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章 勞動 可他是硬骨頭

關燈
第12章 勞動 可他是硬骨頭

半個月前。

述洲。

江雲憲參加完期末考試以後,回到喜糖街看店。

繼父家傳下來的鋪面,三十年不變,卷閘門繡得不成樣子,風一吹咣當作響。裏頭墻皮剝落,窗框腐朽嚴重。

長方形的屋子被各式各樣的喜糖襯得紅通通,像一顆巨大的山櫻桃,等待人采摘,借此品嘗婚姻的酸甜。

江雲憲記憶中,除了上學以外的大部分時間都在這裏度過。

喜糖街,顧名思義,整條街都是賣喜糖的。

除了綴在街尾那家格格不入的修鞋鋪。

老鞋匠攀師傅靠給人修鞋補鞋為生,他有頭濃密飄揚的白發,全述洲的蘆葦蕩都在他頭頂棲息。

鞋匠除了修鞋補鞋之外,還有個愛好,跳舞。

多年前的夏夜,鞋匠在舞廳兩公裏外的橋洞底下碰到一個撿垃圾的男孩,將手裏的塑料瓶給了他,一老一少因此結識。

同年冬天,江箏跟喜糖街的薛民扯了結婚證,江雲憲隨母親江箏搬到喜糖街,與修鞋鋪只有兩三百米的直線距離,往後他跟鞋匠常碰面。

鞋匠把各種瓶子攢著,留給小孩,偶爾也留他吃飯。

江箏懷孕生二胎後,家裏一團糟,雞飛狗跳,江雲憲去修鞋鋪蹭飯的頻率更高。

鞋匠家沒有其他人,老伴十幾年前過世了,收養的女兒早已成家,在電子城賣貨,離得遠,逢年過節才回來看看。

一個人吃飯沒滋沒味,有個小孩過來,他心裏說不出的高興。

小孩吃完飯也不回家,趴在茶幾上寫作業。燈光昏黃,校服在橡膠、皮革、鞋油匯聚的海底飄蕩,反覆浸染,他被班上同學說身上有股難聞的怪味兒,跟人打架,最後鞋匠冒充他爺爺去學校。

就跟許多次冒充家長在小孩試卷上簽名一樣,那雙粗糙褐黃的手把自己名字寫得端正遒勁。

小孩上初中後開始寄宿,鞋匠身體的老毛病反覆發作,養女把他接到身邊照顧。

學校培優班的假期太少,忙不完的學科競賽,上不完的課,刷不完的題,小孩擠時間溜出校門去醫院探望,鞋匠只讓他好好讀書。

小孩以全市第一的好成績升重點高中的暑假,鞋匠身體恢覆了點,給他包了個紅包,八百塊,錢留在那兒,小孩沒動。

重點高中更忙更卷,小孩放假也住校,許久沒回過喜糖街,街上不如以往熱鬧。一來如今結婚的人變少了,二來有部分人選擇了網購,喜糖生意沒落,風卷落葉,處處透出蕭瑟。

店鋪有的關門,有的騰出半邊空間賣零食賣鹵味,做點別的生意。

街尾的修鞋鋪更是早早大門落鎖,很少再開,招牌掉了半邊,灰撲撲的窗戶上蒙著灰。

鞋匠想把門面租出去。

江雲憲替他寫的“旺鋪招租”廣告,在店鋪門上和附近的通告欄裏各粘了幾份。

江雲憲離開述洲太匆忙,以為只是走一趟,卻被困住。

來小厘山後,江雲憲打的電話,鞋匠一個也沒接到。

他想問鞋匠身體如何,想問他店鋪租出去沒有,全都沒處問。

江雲憲有種不好的預感。

然而今天預感被證實了。淩晨五點把電話打到駱星手機上的人,是鞋匠的養女,她說看見老頭手機上有個來自洛京的未接電話,猜到是離開述洲的江雲憲,才又撥回來。

說是老頭情況不太好,前陣子又重新住院了,老毛病支氣管炎越來越嚴重,各種肺部並發癥齊齊爆發,不知還能撐多久。

養女決定帶他來洛京看病,這邊的大醫院醫療水平高,不指望痊愈,能讓老頭多活些日子也是好的。

“你們什麽時候來?”江雲憲問清具體時間。

“買了下周五的高鐵票。”

下周五,也就是五天後。

*

駱星蹲在背陰處的石階上,擺弄著海棠花的葉子。她估摸著時間,江雲憲這通電話打得有點久。

等到快要耐心告罄,江雲憲回來還手機。

手一伸,一遞,沒多餘的動作,也沒多餘的話。莫名的,駱星覺得他心情很差。

“連聲謝謝也沒有?”駱星握著發燙的手機,聲音裏染上炎熱午後的困意,打了個哈欠,“……好沒禮貌。”

江雲憲還被困在那通電話裏,失神地不知在想些什麽。

*

隔天是小厘山上的勞動日,眾人被安排了大掃除。

除了寢室內務,學生們還得一起清理國學館內各處雜草,這是項大工程,老魏牽頭組織,負責監督。

駱星照例起了個大早,輕車熟路去食堂一樓的工具房領工具。

她有去年的經驗,腳上穿了雙中筒的橡膠雨靴,領了手套、草帽和鐮刀。

去晚了的人選擇少,只能拿別人剩下的。

沒走幾步,碰上江家顯他們一群人。

裘柯笑話駱星的打扮:“你幹嘛呢,架勢還挺足。”

駱星被長袖長褲遮擋嚴實,草帽掛在腰間,走起路來,雨靴鞋底磕著青石板的動靜格外大。

她懶得搭理裘柯。

王寧甫把她叫住:“阿星,雨靴在哪兒領的?”

駱星:“自己準備的。”

江家顯起床氣沒散,喉結旁鼓了個蚊子包,手抓了抓。他煩躁地瞥了眼駱星腳上黑乎乎的橡膠鞋,問得理所當然:“我沒有?”

駱星擡高腳背,“樣子醜,穿著又悶,我就帶了一雙。”

江家顯抓了把頭發,語氣不悅:“沒良心。”

只有裘柯感到莫名其妙:“你們都想要?不就一雙醜不拉幾的橡膠鞋嗎。”

江家顯看他的眼神裏明晃晃地寫著“蠢貨”,他沒張嘴,但裘柯感覺自己被罵了。

食堂窗戶開了一排,屋檐下風鈴清響,附近山林中打野的貍花貓悄然躥上石欄,踱步過來。

江雲憲端著粥碗站在窗前,遠遠註視著那群人。

腳踝被什麽毛茸茸的東西纏上,發癢,他低頭看,一條虎斑紋貓尾巴正在掃蕩來掃蕩去。

小貓瞪著圓溜溜的貓眼,下巴頦有塊雲朵狀的白斑。

這邊的野貓不怕人,經常過來覓食。

廣播裏響起老魏的聲音,催促眾人盡快集合,進行大掃除。

行動起來,裘柯很快知道自己剛才笑話駱星的行為有多傻逼。

山中草木多,晨露重,在後山坡穿梭幾個來回,鞋面就被洇濕了大片,絆了一褲腿的水,眾人沒多久就嚷嚷著要回去換褲子和鞋襪。

駱星握著鐮刀待在北面的小山坡除草,動作沒多快,至少像模像樣。

老魏路過時還誇了兩句。

等太陽逐漸往正中移,暑氣升騰,駱星也開始躲懶,坐在兩棵大芭蕉樹下休息。

她摘掉笨重的雨靴透氣,旁邊有條潺潺小溪,是自山林深處引下的泉水,清澈見底。

駱星捧起溪水洗了把臉,頓感清涼。

國學館這麽大地盤,老魏做不到時時刻刻守著,巡邏也有間隙。兩小時後,陸陸續續有人開溜。

江家顯他們早不見了人影。

夏榆不走尋常路,人都走了,她才來。檸檬黃漁夫帽,橄欖綠防曬衣,搭配大墨鏡,捂得嚴嚴實實。

她來了後東張西望,沒找到王寧甫,只看到駱星。

駱星的肩膀和頭發上粘了草屑,瑩白皮膚被熱意蒸出緋紅。赤腳伸進溪流裏,淺淺的水面吞沒腳踝,一雙筆直纖細的小腿露出外面。

夏榆走過去,“我哥他們呢?”

“不知道,他們又不歸我管。”

駱星擡肘用衣袖擦了擦下巴,慢吞吞的聲音透著勞動後的疲憊,“你來得太晚了,殺人放火都幹完了。”

“我可沒偷懶!”夏榆像被踩到尾巴的貓。

說著說著,還開始委屈:“早上起床就頭昏乏力,王醫生說我應該吹空調吹感冒了,晚上山裏氣溫低。”

駱星敷衍道:“哦。”

她從溪水裏收回腳,甩了甩水珠,直接用衣服下擺擦幹。

夏榆立即嫌棄後撤,眼睛瞥到山坡下的空地。

一個瘦瘦高高的人影在掃地,掃帚唰唰唰刮著水泥地,蕩起灰塵,枯枝落葉、石子沙礫、曬幹的碎泥慢慢聚攏,形成小堆。

重覆的動作,隨著肩膀和手臂的擡起下落,繃起流暢的肌肉線條,在淺色棉麻衣料下若隱若現。

夏榆觀察著他,指著人影問駱星:“他就是那個跟江二哥哥不對付的人?”

駱星擰開水壺,灌了口水,“是,你有何指教?”

“長得還挺好看的嘛。”

“嗯。”

駱星表示肯定,沒昧著良心撒謊,事實就是事實。

“裘柯說他是江二哥哥的兄弟,你覺得他們長得像嗎?”

駱星靠著樹幹,歪著頭遠遠地打量,“不像吧。”

她收回的視線忽然落到夏榆頭上,眼珠像循著某根線,上下移動。

夏榆被她盯得惱火,“看我幹嘛!”

駱星指著頭頂垂下的芭蕉葉,“有只蜘蛛……掉你頭上了。”

“啊!!!”

隨著“蜘蛛”兩個字吐露,夏榆原地起跳,脖子以上僵硬得像被水泥封鑄,罩在漁夫帽下的腦袋動也不敢動。

哭喪著臉,表情扭曲。

駱星忍笑,揪了片虎耳草的葉子,身手敏捷地逮住跳蛛,捏死。

裹著蜘蛛屍體的綠葉惡作劇地往前遞,又引來第二波持續的海豚音。

夏榆鬧出的動靜驚動了山坡下的人。

駱星嘴角的壞笑還未褪幹凈,不經意間側目,江雲憲停了掃帚,正仰頭看著這邊。

對視片刻,江雲憲無事發生般撤走了目光。

他從身後摸出盒火柴,擦燃,細長的木梗亮起微弱火光,扔進等待焚燒的落葉堆。

草木燃燒的味道被風吹上山坡。

夏榆從蜘蛛的驚嚇中緩和,憤怒地沖駱星大喊大叫。

駱星拿起草帽擋臉,躲開她的音浪沖擊,“我剛才救你一命,你最好知恩圖報。”她徑直往宿舍去,橡膠雨靴砸地,重重的,像一陣急雨般離開。

空調16℃,關上門,躲清靜。

駱星躺倒,閉著眼睛,酸軟疲乏的四肢被磁力吸附在地板上。

享受不到十分鐘,廣播裏再次響起老魏威嚴且充滿怒火的聲音。溜走的人那麽多,不被發現才怪。

駱星費力坐起來,看了眼群消息,半分鐘前裘柯還在群裏發游戲戰績截圖,炫耀排位連勝。

駱星@全員:“都聽見廣播沒?老魏說五分鐘內集合,沒到的人包攬之後的所有勞動任務。”

她提醒完,手機塞回被褥裏,向外走得飛快,衣襟帶風,沒幾步路的功夫,扯掉墜在發尾快要掉的黑色皮筋,手指繞兩圈,紮了個低馬尾。

草帽往下壓一壓,從鼓起的褲兜裏扯出白色棉織手套,重新戴上。

雨靴碾過泥巴路,抄近道去先前勞作的北面山坡。

夏榆那頂顏色惹眼的檸檬黃漁夫帽掛在夾竹桃樹上,駱星未見其人,先聞其聲,又聽她一嗓子尖叫。

她又驚又急地喊著一個名字:

“齊禮瑞!”

齊禮瑞?

他怎麽也在這裏?

光名字就能讓駱星心裏產生厭惡和不適。

駱星朝前方聲源處跑去,太陽明晃晃,地上的火堆將滅未滅,生柴潮濕,燒不幹凈,悶出裊裊的灰白濃煙。

齊禮瑞為首,帶著四五個男生堵著江雲憲。

被圍困的人本該弱勢,低頭就好。可他是硬骨頭,猝不及防地彎腰,從地上的火堆裏抽出燃掉半截的樟樹枝。

猩紅的一端,對準齊禮瑞的眼球紮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