星正要接著往下說,手機消息震個不停,她以為是章連溪那邊有事,急忙掏出手機。

沒想到發消息的,是正在看演出的李似宜。

駱星隨手點開她發來的視頻。

李似宜的聲音立即炸開:“臥槽星星!給你看帥哥!!!”

“葵山樂隊主唱有點東西!”

隨著李似宜聲音一同傳出的,還有Live現場震耳欲聾的觀眾呼聲,以及音響裏傳遞出的樂隊歌聲,搖晃著,震蕩著:

“我可以投降嗎

我可以投降嗎

在時間廢墟裏,我找到你綠色的眼睛

荒野焚燒著那個夏天

火山爆發後陷入沈眠

一年又一年的時間,我們又近又遠

沒有日照金山,也沒有機場渡船

你潛伏在十七歲的洞穴,朝我開槍

射來命運的子彈

我可以投降嗎

我可以投降嗎

我可以投降嗎?”

……

車內安靜,視頻裏的歌聲像被放大了很多倍。李似宜的鏡頭對準現場大屏幕拍了一段。

射燈環繞的舞臺,樂隊幾人呈弧形站位。

中間核心位置的主唱新染了一頭銀發,肆意張揚,桀驁眉眼陌生又熟悉。

他唱著,我可以投降嗎,不知想過要向誰投降。

朝臺下扔出手裏接到的亮片,像揚了一把星星。

即便拍得模糊,也不難認出是江家顯。

江雲憲仰頭靠著椅背,修長骨感的手指扯松了領帶,另一只手將駱星的手機息屏。

惹人煩的聲音終於消失了。

世界恢覆安靜。

駱星有點怔,耳朵裏殘留著高分貝席卷後殘留的一絲嗡鳴,還有點莫名其妙的心虛與緊張,驀然想起江雲憲剛才那句玩笑,我是清白的。

頓時脫口而出:“我也是清白的。”

江雲憲只是安靜地望著她。

手突然伸過去,指腹摩挲著她雪白手背上浮現的青色血管,很輕地低聲問:“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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