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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江家顯番外 你真的不遺憾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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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江家顯番外 你真的不遺憾嗎?……

江家顯視角番外

「第一個秋天」

十月下旬的一個周末, 江家顯不慎感冒。

他躺在床上,聽外面響起一陣急促的敲門聲,隨後就見裘柯打頭陣, 後面跟著一群人湧進來噓寒問暖。

七嘴八舌的, 吵得他頭更疼了。

“都閉嘴。”

“滾出去。”江家顯說。

他冷著臉下逐客令, 大家只好散了,熱鬧的房間終於恢覆了可貴的安靜。

這周末他們來一家農莊玩,參加了當地的篝火晚會, 鬧到深夜。大概在戶外吹久了冷風,江家顯第二天就感冒了。

白天還好,癥狀不算嚴重,到了傍晚, 頭昏腦漲,起不來床了。

江家顯趕走了跑來慰問刷臉的人,翻了個身, 接著睡。

這次闔眼沒躺多久, 他被渴醒了。

床頭櫃上的水杯觸手冰涼, 是空的。

江家顯不得不掀開被子下床,腳步虛浮地往外間走,外面靜悄悄的,這會兒其他人都出去玩了, 沒誰在。

走了幾步, 卻見公共區域亮著一盞夜燈。

有個單薄的人影窩在那裏, 像角落裏生長的蘑菇。

從後面看,她腦袋圓圓的,留著幹凈利落的短發,骨架瘦小, 像充滿稚氣的小男孩。

江家顯走近,駱星聽見拖沓的腳步聲,回頭看,揚起一張雪白幹凈的臉。

她將手機裏的視頻按了暫停,站起來問江家顯:“怎麽了,你哪裏不舒服?”

江家顯說:“水。”

駱星立即會意,去給他倒水。

她給江家顯的是一杯溫水,入口剛好。

江家顯喝完沒那麽渴了,沒馬上回房間,視線落到她手機上,“你在看什麽?”

“海綿寶寶。”

駱星重新縮回了地毯上,繼續看。

江家顯坐在她身後的沙發上,不知不覺中,離她的屏幕越來越近。

駱星往後瞥了眼,大方地分享手機屏幕,“你要看嗎?”

江家顯沒說要不要,只說:“這裏的投影儀可以用。”

他打開了投影儀,海綿寶寶被投放到清晰的大屏上。

兩人沒再說話,一起看了一會兒。駱星忽然看了看江家顯,又看了看他裸露在外邊的腳踝,去他睡的房間把被子抱了過來。

江家顯眼前一黑,讓被子蒙了滿頭。

正要發火,駱星從外邊扒開被子,讓江家顯把腦袋露出來。

男生頭發被蹂得淩亂,臉色要多難看有多難看。

駱星沒什麽誠意地道歉:“對不起,剛剛手滑了,抱不動了才往你那邊扔的。”

江家顯依舊擺著一張臭臉。

他喉嚨痛,開口罵人都嫌費勁。

“對不起。”駱星再次說。

“你故意的吧?”江家顯擠出幾個字。

“沒有。”駱星快速又堅決地否認,兩三下把被子扒拉好,裹著沙發上的人。

江家顯身上漸漸暖和了起來,沒有再找她麻煩。

他就這樣慢慢睡著了,夢裏都是派大星的聲音:“嗨,海綿寶寶,我們去抓水母吧。”

奇怪的是,夢裏除了海綿寶寶和派大星,角落裏還有個矮矮的短發小孩。

等他走進,她就變成了角落裏的蘑菇。

好奇怪的夢。

翌日江家顯的感冒沒有好轉的跡象,反而加重了,他撇開大部隊,提前回家。

他走的時候叫上了駱星,因為駱星是跟著他來的。

周五那晚出發前,江家顯原本沒打算捎上駱星,是孟家老太太開口,他才帶她玩。

回程路上,江家顯睡了一路,好幾次,駱星偷偷摸他滾燙的額頭。

他閉著眼,嗓音沙啞幹澀:“還沒死。”

駱星哦了一聲。

江家顯渾身不舒服,如坐針氈。

前方經過隧道,車內陷入一片昏暗。感冒藥的藥效上來,他開始犯困,頭歪來歪去,沒個著落。最後往旁邊靠了靠,勉為其難枕在了駱星肩上,嘴裏抱怨:“硌死了,骨頭真硬。”

「第二個冬天」

“江二,外面下雪了。”

裘柯沒個正形地趴在支開的雕花窗框上,朝外頭張望,庭院中飄起了紛紛雨雪,從層疊假山中延伸出的青石板小徑上,遲遲不見人影。

裘柯又回頭看了眼屋內的古董琺瑯彩座鐘,納悶道:“她怎麽還不回來,該不會出什麽事吧?”

有一下沒一下摸著麻將猜牌的江家顯不太在意,“就出去買個飯,能出什麽事。”

他們所在的是洛京郊外的一處私家園林。

王寧甫的爺爺做壽,幾家的小輩都來了,但礙於各家長輩在場,不敢太放肆,吃的玩的都不太盡興。

這會兒前院的牡丹廳裏正在唱戲,咿咿呀呀的。

京中頂好的戲班子,唱念做打餘韻悠長,可惜他們這群年輕的不好這個,一個個窩在偏院躲清凈。

本來湊了兩桌麻將,玩了個把小時,陸陸續續走掉幾人。夜深了,愈發冷清,剩下江家顯他們幾個平常最親近的。

想吃夜宵是江家顯提出來的。

晚宴上的山珍海味吃膩了,惦記一口小燒烤。那家店離園子倒是不算遠,四五公裏的距離。

是個不倫不類的酒吧,冬天只賣各種熱啤酒,燒烤意外地合人胃口。

江家顯有經理電話,打不通,又沒有外賣服務,最後差事落到駱星頭上。

得駱星跑一趟。

為了不驚動各家的大人,她自然也沒叫司機開車送,騎著王寧甫留在園子裏的一輛山地自行車上路。

出發的時候是個陰天,夜空飄著灰色鉛雲,回程的途中就下雪了。

駱星戴著厚實加絨的雷鋒帽,鎖緊了兩邊的拉繩,迎風的臉頰還是凍,呼出的氣都成了白霧。

後半程雪越下越大。

羽絨服的貼身口袋裏,手機震個沒完沒了,駱星只好停靠在路邊接。

戴著毛線手套的手指凍得僵硬,不靈敏地在手機屏幕上化了好幾下,才終於接通。

那邊是裘柯和江家顯的聲音。

一個催促問她怎麽還沒回,一個問她是不是死路上了。

駱星吸溜了下鼻涕,估摸著時間說:“快了,再有七八分鐘就到了。”

她繼續蹬車輪,緊趕慢趕,把時間壓縮到了五分鐘。停了車,拎著外賣箱從園子側門溜進去。

她一腳跨入室內,與江家顯迎面撞個正著。

江家顯看見個雪人。

卡其色的雷鋒帽下壓著一張小臉,彎彎的睫毛上沾著零星的雪粒,紅鼻頭,嘴巴不自覺地微張,呵出霧氣。肩膀上,衣擺上,都是雪,冒著寒氣,仿佛哪家冰窖裏出走的雪娃娃。

江家顯忽然很惡劣地想要欺負她。

伸手去捏那張凍得紅撲撲的臉,冰涼冰涼,就跟玩雪一樣,觸感卻比雪軟。

駱星被捏得連連後退,差點絆到門檻,心裏直罵這人有病。

這是他們認識的第二年。

駱星來洛京的第二年。她還不敢明目張膽地罵江家顯有病,只能在心裏對他拳打腳踢。

駱星躲開江家顯,“你們還吃不吃了?”

“吃吃吃!”裘柯一把接過沈甸甸的打包得嚴實的外賣箱。

陪完長輩的王寧甫和夏榆也過來了,裘柯招呼他們一起吃。

駱星得空脫掉外套,帽子和手套全摘了,窩在壁爐前的沙發裏烤火喝茶,瞥了眼正在分食烤串的幾人,摸了把自己的小肚子,圓滾滾。

她在酒吧裏已經吃過了,熱氣騰騰,新鮮出爐的小燒烤。

這群人吃的還是她剩下的呢。

“你笑什麽?”江家顯意外瞥見她唇邊按捺不住悄悄浮現的壞笑,問道。

駱星立即收回了笑容,一本正經地答:“沒什麽。”

“你不吃?”王寧甫納悶。

駱星搖搖頭。

王寧甫狐疑,從錫紙上拿了串牛肉遞給她,笑容和煦:“你去買的,好歹嘗個味兒。”

駱星面對狐貍一樣的笑容心生警惕,怕他們察覺到什麽,接過烤串,說了聲謝謝。

吃完,王寧甫又遞給她烤苕皮。

夏榆冷哼一聲。

駱星接過繼續吃,吃完這串怎麽也不要了,背對著他們繼續烤火。

壁爐燒得旺,跳躍著的柴火偶爾爆出星子,隔著玻璃發出悶響。

江家顯走過來,發現駱星縮在懶人沙發裏,烤得臉頰像掛在冬日枝頭紅橙橙的柿子,腦袋一點一點,小雞啄米,正打瞌睡。

江家顯一腳踹過去,不輕不重的,把駱星吵醒。

駱星揉著眼睛,樣子犯迷糊,忽然掏掏口袋,朝他伸手。

掌心裏是張小票。

“燒烤錢,”駱星提醒,“我自己先墊的。”

江家顯視線在她臉上掃了掃,沒多話,把錢賺過去,還多了五百,算作跑腿費。

駱星喜笑顏開:“謝謝江老板。”

江家顯看她那諂媚樣,別開了眼。

“你就這麽窮?”夏榆瞧不慣她這副見錢眼開的樣子,懟道。

駱星:“跟窮不窮沒關系,我這不是勞動所得嗎,應該收的。”

夏榆:“……”

吃完夜宵,夏榆提出想餵魚,又嫌室外冷,叫人搬來透明魚缸,臨時送了幾尾金魚過來。她撒了會兒魚餌,沒多久,又開始在浴缸凹造型,鬧著要拍照。

在場幾個男生都沒太多耐心,最後還是駱星舉著手機配合。

夏榆挑剔,很少有滿意的,不斷要求重拍。

駱星各種站著蹲著找角度,倒沒嫌她事兒精,硬是拍出了氛圍感大片。

過程中夏榆態度不好,駱星也忍著。

剛拍完,章連溪那邊也跟幾位太太應酬完了,來找駱星回家。

駱星跟屋內幾人揮手道別,她上了車,夏榆還在修圖,欣賞自己的美貌,湊好了九宮格,正要發朋友圈。

叮、叮、叮……

群消息突然接二連三地響。

夏榆打開群一看,尖叫著出聲:“啊——”

“駱、星!!!”

江家顯被魔音貫耳,蹙緊了眉,裘柯問:“怎麽了怎麽了?”

王寧甫劃著手機,正在笑:“你們看群裏。”

幾人都在的一個群裏,駱星連續發了許多夏榆的照片,都是她剛才光明正大拍的。

瞇眼的,歪嘴的,表情扭曲的。

各有各的滑稽可笑。

夏榆在群裏威脅駱星馬上撤回消息,駱星裝死,仍由對方抓狂叫囂。

江家顯瀏覽著群消息,發出嗤笑,意有所指道:“報覆心還挺強的。”

王寧甫首肯:“看來也沒那麽好欺負。”

江家顯把玩著手裏圓滾滾的薄皮橘子,想起偶然間在學校撞見的一幕,體育課上她被人用籃球砸了腦袋。

對面嬉皮笑臉毫無誠意地道歉,她撿起球,砸了回去。

那兇狠的模樣,像頭小狼,哪是在他們面前低眉順眼的樣兒。

江家顯拋了兩下橘子,給駱星發消息:“明天給我帶早餐。”

不論夏榆怎麽轟炸都不肯回消息的人秒回了他:“好的,你明早想吃什麽?”

無緣由的,江家顯心情突然變得很好。

「第三個夏天」

九月初,巖中剛開學不久,江家顯不知已經上了多少次表白墻。

他本人情緒不高,還沒從漫長的暑假中回神,行事散漫,三番兩次被教官揪住小辮子,把他拎出來單訓。

駱星每次找過來,都見他一個人留在操場上跑圈,其他人早解散去食堂吃晚飯了。

所幸有駱星在,江家顯即便落在後面,沒餓過肚子。

江家顯湊到水龍頭下沖洗,揚起頭,甩了甩,駱星猝不及防被蹦了一臉水珠。

“就這個?”江家顯掀開飯盒,面露失望。

“就著這個,”駱星癱在香樟樹下的草地上,摘了帽子蓋住眼睛,“烤肉飯很難搶的,你不吃算了。”

太陽快要落山了,天邊有大片火燒雲,橘色暮光傾灑大地,沒有一絲風,暑氣灼人。

江家顯剛沖過冷水,身上又熱了,軍訓服被汗液洇濕大半。他灌了瓶冰鎮汽水,挑挑揀揀地下筷子吃飯。

這次還沒等他吃完,駱星從草地上坐起,“明天晚飯你自己解決,別又被教官抓了留下來跑圈。”

江家顯停下咀嚼的動作,面露不滿。

駱星只好解釋:“我們連有別的安排,說是要排什麽節目,時間不夠我來回跑了。”

接下來江家顯發現,原來只要一方不主動去找另一方,在偌大的訓練基地,他們根本碰不上面。

他小半個月沒見到駱星,直到軍訓結束的前一晚,跟她在浴室前的開水房偶遇。

江家顯臭著臉問:“你明天怎麽走?”

駱星拎著水壺,被他問得有點懵:“當然是坐學校的大巴走,不然呢?”

統一來的,統一走,除此之外她想不出還有別的選項可供選擇。

江家顯:“孟家不會派人來接你?”

駱星終於懂了他的意思,“孟家沒人知道我明天回家,小姨和姨夫外出度假了。”

“那明天你跟我一塊兒,”江家顯直接說,“早點把東西收拾好。”

第二天中午,軍訓匯報表演結束,軍訓畫上圓滿的句號,所有人都像瘋了,有種苦日子總算過完了的解脫感。

駱星發現班上許多人圍著教官依依不舍,淚眼婆娑,她不喜歡煽情場面,直接溜了。

等大家回寢收拾東西去擠大巴時,她已經拖著行李箱上了江家的車。

江家顯比她更早到,嫌她慢,靠在後座環臂抱胸,穿了件有彩色印花字母的黑色潮牌T恤和工裝五分褲,頭發帶著潮意,還沒幹透。

車上冷氣開得足,後排空間大,江家顯舒服地靠坐著,視線掃過駱星身上還沒來得及換的迷彩服,語氣嫌棄:“你也不換身衣服。”

駱星一臉無語:“哪有時間,不是你一直在催嗎。”

剛解散,她手機就震個沒停,消息不斷。

更搞不懂江家顯怎麽臨走之前還有時間沖了個澡。

“還沒正式上課,你如果想換到國際部,趁早提。”在車上,江家顯舊事重提。

“我沒想換。”駱星說。

對於駱星非要就讀於星巖高中本部的事,江家顯頗有微辭,明裏暗裏想讓她改主意,一向聽他話的駱星這次卻油鹽不進。

“國際部哪裏不好?”江家顯不爽地問。

“哪裏都好,問題是我根本沒打算出國,留在本部才是最好的選擇。”

江家顯氣悶。他身邊的各種親戚朋友,很少有人選擇在國內上大學,他輕嗤:“就你不一樣。”

駱星沒爭辯。

讓江家顯滿意的是,國際部與本部的兩棟主教學樓相隔不遠,中間只隔著淺淺的蓮花池和幾座矮假山。隔樓相望,甚至能看見對面的狀況。

而駱星跑腿依舊勤快,兩人相處和初中那會兒差不太多。

夏天快要結束時,江家顯談了場戀愛,跟巖中本部的高二學姐,一個舞蹈特長生。

不過沒持續多久,一個月不到就分了。

學姐找江家顯屢次碰壁,反而來堵駱星,讓她幫忙搭線傳話。

駱星不知該怎麽安慰哭得眼睛通紅的女孩,只是替她給江家顯送了幾次東西。

這件事隨著江家顯轟轟烈烈新上任的女友而告一段落,那個留著齊劉海的學姐再也沒找過駱星,卻有更多的不同的女孩找上門。

有次駱星問江家顯:“你不累嗎?”

“累什麽?”他問。

“跟那麽多不同的人交往,”駱星說,“不會很費心嗎?”

江家顯笑得混賬:“輪得到我費心?”

駱星無師自通懂了他後半句沒說完的話,該費心的是對面,輪不到他。

一段關系中,害怕失去的那一方才是弱勢方。

江家顯從來不害怕失去誰。

身邊的人換了一個又一個,上趕著來攀附的一茬接一茬,有虛榮假意的,也有不少是真心,對他來說大差不差。

那段頻繁換女友的荒唐事跡止步在年末,他最新談的一個是寒假在港市認識的。

女孩活潑大膽,還把江家顯介紹給自家大哥認識。

大哥熱情款待江家顯和他的朋友,末了,臨近道別,跟江家顯打聽起駱星的情況,說她漂亮,話裏話外的意思很明顯。

江家顯心中升起隱晦的不適,直接掠過了這個話題。

後續有幾次,新女友旁敲側擊,追問駱星有沒有談戀愛,交沒交男朋友。

江家顯臉上掛笑,實則已經不太高興:“操心這個幹嘛?”

“是替我哥問啦,他對駱星有意思,想追她。”

那種不適感又來了。

江家顯說:“別追了,告訴你哥,沒戲。”

他語氣不算好,女友趁機跟他鬧脾氣,等著他去哄,他直接跟人分手。

這段之後,江家顯就消停了。

裘柯他們不明所以,猜測他受了情傷。其實他只是覺得膩了,覺得談戀愛好像也沒什麽意思。

他煞有其事囑咐駱星:“別早戀。”

駱星對他“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的霸道行徑嗤之以鼻,翻了個白眼:“以為我是你?”

江家顯被懟,不怒反笑,看上去是真帶著點開心。駱星覺得他莫名其妙,腹誹了一句有病。

之後的日子重覆著,按部就班地過。迎來寒假後,活動接二連三,江家顯呼朋喚友,滑雪,出海,看極光,正兒八經的家族聚會也沒少參加。

過年串門,江家顯去孟家,按規矩先給長輩們拜年,隨後就去找駱星。

在花圃中,隔著幾叢臘梅,意外聽見章連溪在打電話。聽語氣,像跟什麽很親近的人,可能是無話不談的閨中密友。

“……我還好,就是過年應酬有點多,初五才有空回枝陵看我爸。”

“星星會比我先回去,孟家初二祭祖,旁支的親戚太多,她不喜歡這種場面,說還不如早點回去陪外公……”

“她是自尊心很強的小孩,既敏感又敏銳,可能跟從小的經歷有關,”章連溪喟嘆一聲,聲音裏有點心疼,“有時候我也分不清堅持把她帶來洛京究竟是好是壞……”

江家顯被迫聽了次墻角,心裏卻對章連溪說的感到不認同。

駱星真的自尊心強嗎,他沒覺得。

直到章連溪舉著手機走遠了,江家顯還在出神。

初二駱星回枝陵,跟司機約定早上七點從孟家開始走,出發前接到江家顯的電話。

他昨晚跟人在酒店聚會熬了通宵,讓駱星給他送衣服。

酒店的定位發過去,便沒再管。

半小時後,江家顯從溫暖的酒店房間出來,在樓下的大廳裏看見穿得像企鵝一樣的駱星。

她把袋子裏的衣服和早餐拿給他。

他翻看,說衣服拿錯了,早餐也不好吃,有故意找茬的嫌疑。

“好吧,對不起。”

駱星從善如流地道歉,沒生氣,也沒怨言。

這麽好拿捏,哪裏像什麽自尊心很強的人。江家顯又一次想。

分明是予取予求的人。

很好使喚,跟身邊所有女生都不同,甚至會讓人忽略掉她的性別。

他看著她經過玻璃旋轉門,走入白霧蒙蒙打了霜的清晨,上了路邊打雙閃的車,人和車一起消失在視野裏。

江家顯心裏升騰一種難言的感覺,空空的。

這迫使他非得做點什麽,於是他給駱星發消息:“什麽時候回?”

駱星:“正月十四吧。”

“開學前一天才回?枝陵有這麽好玩嗎?”

“好玩。”

“那我也來。”

倘若此刻江家顯擡頭,就會看見鋥亮的電梯壁上映出的自己的臉,分明寫著期待。

隨著對面的回覆“沒什麽好招待你的”,又露出失望。

“嘁,你以為我真想來啊?”

「第四個春天」

一群人玩很老套的游戲,真心話大冒險。

酒瓶口轉到駱星,她選擇了真心話。

被問到:“有喜歡的人嗎?”

現場一下八卦氣氛拉滿,都在起哄等駱星的回答。

駱星:“沒有。”

熱鬧中,與她隔了好幾個位置的江家顯偏頭看了一下這邊。

提問還在繼續:“那你喜歡怎樣的?”

“喜歡我的。”

“耍賴吧你,這算什麽答案……”

“本來就是啊。要很喜歡很喜歡我的人,我才會考慮喜歡他。”駱星自覺說了大實話,半點沒摻假。

可是會有這樣的人嗎?

很喜歡很喜歡她的人。

大概……不會有吧。

她悲觀地想。

*

三月,巖中國際部舉行春季研學活動,本部學生留校照常上課。

一時間,思行樓歡呼雀躍,明德樓愁雲慘淡。

江家顯給駱星發了無數條消息,明裏暗裏地炫耀,非常幼稚,很欠揍。

小群裏裘柯他們討論得熱火朝天,駱星直接把群屏蔽了,眼不見心不煩。

江家顯:“早說什麽了,讓你來國際部,你偏要去本部。”

駱星:“不聽不聽王八念經.jpg”

這次春季研學為期一周,去的是南部一座小城。

江家顯之前已經來過,興致不高,每天唯一的樂子是打開駱星的消息聊天框,給她拍風景,拍美食,拍臥在老街上的各種小貓小狗。

讓正在學校上課的駱星抓狂,是江家顯最大的快樂。

駱星暴躁:“你是不是有病?”

江家顯:“每天就罵這個,不會點新鮮的?”

駱星:“我看你就是有病。”

江家顯繼續發。

研學最後一天,所有師生早起,一起去觀測點看日照金山。

按照推算的時間,當天大概七點半日出,10-15分鐘內有可能出現日照金山的現象。

但那天他們等了很久也沒有等到。

濃密的雲層堆積在雪山上空,日光被遮蓋,所有人失落而歸。

在回程的路上,因為這點缺憾和不圓滿,反倒讓人念念不忘。

“好遺憾啊。”後座的同伴女生感嘆。

江家顯的手機響,發現是駱星。自己早上等日出等得無聊時,跟她發:“馬上就要看到日照金山了。”

駱星直到現在才回:“我也想去看。”

難得她袒露真實想法。

江家顯臉上不自覺揚起了笑,“下次一起來。”

駱星大概又忙去了,這次隔很久也沒有再回消息。

大巴車經過路況不好的路段,車聲顛簸,前方懸掛的慶祝本次研學活動順利結束的紅色橫幅,在江家顯眼前搖晃。

從小學開始,類似的活動他參加過許多次,去或近或遠的城市,讓人覺得稀松平常。

但他突然想起初二年級那次研學。

去的城鎮,遇見的人,都已褪色,變成模糊畫面,卻很奇怪地清晰記得在回程路上,他接到一個電話,拜托他回去接一個人。

當時因為嫌棄大巴車慢,他和王寧甫裘柯三人沒有坐學校的車,讓司機從車庫裏挑了輛卡爾曼。

因為這通電話,他們不情不願地返回加油站。

在路邊,江家顯看見車輪揚起的風沙後有個孤零零的人影,短發,瘦小,穿著肥大的學校校服。

不知道為什麽,江家顯甚至現在仍記得,車窗降下後,對方露出的錯愕的呆呆的像豚鼠一樣的表情。

也許因為一開始她就足夠特殊,所以記得。

對她有過好奇,有過探究,有過莫名其妙的討厭情緒,但無法否認覺得她特別。

“上車。”江家顯對被大巴車落下的駱星說。

剛認識不久的駱星還很拘謹,跟他保持距離,不擅長加入他們的聊天,一言不發,保持沈默。

江家顯送佛送到西,同她一起進了孟家,像把失物招領處的失物送回,還惡劣地問她是不是啞巴。

這是江家顯第一次對駱星伸以援手,在之後不短的一段時間裏,因為對方的殷勤,反而換來他的冷漠和刻意忽視。

很奇怪,一邊忽視,一邊在意。

十分矛盾。

像跟自己鬧別扭的幼稚園小孩。

直到後來他徹底習慣了駱星的存在,如同找到某種自洽方式,心安理得接受她的示好,同時冠以所謂“朋友”的頭銜,給予她一些便捷與幫助。

四年時間,從駱星到阿星,從陌生到熟悉。

卻又不夠了解。

傲慢自大,記不住她海鮮過敏,忽略她的感受,很少過問她的意願,但很懂怎麽索要,享受她的遷就,這是被從小寵壞的江家顯。

“駱星?從哪來的,我記得好像沒人叫你吧?”

“駱星,你是不是找孟家老太太告我狀了?你這就不厚道了……”

“駱星,跟來可以,嘴嚴一點,懂嗎?”

“阿星,足球場,送水來。”

“阿星,好煩啊,檢討你幫我寫吧,好不好,八百字就夠了……”

“阿星,抽屜裏的禮物你幫我處理掉。”

“阿星,能不能原諒我?”

“阿星,我們能不能不吵架了?”

……

“江家顯,作業寫完了。”

“江家顯,吃飯了。”

“江二,你的情書和禮物放桌上了。”

“江家顯,她好像哭了。”

“江二,跟那麽多不同的人交往,你不累嗎?”

“真以為我喜歡跟著你呀,我也沒那麽賤吧?”

“因為跟你待在一起有特別特別多的好處,才纏著你的。”

“江家顯,沒人喜歡當狗。”

“江家顯,你真幼稚。”

“惡心。”

“我討厭你。”

……

四年時光,無數碎片,兩人的聲音交疊重合在一起,又在某個瞬間,戛然而止。

江家顯踩著17歲的尾巴出國留學的冬天,機場像一艘停泊夜色中的巨輪,他透過窗口往外眺望,視線內一片無邊無際的夜海。

他在候機室裏一次次撥號。

電話一直占線,隨即傳來盲音。

嘟嘟嘟——

始終無人接聽。

很久很久以後,江家顯才知道,原來章連溪說的沒錯,自尊心很強的阿星,其實很難討好。

要很喜歡很喜歡她的人,才能得到回音。

他又一次想到春天錯過的日照金山,耳朵裏仿佛有很多個聲音在問他,江家顯,你真的不遺憾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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