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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南洋之行③ “舒服點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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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南洋之行③ “舒服點沒?”

平河泰州的雨像佛塔上停駐的灰色鴿群, 一陣一陣飛過,來去匆匆。

翌日駱星很早出門,往雙肩包的側邊袋裏硬塞了把傘。她在路邊吃了碗熱騰騰的米線, 甜辣口, 悶出一身汗。

看時間差不多了, 攔了輛出租車去碼頭。

今天的主要行程是去集谷。

集谷的神廟規模龐大,宏偉壯觀,擁有悠久的歷史, 每年都有數不清的外地游客慕名而至。

駱星根據查找的攻略,打算坐船走水路。

長形的船艙大約可容納三十來人,乘客們大多結伴而行,不同膚色、不同國籍的人相聚在這裏, 大家這次的目的地都是集谷。

駱星在其中又看見了那道熟悉的背影。

——江雲憲。

此刻,駱星很想去網上發帖問問,在一座擁有近千萬人口的南洋城市, 在雙方沒有約定的情況下, 同住一家民宿, 第二天又坐同一艘船,去同一個地方的概率有多大。

真就這麽巧嗎?

但轉念想,她找的那家民宿是眾多網友推薦的,安全系數和環境設施在各大APP上評分很高, 很容易被人註意到。集谷又是熱門景點, 來了平河泰州的人多半也會去集谷轉一圈。

所以, 屢次碰上,似乎也變得合情合理了。

駱星想過要不要打招呼。

在她猶豫的片刻間,江雲憲已經找到位置落座,留給她一個背影。

駱星於是歇了打招呼的心思, 戴上耳機。

太陽出來後,空氣中的溫度明顯上升。

鮮艷惹眼的橙色座椅被朝陽炙烤著,駱星壓低了漁夫帽的帽檐,防曬衣變成一層塑封膜,黏著皮膚。

大約半小時後,乘船經過村莊,河道變窄,兩岸都是高高低低的吊腳樓。

水上分出許多條岔道,有個小男孩劃著小船神出鬼沒地靠近,向船上的游客兜售水果。

他皮膚曬得黑亮,沒有左臂,炯炯有神的眼睛裏裝著一絲害羞膽怯,卻又不斷鼓起勇氣吆喝,說著磕磕絆絆的英語,指向自己身後籮筐裏的椰子蓮霧和芒果。

駱星聽他喊價,沒有獅子大開口,甚至比市場裏的便宜,於是買了一袋蓮霧。

酸酸甜甜的果子,味道好,水分很足,吃起來解渴。

小男孩這趟收獲滿滿,不少人都買了他的水果。他劃著小船離開前,唱了兩句歌,好像是本地表達感謝的唱詞。

大概音樂無國界,有了這個開頭,後半程大家莫名其妙開始唱歌。

亂七八糟的調子,鬧哄哄的,氣氛突然變嗨了。

駱星的耳機裏沒有音樂,外界的聲音聽得一清二楚。她咬著蓮霧,望向江雲憲,在陌生的國度,整個船艙裏唯一與她有關聯的人。

少年沈默的側臉一如既往。

快到集谷碼頭時,變天了,烈日被厚重雲層遮擋,雨說下就下,駱星帶的傘派上用場。

前面的乘客陸陸續續上岸,駱星撐開傘走在其中,回頭看,暴雨如註,沒有遮擋的甲板上水花四濺,江雲憲被留在船艙裏。

她繼續向前走了一步,兩步,三步……

然後調轉腳步,逆著人群往回走。

“江雲憲,你沒帶傘嗎?”斜雨打濕了駱星的衣角和褲腿,聲音也夾雜在風雨聲中,變得模糊而遙遠。

江雲憲挎著包,走進她傘底,動作自然到讓駱星感到有點驚愕。

給她一種錯覺,仿佛他留在座位上,只是在等她轉身回來。

身邊的少年高出她許多,傘下立錐之地略顯擁擠,駱星不由擡高了舉傘的右臂。左手上還拎著一袋沈甸甸的蓮霧,塑料袋上掛滿了雨水。

手機湊熱鬧地響了,駱星騰不出手,傘柄被人順理成章地接過。

沾著水汽的指尖意外擦過她的手背,潮濕,冰涼。

駱星接通電話,小玲的聲音響起,冒出大串的叮囑:“……那邊的佛牌和念珠你千萬不要買哦,都是坑外國游客的,死貴還沒什麽用……”

“千甘寺的水不是免費的,喝了要錢,會有小沙彌過來跟你說他家的水能治病,誰信誰傻叉……”

“可以請導游,但要提前講好價錢,一般價位在……”

小玲把自己知道的一股腦兒全倒出來,又迅速掛斷了電話,駱星默默消化了兩秒鐘。

臂彎被一股力道不輕不重地拽了下,她被帶著側身,避開在雨中疾馳的摩托車,有風刮過臉頰。

“看路。”江雲憲的嗓音自頭頂落下。

等駱星回神,他已經松開了手。

兩人相安無事地繼續朝前走,找到一家可以避雨的小酒館。屋內擠滿了人,空氣中充斥著汗味和煙味,駱星感到不適,轉身出去,站在屋檐下。

雨已經變小了。

江雲憲收了傘,雨水滴在地上,形成一團不規則的水窪。

嗡嗡的震動聲,駱星的手機再次響起。

這回是章連溪。

知道駱星一個人留平河泰州以後,章連溪的電話和消息比以往來得密集,說到底還是不放心。

駱星接聽時不小心按了揚聲器,章連溪的聲音頓時放大了許多。

“星星,你姨夫說在那邊有認識的人,可以幫你找個靠譜的導游,接下來你要去哪裏,都讓他開車載你去……”

“不用。”駱星下意識皺眉,想也不想就直接拒絕,“太麻煩人家了。”

“哪裏麻煩了……”

“真的不用。”

章連溪跟駱星爭辯起來,一道聲音橫插進兩人的談話:“駱星,你要不要買水?”

駱星舉著手機,冷不丁對上江雲憲的眼睛,略思索,拍了下背包:“我帶了兩瓶,應該夠了。”

“好。”

章連溪聽見兩人之間的對話,立即好奇地問:“星星,誰呀,你不是說家顯他們去阜母島了,你一個人單獨行動嗎?”

駱星:“……”

“江雲憲。”她說。

一兩句話,她很難解釋清楚自己現在為什麽和江雲憲待在一起。

“小憲?”章連溪試探性地喊了聲,充分演繹什麽叫自來熟,對這個還沒打過照面的小輩表現出極大的熱情。

“阿姨好。”江雲憲稍微傾身,對著手機禮貌回應。

“你好你好,小憲,你跟星星在一塊兒嗎?”

“嗯。”

話到這裏,章連溪似乎已經默認他們一起行動。先前的擔憂去了大半,她囑咐駱星與江雲憲在外邊相互照料,有事就打電話,還讓他們多拍點照片。

駱星硬是沒插上話。

原本一個人的旅途,突然多出來另一個人,還莫名被綁定在一起。

聽著電話掛斷的盲音,駱星靜了靜,選擇接受現實。她從袋子裏掏出一個蓮霧遞給江雲憲,挺客氣地問:“你接下來打算去哪裏?”

江雲憲接過果子,“隨便逛。”

聽起來一點規劃也沒有,好像去哪都無所謂。

駱星:“……”

集谷有太多太多的神廟建築群,如同迷宮般,如果不做一點攻略,容易滿頭霧水找不著北。

江雲憲不靠譜,好在駱星有所準備。

雨停了,她拒絕了攬客的出租車,跟著導航往北走,很快找到小玲推薦的租車行。

店內有三種款式的小電驢:單人座,不可載人;雙人座,能載一個人;邊三輪,右側多了個挎鬥,可乘坐三人。

駱星主要考慮前兩種,她和江雲憲究竟要租兩輛單人座,還是一輛可載人的雙人座。

“你會不會騎?”駱星問江雲憲。

江雲憲猶豫片刻,“很少騎,技術不好。”

因他答案中透露出的不確定,為了安全起見,駱星租了一輛可載人的小電驢,由她來載他。

小電驢是天藍色的車身,車前燈周圍磕掉了漆,有些斑駁,露出鋼板本身的顏色。

她在門口騎一圈,試了下剎車,說沒問題,江雲憲就向老板交付了押金。

兩人挑好摩托車頭盔,各自戴好。

駱星在電子地圖裏輸入下一站要去的神廟名稱,她把開著導航的手機塞進江雲憲手裏,“待會兒你指路。”

此時不得不承認,一人旅行的計劃雖然被打破,但兩人有兩人的便捷。

像現在,一人騎車不方便拿手機看導航,另一人可充當手機支架,隨時播報路線。

再比如,到餐廳吃飯,中途要去洗手間,不必擔心桌上沒吃完的食物被服務員掃走。

還能享受第二杯半價的香草檸檬茶。

上坡之後,小電驢經過廣袤的熱帶叢林,路兩旁被無盡濃密的幽綠包裹。

駱星想要記錄下來,於是放慢了速度,偏過頭對江雲憲說:“幫我用手機拍段視頻。”

“我拍得不好。”

“沒事兒,你隨便錄一下這段路兩邊的風景就行。”

江雲憲退出導航界面,打開相機,開始錄像。

他透過手機屏幕看勻速掠過的古樹灌木,它們擁有蓬勃的生命力,像一座座在靜默中等待噴發的綠色火山。

車輪碾過一根攔路的樹枝,顛簸了一下。

少年人單薄又堅韌的骨骼相撞,又驀然分開,視頻錄制也因此而終止。

“就拍了四十多秒,夠了嗎?”江雲憲問。

駱星扶正了有點松垮的頭盔,“差不多。”

到了下個分岔路口,江雲憲說:“左拐。”

隨後到達目的地。

鎖好小電驢,他們進入探訪的第一座神殿。入口前有兩個大型蓮花池,已經聚集了不少拍照的游客。

不同的導游拿著喇叭說話,周圍很吵。

繞過主殿,人群漸漸分散了。砂石築成的廟宇像沈睡的巨人佇立在參天古樹中,融為一體。

風吹樹葉響,唰唰,唰唰——

宛如殿中的石像在低語。

集谷有太多這樣的建築群,短時間內很難全部看完。駱星挑選了幾個最感興趣的,中午在路邊吃了份簡餐,又接著去下一站。

江雲憲全程沒說什麽話,在小電驢的後座,在她身邊,像道影子。

快三點時,駱星腿快要走斷了,停下來休息。

她身下墊著防曬衣,癱坐在石頭回廊裏,仰著頭對江雲憲說:“我實在走不動了,你自己逛吧?”

前方一百米就是著名的赤月塔,擁有近二十米高的陡峭石階,幾乎與地面垂直,像一架登天的長梯。

駱星不打算爬了,果斷放棄,主打一個佛系旅游。

她擡手擦了擦臉頰邊的汗,摘下漁夫帽扇風。

“你留在這裏?”江雲憲居高臨下,低頭看她。

駱星點頭,“這邊安靜又涼快,歇會兒,我在這等你。”

江雲憲於是與她分開行動。

只剩下駱星一個,她揉了揉酸痛的肩膀,灌了小半瓶水,倚著石壁休息。面前廊柱上精美的浮雕在日光裏浮現,她凝神看著,眼皮直往下掉。

江雲憲從赤月塔下來,走回東側的石廊,駱星像是睡著了。

她把雙肩包墊在腰下,十指交叉握著抱住曲起的雙膝,頭歪靠著石壁。薄而白皙的眼皮上透出細小的青色血管,睫毛根根分明,像把小刷子。

太陽煩人,角度隨時間漸漸發生偏移。日照從蓮花浮雕上掠過,快要爬到她臉頰。

江雲憲不動聲色地站過去,擋住了那縷光。

駱星迷迷糊糊地打了會兒盹,等徹底醒過神,發現面前坐了個人。他背對著她,汗濕的衣服突出骨架的形狀,邊緣被日光勾勒出一道絨絨的金線。

回廊上有風刮過,赤腳的沙彌捧著銀缽在臺階下的綠蔭裏穿梭,遠處隱隱傳來游客的喧鬧聲,還有小孩見的爭執啼哭。

駱星一時間覺得恍惚。

目光聚焦在前方少年的背影上,又找回了點實感。

她摸出手機看,發現十幾分鐘前,有條來自於他的消息。

屏幕顯示——

江雲憲:【圖片】

“你給我發了什麽?”駱星一邊問,一邊解鎖屏幕,點開微信,發現是幾張站在高處俯瞰,拍下的風景照。

她忽而意識到,這是江雲憲在赤月塔上見到的風光。

駱星有點詫異他的這個舉動。

她來回翻了翻那幾張照片,江雲憲若無其事地站起身看了眼手表,“我們要早點回去,天氣預報顯示七點左右有暴雨。”

這點駱星也註意到了,重新背上雙肩包,準備出發。

去租車行歸還小電驢之後,天氣已經轉陰,開始下小雨。為了安全起見,兩人回程不打算坐船,去汽車站坐大巴直接回平河泰州市區。

車站悶熱,設施簡陋的候車廳裏擠滿了人。

密不透風的空氣如同蒸籠,各種異味在其中醞釀發酵。駱星起身,到外面透氣,被瓢潑大雨堵了回來。

瀑布般的雨簾,自天邊傾瀉而下,這次遲遲不見停。

駱星頻繁看時間,“車怎麽還沒來?”

江雲憲走到先前購票的窗口,向工作人員詢問,過了幾分鐘才回來說:“雨太大,車晚點了。”

“具體還要等多久?”

江雲憲搖了下頭,“工作人員也不確定。”

駱星的肩膀頓時塌下去,眉眼間的期待落空。

候車廳裏沒有座位,她靠角落站著,但又不敢完全挨著墻壁,嫌臟。泛黃剝落的墻面像爛熟的杏子皮,孕育著蟲卵和成分不明的褐色斑點。

駱星將雙肩包背在胸前,每隔幾分鐘,就換個站姿。

在被無限拉長的時間裏,她心底生出了一絲隱秘的慶幸。

慶幸江雲憲站在身前,隔開了她與面前的人潮,兩人共同窩在悶熱難捱的角落裏等一輛涉水而來的遲到大巴。如果旁邊是個臭烘烘的陌生人,難熬程度恐怕要直線上升。

正這麽想著,江雲憲沒有征兆地邁步走了。

他背影像不起眼的色塊消失在紛繁雜亂的畫布上,讓駱星的視線一下失去了捕捉信號。

她沒察覺到自己掛臉了,手上的塑料瓶水瓶被捏出小片凹陷。

面前多出的空隙,很快被長滿絡腮胡的男人填滿,對方與旁人手舞足蹈地大聲說話,手上揮動的弧度很大,差點誤傷駱星。

駱星往旁邊躲了躲,被迫離開原來的位置。

手機意外接到一個電話,來電顯示“江雲憲”。

“餵?”駱星率先問,語氣莫名不爽,“你在哪?”

“來最左邊的售票窗口,”江雲憲說,“旁邊有幾個小店,紅色招牌的那家……”

駱星按照他說的,找到一間小小的店面。

門店狹窄,僅能容納一人通過。

櫃臺上擺著被拆得七零八落的電風扇零件,江雲憲從老板手裏接過螺絲刀,眼睛卻時不時瞥向門外,等看見駱星了,朝她擡了下手,示意她進來。

駱星狐疑地走近,發現店內倒是寬敞不少,屋子縱深很長。

面前滑來一張板凳。

江雲憲收回腳,“先坐。”

駱星摘掉掛在胸前的雙肩包,坐下,視野矮了一截。目光平視過去,是江雲憲身上寬松的黑色工裝褲。

她不知道他在搗鼓什麽,身體累極了,懶得問,連開口說話的欲望也沒有。

暫時被解放的肩膀和雙腿傳來陣陣酸痛,她發著呆,額頭驀地一冰,人頓時清醒了。

江雲憲遞過來一支雪糕。

駱星沒講客氣,撕開包裝袋咬了口,只有寡淡的甜味,但唇齒間嚼碎的冰渣卻讓人感覺得救了。

隨著哢噠聲響,頭頂忽然刮起颶風,駱星被亂飛的頭發糊了一臉。

她狼狽地將雪糕拿遠點,錯過了江雲憲臉上一閃而過的惡作劇的笑。

“風扇修好了。”江雲憲轉頭對商店老板說,扯過抹布,擦掉手指上沾到的深色油脂。

他再自然不過地掰了掰風扇的朝向,扇葉對準了駱星的方向吹。

駱星仰著頭感受風,好像尋到了沙漠中的一線綠洲。

她現在有凳子坐,有風扇吹,有雪糕吃,也終於有心情開口跟江雲憲說話:“你剛剛在幹嘛?幫老板修風扇?”

“看見他把風扇拆了一直沒修好,就過來問問,說是修好了可以讓我們在他店裏休息。”

駱星挪了下腳,白糖雪糕融化得很快,差點滴到鞋面上,“你會修風扇?”

“檢查完發現只是承軸幹了,加點潤滑油就好,沒別的大問題。”

“你還會修其他電器嗎?”

“簡單的都會一點。”

江雲憲側臉對著她,撿起塑料盒裏的皂角,舀了勺桶裏的水,把指縫裏最後一絲油汙洗凈了。

淅淅瀝瀝的水珠順著他的指尖往下滴,那只手的指骨看上去很長,很瘦,但又很有力。

駱星瞥見他脖頸上滾落的汗,像是才想起來問:“雪糕是老板送的?”

“嗯。”

“你沒有?”

江雲憲坐在摞高的雜物堆上,往後靠了靠,闔眼休息,“最後一根了。”

就最後一根,給她了——駱星才意識到這個事實,咽下嘴裏的冰渣,半晌,拖長音調“哦”了一聲。

突然又反應過來,瞪他:“明明是你自己不愛吃甜的吧?”

江雲憲對上她的眼睛,微怔,沒否認。

之後店裏便安靜下來。

暴雨沒有在眾人的祈禱中停歇,反而越來越大,天色像打翻的墨汁,漆黑如同午夜十二點。

“車來了,走了。”

不知過了多久,在駱星又一次神游天外的時候,江雲憲推了推她。

她抱著雙肩包站起來,風扇留在櫃臺上,他們離開了綠洲,沒入熱浪翻滾的巖漿裏。

發車次數減少,人卻不斷往車站內湧。

太擠了,駱星幾乎要跟江雲憲走散,盯緊了人群中他的背影。到底從哪一刻起,她真的把他當成同伴了。

可以信賴,可以相互依靠的同伴。

她跟著他上車,遞車票,被身後的人推搡著往前,車廂裏的座位只剩最後兩排。

江雲憲占據了僅剩的一個靠窗位置,等駱星過來,他就移到了旁邊。

駱星表達謝意的方式是遞上蓮霧。

等江雲憲張嘴咬下第一口,她才說:“最後一個。”

很幼稚地強調“最後”,作為雪糕的回禮。

所有座位被填滿後,售票員領著新的一批人擠上來。整輛車像在高溫條件下儲藏的變質的水果罐頭,腐爛的果肉不斷擠壓罐壁,快要噴出來。

雨點重重敲打著車身,駱星只能將車窗打開一條細微的縫隙透氣。

大巴終於開了,顛簸地行駛在大雨中。

駱星望著外面漆黑的夜色,心中的不安逐漸加重。

她轉過頭,江雲憲在閉眼假寐。人太多了,座位之間沒有任何間距,他們挨在一起,夏季衣衫薄,甚至能感受彼此的體溫和肩膀骨骼的形狀。

江雲憲察覺到她的註視,睜開眼。

“怎麽了?”嗓音裏摻雜了一絲喑啞。

駱星嘴唇已經發白,隨著車輛的搖晃,胸口的滯悶感嚴重,仿佛被塞了許多沈甸甸的小石頭,“你有沒有暈車藥?”

她以前從來不暈車暈船,因此根本沒考慮過要帶暈車藥。

江雲憲搖了搖頭,他也沒有。

“手。”江雲憲說。

駱星不明所以,江雲憲已經把她的手捉過去,摸到一手冷汗。

她掌心汗津津的,柔軟冰涼,抓在手裏像一團吸滿沁涼井水的潔白棉花。

江雲憲找到她手背虎口處的合谷穴,用拇指按著。慢慢地,駱星的暈車癥狀竟然真的減輕了。

“舒服點沒?”

駱星嗯了一聲。

江雲憲困倦地向下垂著眼,車內的弧光如同一層薄霧灑在他臉上,喧鬧的異國車廂裏,他替她按了一路的穴位,一直沒有松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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