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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服從 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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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服從 滾

洛京市驟然降溫。

連夜下了兩場雨, 地上密密麻麻鋪了層落葉。

體育課,老師宣布自由活動後,陸沁找駱星繼續商量校慶節目表演的事。

駱星癱在室內籃球場的看臺座位上, 像一只鹹魚, 打起了退堂鼓:“我真不行。”

陸沁兩手做吹喇叭狀:“盧老師說你會這個。”

駱星扶額, 沒想到是盧書蘭出的餿主意。

盧書蘭上次家訪,章連溪跟她相談甚歡,把駱星什麽老底都給漏了。

陸沁繼續勸, 態度真摯:“你就出場一分鐘……但你這一分鐘是炸場子的,沒你不行。”

駱星:“我水平一般。”

陸沁:“能吹出響來就沒問題。”

駱星:“……”

這對她莫名其妙的信心到底從何而來?

駱星暗自嘆氣,換了個問題:“你不是打算跳雙人舞嗎,舞伴呢?”

陸沁叉腰站起來, 在館內找了一圈,拖回來一個腳步踉蹌的男生。

個頭不高,又薄又窄的肩膀藏在校服裏。五官秀氣, 偏瘦長的臉型, 皮膚白得不健康, 像美術教室裏的石膏像。

“高沐白,我的舞伴。”陸沁說。

駱星在班上很少跟高沐白打交道,完全不熟悉,詫異地問他:“你會跳舞啊?”

陸沁搶答:“我們一個小區的, 小時候在同一個培訓機構學過跳舞。”

高沐白立即說:“我現在生疏了, 動作不標準。”

“誒呀你就別謙虛了, 你在網上發的舞蹈視頻不是跳得很好嗎,哪裏生疏了……”

陸沁掏出手機打開某網站,當面搜索,跳出來一連串視頻。

視頻裏的男生跳舞時戴口罩, 沒露臉,但如果是熟悉的人還是非常容易認出他來。

陸沁說:“偶然間刷到的,一眼就看出是你了,放心啦,我不會宣揚出去的。”

駱星立刻表示:“我也不會。”

高沐白臉色漲紅,他個性有點害羞,在陸沁的勸說下,答應了表演的事。

陸沁為首,三人拉了個小群,敲定好後續怎麽排練,並約好了今天放學後一起去吃晚飯,算作聯絡感情。

傍晚雨停了,駱星和江雲憲在車棚不期而遇。

自從江雲憲買了自行車以後,兩人正好撞見,一起騎車回家的次數越來越多。

原本今天也該是。

“我跟人約飯了。”駱星隨口跟江雲憲交待了句,就是今天不順路一起走的意思。

這個時間點,車棚裏人來人往,吵得像捅穿了麻雀窩。

“跟誰?”江雲憲聲音差點被蓋過,但駱星聽見了,聞言指了指站在路口等她的陸沁和高沐白。

陸沁猶豫著走過來對駱星說:“我們走吧?”

像是才發現駱星旁邊的江雲憲,露出詫異的表情,隨後熱情邀請道:“江同學,要不要一起去吃火鍋呀?”

江雲憲身量很高,扶在自行車上的一雙手骨節分明,垂著漆黑眼眸看人時,被註視的一方會感到些許壓迫。

陸沁心臟微微發緊,就在她以為江雲憲會拒絕的時候,他可有可無地點頭答應了。

吃火鍋聯絡感情的隊伍莫名其妙地壯大了,發展成四個人。

駱星和江雲憲決定把自行車在學校放一晚,四人打車去高沐白叔叔新開張的火鍋店。

二樓給他們留了一桌,靠窗臨街。

駱星被陸沁挽著胳膊打量新店,工業風裝潢,水泥灰墻面,頭頂的橫梁和管線裸露在外。

“快來。”高沐白在座位上招手。

兩男兩女的組合,陸沁和駱星挨著坐,對面是高沐白和江雲憲,菜單傳到兩位女生手上,讓她們先選。

點完以後幾人起身去調蘸料,駱星接到章連溪的電話。

章連溪說她要跟孟達去斐濟參加一個商業夥伴的婚禮,會出門幾天。

駱星聽著覺得怪,既然要出遠門參加婚禮,怎麽之前沒聽她說過,更像臨時起意。而且又這麽急,馬上就要收拾行李出發。

電話掛斷前,章連溪說:“待會兒把下個月生活費轉你。”“我還有錢,”駱星望著逐漸沸騰的鍋底,“小姨,你感冒了嗎?”

“沒呢。”

“說話聽起來有鼻音。”

“耳朵這麽靈,”章連溪發出幽微的笑音,改口道,“可能今天午睡著涼了,有點感冒。”

“那你記得吃藥。”

“知道了……你照顧好自己就行。”

又是一大通囑咐,電話掛了,駱星有點楞神,沒察覺幾人已經回來了。

江雲憲把一碟蘸料擱她面前,拿著另一碟去了對面。室內溫度高,他脫了校服外套,裏面是件寬松的棕灰色短袖,覆古做舊的圓領,半露出堅硬清晰的鎖骨線條。

陸沁一直默默關註他,又看了看駱星。

駱星出神,什麽都沒察覺,撈了兩塊土豆,蘸著醬料正打算吃,被江雲憲伸手攔了下:

“你能吃嗎?”

駱星低頭看,筷子上夾的不是土豆是魷魚,她剛才魂不守舍,什麽都沒看清。

“怎麽了嗎?”陸沁不解地問。

“她不能吃海鮮。”江雲憲說。

陸沁和高沐白都奇怪地看了他和駱星一眼。

吃到一半,陸沁收到好友的消息:“在幹嘛?”

陸沁回:“跟江雲憲一起吃火鍋。”

對面發出土撥鼠尖叫:“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姐們兒你終於出手了嗎!”

“不是我跟他單獨兩個人啦,還有駱星跟高沐白,我們四個。”

“這是什麽組合???好詭異的飯局。”

陸沁的目光從手機上移開,偷看斜對面的江雲憲。燈泡懸在頭頂,把他的影子映在玻璃窗上。

她舉起手機,朝窗戶拍下少年的影子。

另外三人都以為她拍窗外的天空,沒在意。

吃完散夥,在群裏A飯錢。

陸沁想,這是個絕佳的加微信的機會。還沒開口,就聽江雲憲對駱星說:“錢我轉你了。”

駱星哦了一聲,接受轉賬,把自己和江雲憲兩人的份發到群裏。

*

打車回家的途中,駱星忍不住催了的士司機,讓他別再聊語音,開快點。

“小姑娘,忙著回去談對象啊?”長方臉的司機透過車內後視鏡,往後看駱星,卡在支架上的手機嗡嗡震響,仍在不停地彈出消息,沒個消停。

駱星沒說話。

“師傅,麻煩快點。”江雲憲迎上司機打量的目光,一雙眼睛黑漆漆的沒什麽情緒。

後半程司機沒再跟人發語音撩騷。

車裏有股揮之不去的煙味,混合著一股熟透的快要腐爛的水果味。駱星降下車窗,風呼呼往裏灌。

她被吹著,即便覺得冷,也沒關窗。

旁邊扔來一件校服外套。

她沒講客氣,往身上套,袖口和衣擺長出一截。

等到地方了,她把衣服還給江雲憲,這次沒有說拜拜,很快轉身朝孟家宅子跑去。

章連溪果然已經收拾行李走了。

三樓有間茶室,是章連溪平素待得比較多的地方。

茶室的窗戶開著,桌上的茶具擺放整齊,收拾得幹凈。

棕褐色木地板上殘留著輕微的水痕,明顯剛拖過不久,家裏的阿姨有固定的打掃時間,但不是在這個時候。

駱星發現博古架上多了個空缺。

她回想,那個位置先前應該放了一對粉彩瓷罐,罐身上繪有團蝶紋,顏色漂亮。

駱星找阿姨問,阿姨說瓷罐碎了。

“怎麽碎的?”

阿姨搖頭表示不清楚。

駱星聯想到今晚章連溪那通透著異樣的電話,心底湧出不安。

她沖了個熱水澡,沒多久肚子隱隱作痛,發現來例假了,於是給自己泡了杯熱飲,回房間寫作業。

接近晚上十點,正在充電的手機響起了視頻通訊的聲音。

駱星雙腿縮在椅子上,手裏轉著筆,眼睛望向手機屏幕,上面顯示著江家顯的微信頭像。

她沒接。

直至時間太長,那邊自動掛斷了。

沒過幾秒,又響了。

第二次。

第三次……

終於,駱星拿起手機。

屏幕裏出現的是一張她未料想到的臉,黑橋樂隊的鼓手。

“餵,餵……駱星,聽得見嗎?”

“江少爺喝醉了!你快把他弄回去!”

攝像頭翻轉,對準了沙發上的人。

江家顯仰躺在沙發上,眉頭緊蹙,閉著眼。他今天穿一身白,癱軟著,像一大灘融化了的雪,看上去確實醉得不輕。

駱星讓樂隊的人送他回家。

“不行啊,他不讓我們碰,都近不了他的身,一靠近他就發脾氣,點名道姓就要你呢。”

鼓手說完這句,駱星聽見背景裏一陣嘈雜的起哄低笑。

對面又說:“他剛還吐了,說胃疼,他身體不舒服我們也不能不管啊,真把他一個人扔這裏,半夜要出點什麽事,誰能負責。”

駱星不為所動:“去找裘柯。”

說完掛斷了視頻,繼續寫沒寫完的題。

筆在草稿紙上算了半天,得出一個特別覆雜根本不像正確答案的數字。

她煩躁地抓了下頭發,最終還是拿起手機給裘柯打電話,無人接聽。她又打給王寧甫,王寧甫陪父母正參加重要的聚會,走不開。

還真就一個能幫上忙的都沒有。

駱星握著手機猶豫片刻,抓起一件外套出門。

今晚的路況很堵,網約車走走停停,像每爬行一百米就要停下休憩的老龜,她到廠牌時已經過去了五六十分鐘。

駱星推門進去,濃重的煙味撲面而來。

黯淡燈光下,彌漫的煙霧像夜裏飄蕩的游魂。高高低低的酒瓶占據著桌面,攤開的食盒裏剩一堆殘羹冷炙,凝起白色油脂。

沙發裏一窩男男女女,唯獨不見江家顯的人影。

一個小時前,駱星怎麽也聯系不上的裘柯,此刻正歪在座椅裏玩手機。

駱星隨手抓起桌上的東西扔過去。

幾顆骰子紛紛砸中裘柯的腦袋,還有的蹦到他手機屏幕上。

他吃痛地咒罵了一聲,從椅子上跳起來,憤怒瞪向來人:“誰他媽有病啊!”

駱星平靜與他對視:“不是電話打不通嗎。”

一句話頓時叫裘柯矮了半截,他心虛,視線亂瞟,故意裝糊塗:“什麽不通?你什麽時候給我打電話了?”

駱星懶得陪他演戲。

身後鐵門發出粗噶難聽的響聲,江家顯和文思從外面進來。前者手裏捏著一罐冰啤,神情自若,完全不像先前視頻裏醉醺醺的狀態。

他看見駱星,眼裏閃過詫異。

隨即浮出得逞的笑。

大概在得意駱星還是被誆過來了,她沒法做到真的不管他。

自從上次在學校天臺不歡而散後,江家顯的服從度測試終於得到了令他滿意的結果。

江家顯擡手搭上駱星肩膀,靠過來,語氣親昵地喊她:“阿星。”他衣服上帶著被風吹透的寒意,和一絲不屬於他的甜膩玫瑰香氣。

文思率先笑道:“還真來了。”又看了眼手機上的時間,對江家顯說,“不過是不是太晚了?”

原來是一個賭。

拿駱星打的賭。

江家顯轉頭向駱星求證:“阿星,你是不是接到我視頻就來了?一定是路上堵車,才耽誤這麽久對不對?”

樂隊鼓手朝駱星抱歉地笑了笑:“別怪我,我也不想騙你的,這群畜生一起出的主意,我反對無效。”

沙發上的男男女女,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也都望著駱星,想得到她的答案,下了註的賭徒等待骰盅被掀開。

她是今晚的謎底、彩蛋、樂子。

她朝江家顯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像某種妥協,抑或是極度不耐煩下的敷衍應付,說他想聽的話:“是,早就出發了,路上堵車了。”

因為生理期,隱隱作痛的小腹讓她臉色泛白,嘴唇褪去血色。

她穿得單薄,臃腫的羽絨外套下是一身淡藍粉格子睡衣,頭發也有點亂,顯得不修邊幅,在一眾穿著時尚光鮮亮麗的年輕男女中,格格不入。

“既然沒什麽事,我先走了。”她對江家顯說完,轉身往外走。

像很次多她幫江家顯跑腿那樣,送完東西,辦完差事,就走了。

可這次似乎哪裏不一樣。

江家顯沒搞清楚具體哪裏不一樣,在他沒來得及想明白之前,身體已經本能地想要挽留,他追了出去。

身後響起一片高高低低的起哄聲。

文思靠著黑色的樂譜架,望著兩人先後離開的背影,低頭擰眉,彈掉落在短夾克上的小飛蟲。

駱星邊走邊打開手機上的打車軟件,江家顯在身後叫她,她聽見了,沒理會,沒回頭。

她腳下越走越快,越走越急。

面前是條窄巷,餐館後廚門口流出汙水,一地狼藉,堆著還沒處理的海鮮泡沫箱擋住了本就不夠寬敞的小路。

眼看江家顯就要追上來,駱星抓起一個泡沫箱朝他扔去。

又一個。

再一個。

接二連三的箱子砸向江家顯。

輕飄飄的泡沫沒多少重量,殘留的積水被連帶著潑出來,一股海產腥味擴散開。

江家顯的衣服濕了大片,模樣狼狽極了,腐漚和腥臭的氣味叫人作嘔。

臟水緩慢流到了他腳下,他好像站在大片不斷擴散的深淵裏。臉上表情先是錯愕,然後才是滔天的憤怒。

但那憤怒還沒爆發,駱星冷冷看著他,率先對他說了“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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