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5章 針腳 你低頭翻開衣角就能看見,它縫在……

關燈
第45章 針腳 你低頭翻開衣角就能看見,它縫在……

三月底, 洛京的氣溫經歷了過山車般的跌宕起伏。

晴天不再,換來連綿的陰雨。

江雲憲這次出差,要去小半個月。

這陣子駱星已經習慣了兩個人的生活, 他突然離開, 頓覺家裏房子變得更加空蕩了。

兩人異地, 江雲憲每天會有電話或消息,有點報備行程的意思。

駱星有時在工作,回消息不及時, 也可能漏掉。

好在江雲憲鍥而不舍,會接著往下發。

有過一兩次之後,駱星心虛地把【江】置頂,避免這種情況再度發生。

國際文創展於3月30號開始, 持續了四天。

駱星和李似宜從參加文創產業投資峰會和設計論壇,到直播帶貨,忙得腳不沾地。

閉幕日當天賣完最後一批限時折扣商品, 拆掉展臺, 又已經是晚上。

駱星坐在車上閉眼小憩, 等著還在館內積極結交人脈的李似宜。

手機響,駱星只瞥到江雲憲名字和頭像。

摁下接通之後,才遲鈍地發覺這次不是語音,是視頻。

屏幕上出現了江雲憲的臉, 和他身後的酒店房間, 落地窗上有一線模糊遼闊的江景, 白色渡海小輪駛過蒼茫水面。

駱星這邊卻很暗。

江雲憲湊近了一點,辨認:“阿星,你在車裏嗎?”

“嗯。”

“活動還沒結束?”

“已經弄完了,還算順利, 似宜遇到認識的朋友,多聊了幾句。我等下就回家了。”

駱星打開車內閱讀燈,米黃色光暈從頭頂散開,鏡頭裏明亮了許多,夜晚的黑暗被驅散。

她臉上落下一層薄紗似的光影,靠著頭枕,歪了歪腦袋問江雲憲:

“你哪天回?”

“4月7號。”

“白天嗎?”

“落地恐怕要到晚上了。”江雲憲查了下航班信息,確認道,“晚上8:50到洛京。”

駱星說:“那我們碰不到了。”

“我約了人去造紙廠看看,7號上午出發。”

江雲憲驀然安靜了兩秒,才問:“要多久?”

駱星想了想:“兩天吧,當天去當天回行程太趕了,我估計會選擇8號回。”

“8號我去接你。”江雲憲說。

“不麻煩嗎?”她故意跟他假客氣。

他笑了笑:“不麻煩,應該的。”

*

目前Nebula工作室主推的兩款手賬本,采用的都是100g的護眼無酸紙,紙張偏厚實。駱星和設計師阿貓一直想要做一款新的日程本,一年365天每日一頁的設計,從封面到內頁設計,兩人費了許多心思。

目前還未解決的難題是紙張,繼續采用100g無酸紙做出來的效果不理想,本子太厚重,像塊板磚。

試了其他克數更輕的紙張,多多少少有滲墨現象。

駱星目前的要求是紙質輕薄,卻不易滲透,能夠承受鋼筆書寫和水彩畫畫,還要顯色度好,且護眼。

李似宜聽完要暈倒了:“你要求好高!我上哪給你找去!”

倒是有幾種進口紙張符合要求,但因為某國核汙水排放等一系列問題,存在各種隱患,Nebula工作室便不打算考慮。

在這次文化展上,得到一次新的合作契機。

工作室跟春樺紙品搭上線,這家企業才創辦半年,走獨家研發紙張的路子,推出的橄春紙完美符合駱星的要求。

除了價格貴一點。

駱星決定親自跑一趟春樺紙品,去他家的造紙工廠看看。

4月7日,駱星起了個大早。

外頭是個陰天。

她推著昨晚收拾好的行李出門,給江雲憲發了條消息,出發去高鐵站。

助理小谷比她先到十分鐘,兩人簡單吃完早餐,上了高鐵。

春樺的造紙廠建在烏梁鎮。

鎮上只有火車站,沒通高鐵,只能先抵達周邊城市,再坐兩小時大巴到鎮上。

春樺的副總姓黎,是個四十來歲的女性,負責接待她們。駱星和小谷換上工作服,跟著黎副總進了廠房。

紙漿車間裏有股揮之不去的木質纖維的味道,混合在化學試劑中。

機器運轉的轟鳴片刻不停,持續響在耳邊。

工人們在備料、制漿、抄紙、幹燥……

參觀完,駱星換回原來的衣服,帶了些樣品紙張走。

黎副總在附近的酒家招待她們吃晚飯。

飯桌上說到烏梁鎮有什麽好吃的、好玩的,黎副總問:“你們以前來過烏梁嗎?”

駱星說是第一次來,“之前倒是去過隔壁的茂市。”

“那邊離述洲挺近的。”

Nebula工作室創辦的第一年,駱星和李似宜去茂市,也是談一場合作。

談完準備返程,駱星打開手機地圖,意外發現這邊離述洲很近,搭火車過去只有兩站。

“似宜,我們去述洲看看吧?”駱星突然說。

李似宜不明所以,還是陪著她跑了一趟,實在不明白這座平平無奇的北方小城有什麽可看。

連個像樣點的景點都找不出。

她們漫無目的,走街串巷。

樹影在夕陽裏重疊。

車鈴叮鈴作響。

逛累了停下來,買了兩根雪糕,站在天橋上,看橋下的車流、行人。

附近一所中學放學了,突然湧出許多學生,他們穿著統一的藍白校服,背著書包。

人來人往。

駱星靠著欄桿遠眺,仿佛看到一道多年前的身影,孤獨地穿行在人群中。

李似宜扔了雪糕簽子,實在納悶:“你來這兒到底幹嘛的?不會是被網上旅游攻略騙來的吧?”

駱星說:“我只是有點好奇。”

“好奇什麽?”

“我有個朋友,是述洲的,我想看看他長大的地方是什麽樣的。”

“什麽朋友啊?”

“高中同學。”

“什麽情況!男生還是女生,快說快說!”

“就是普通同學,普通朋友呀。”

他們都長大了,往前走了。

這幾年駱星很少想起江雲憲,但只要她不經意間陷入回憶,他就站在她的記憶裏。

他的存在很特別。

像散發著樟腦丸味道的舊衣上,一行淺淺的針腳,平常難以察覺,卻始終保留著一線游絲般的痕跡。

你低頭翻開衣角就能看見,它縫在青春裏。

*

告別黎副總,吃完飯回落腳的酒店,已經接近晚上九點。

駱星進門剛放下包,接到江雲憲的電話,他回洛京了。

駱星摘了帽子和圍巾,用肩膀夾著手機,聽見他問:“你那邊怎麽樣,還順利嗎?”

駱星說順利,明天就回。

邊說邊走到窗前,把酒店房間窗簾倏地拉上,幢幢萬家燈火被隔絕在外,“你回家了嗎?”

“還在機場。”

江雲憲的聲音沈澱在機場一片嘈雜的背景音中,身邊的助理說了什麽,他簡單給了個回應。

“早點回去休息哦,今天晚上不用加班了吧?”駱星坐在窗簾邊的椅子上問。

……

這次出差訂的雙床房,小谷背對著駱星,正收拾自己的行李,實則好奇地豎起耳朵聽著。

很日常的對話,沒想象中的黏糊勁兒。

但帶著一兩分旁人難以插足的親昵。

駱星打完電話,小谷抱著衣服站起來:“Alien,你現在要用衛生間嗎?”

駱星擺手示意不用,“你先去洗澡吧。”

她又跟李似宜通了電話,等洗澡護膚,熄燈睡覺,已經快接近午夜十二點。

駱星沒有認床的毛病,但這一晚隱隱有失眠的跡象,閉著眼睛許久也沒有醞釀出睡意。

不知過了多久,聽見小谷翻身嘀咕了兩句模糊不清的夢話。

窗外的風雨聲似乎漸漸變大了。

第二天起床,駱星被鬧鐘和小谷一同叫醒。兩人洗漱完去樓下粉店,吃了碗當地的特色粉,退了房間,準備出發。

因為天氣不好,下雨的緣故,兩人回程途中不想三番兩次地轉車,買了直達洛京的火車票。

駱星上了火車就開始補覺。中途醒來跟小谷追了兩集平板電腦裏緩存的劇。

時間好像變得格外漫長。

她無聊地刷了刷新聞,天氣預報APP彈出洛京市內強降雨的氣象消息。

駱星掃了一眼,劃掉消息,重新玩了局小游戲。

車廂裏開著燈,外面天色灰暗,隔著被雨幕籠罩的車窗,田野、村落、山丘、城區都變得模糊,像畫布上暈染的不規則色塊。

駱星沒胃口,只吃了個三明治。小谷去8號車廂的餐車吃午飯,發消息問,要不要帶點什麽食物回來。

駱星回了個“不用,謝謝”,又靠著隨身攜帶的護頸枕,閉目養神。

她迷迷糊糊不知又睡了多久,忽地被驚醒。

列車車窗外,低空閃現一道紫色雷電,仿佛就在眼前。遲滯了幾秒之後,轟隆隆炸響,震耳欲聾。

駱星從雷聲中回神,轉頭看向旁邊的位置。

是空的,小谷還沒回來。

“小谷,你吃完午餐了嗎?”

這條消息沒能發送出去,旁邊的小圓圈一直轉著,手機顯示沒有信號。

電話也打不出去了。

又是一道驚雷,過道對面被母親抱在懷裏的嬰兒受到驚嚇,發出尖銳響亮的啼哭,一聲接一聲,怎麽也哄不好。

車廂裏的燈突然沒有征兆地熄滅。

駱星心臟重重跳了一下,眼前的世界陷入一片昏暗,時間是正午,此刻確像永夜。

列車已經在不知不覺中緩緩停下,滯留在雨中。

不安在人群中發酵,如同病毒迅速傳播,車廂裏瞬間亂了,許多聲音在呼叫列車員。

有粗獷的嗓門大聲罵娘,有尖細的聲音抱怨火車怎麽不走了,有孩童的哭聲,有大人混雜在一起聽不清的吵鬧。

好像世界末日。

更多的人舉起手機拍視頻,根本沒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

過道堵了,通行困難,賣貨的小推車卡在中間,進退兩難,推銷員毫無辦法。

在混沌嘈雜的黑暗中不知等了多久,外面雷聲停了,天幕上聚集的滾滾烏雲散開,視野明亮了幾分。

但斷水、斷電的情況沒有恢覆,手機依舊沒有網絡和信號。

滂沱大雨仍未停止。

等過道上的人群疏散了些,能夠自由通過了,駱星挎上隨身包,打算去找小谷。

忽然間,一道道交疊重覆的喇叭聲響起,列車員正在通知各個車廂的乘客下車。

“前方鐵路軌道遭遇泥石流沖擊,列車暫時無法行進,請您帶好您的貴重物品,有序下車,請勿擁擠……”

“列車暫時無法行進,請您帶好您的貴重物品,有序下車,請勿擁擠……”

“請您帶好您的貴重物品,有序下車,請勿擁擠……”

駱星迅速檢查了一遍隨身包裏的各種證件和重要物品,順著人群往外走。

列車員在出口處發放雨衣和雨傘,物資有限,最後只剩下黑色塑料袋。放眼望去,鐵軌旁多了許多頂著黑色塑料袋往前走的人。

駱星在人群中張望,始終沒有發現小谷的身影。

包裏有把雨傘,她撐傘下了車,疾步往前走去。

不遠處的山體隱匿在暴雨中,看不真切,像潛伏的巨獸,隨時可能沖眾人張開血盆大口。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