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玟蘭！”何纕抱住杜玟蘭的身子失聲叫道。那血，把何纕的前襟濡染了一大片鮮紅。她的腦中一片混亂，完全沒辦法思考。

杜玟蘭勉強睜開眼睛，看見眼前的何纕，於是微微地笑了。她曉得自己挨了吳應熊一掌，筋脈俱碎，就算沒有韓若蒙透腹的一劍，她也是不活的了。

“……公子，我好高興，幸好……幸好你沒事。”

“你怎麼那……”何纕眼見她氣若游絲，心疼得落下淚來。

“你別哭……我這樣，很……很好。我終於可以去見那未曾謀面的爹爹媽媽了。”杜玟蘭努力擡起手來要為何纕拭去淚水，又軟了下去，被何纕緊緊握住。

“你不能死的，你還有一個人要見……她等著認你等了好多年了……”何纕擡眼望著發了狂似的和三人惡鬥的莫蕓，不禁一陣心痛。

杜玟蘭完全沒有聽見，只喃喃地說著：“我……我這一生都生長在天地會裏，只知道要反清覆明，從不知道人生還有別的意義。”她咳喘了一會兒，又繼續說道：“自……自從認識了你，我……也不知怎的就……就是喜歡你……才知道……我能活著，真好……現在能為你而死，便……心滿意足了。”

“玟蘭，我……我不值得你這樣的，你真傻……”

“今後，我便不必……再想怎麼反清覆……覆明了。我可以安心休息，好……去見爹娘。”杜玟蘭的聲息微弱下去，唇邊還帶著一抹飄渺的微笑，身子卻已漸漸冷了。

這樣一個少女，一出生卻背負著所謂“反清覆明”的重責大任，如此的人生已經夠不幸，而當她的生命如鮮艷的花朵般正要綻放時，卻為了心上人而離開了人世。問世間情為……它可以讓人不顧一切，忘卻了自己，無怨無悔的奉獻出全部的自我，包括最寶貴的生命在內！

何纕呆呆地抱著杜玟蘭的身軀。她受到的震撼太大了，不只是因為杜玟蘭的癡情，也為了她對玟蘭的虧欠。她覺得她好像欺騙了一個純真的少女，並且再也沒有機會懺悔或彌補。

一轉眼何纕看到了和韓氏父子及吳應熊惡鬥的莫蕓。她鬥得鬢發散亂，雙眼發紅。她不再是將軍夫人，或者天地會派來的臥底，何纕所看到的，只是一個痛失愛女而瘋狂報覆的女人。瘋狂地砍著殺著，身上受到了數處創傷仍不自知，那樣不要命的打法，反而令三人一時制不住她。

何纕仰天深深吸了一口氣，忍住不斷落下的淚，她輕輕把杜玟蘭放平在地上，提劍往戰局中一格，把韓若蒙格了開來。

韓若蒙與何纕交了幾手，忽然輕輕嘆了一口氣道：“湘兒。”

“其實剛剛你就認出是我了……”何纕收勢，劍尖還是遙指著他。

“是。看身形，我就知道是你了。就算你著男裝也一樣。”

“你還是這樣刺了……如果不是杜玟蘭幫我擋了一劍，如今我便已死了。”

“你為什麼要幫助天地會……”

“你又為什麼要幫助吳三桂……”何纕冷然道。

“所謂時勢造英雄，能夠打倒清廷的英雄，是吳三桂父子，而不是天地會那幫烏合之眾。自鄭成功鄭經父子死後，天地會就已經形同瓦解了。”

“你們什麼反清覆明的大業我不懂，我只知道現在人民安居樂業，都是滿清皇帝的功勞。人民需要的只是這些，誰當皇帝其實無所謂。”

“你身為漢人，怎麼也說出這樣……”韓若蒙劍眉一挑，說道。“夷狄華夏，是有區別的。你甘心屈居滿狗之下……”

“漢人如何，滿人又……經過多年的戰亂，誰不想能夠平安的過……”何纕平日就常聽父親這麼說，她也在潛移默化之下認同了父親的想法。“真心為百姓著想的，就不該再生戰亂擾民。”

“我們立場不同，若你執意幫助天地會的人，我們就必須成為敵人。”韓若蒙說道，他把手中的長劍一抖，做出戰鬥的準備。

“我不幫天地會，也不幫吳三桂。我只幫好人，可憐的人。杜玟蘭是善良的姑娘，而莫蕓是可憐的人。你們若不放莫蕓走，我就會是你們的敵人。”何纕舉劍發動攻勢，雖然心中仍不忍攻擊韓若蒙。

莫蕓和何纕聯手惡鬥韓文彬父子和吳應熊，卻聽得將軍府大門外漸漸有人聲吵雜，不多時，大門被破，一大隊武裝手持火把的人馬竟長趨直入，把他們五人包圍起來！

“這……這是怎麼……”五人都停止了打鬥，吳應熊顫聲道。

“吳應熊，韓文彬，韓若蒙，你們還是放下武器投降吧。”清朗的聲音傳來，從隊伍中走出了一個英姿煥發的男人……竟然是李晉玄！

“表哥你……”韓若蒙失聲叫道。

“對不起，我不是李晉玄，你的表哥。”身著禁軍統領頂戴的那人笑道，“我是禦前侍衛，納蘭德浩。”

“呵呵，原來這一切都是陰謀。你和湘兒都是來將軍府臥底的，而我識破了湘兒，卻沒識破你。”韓若蒙恍然大悟地冷笑道。“我只是不明白，天下會有這麼巧的事，湘兒生得像菱兒，你和晉玄表哥又是如此的酷似。”

“這也是早就安排好的，不過我並不想跟你解釋什麼。你們不用指望吳三桂，他在北門早已被擒了。”納蘭德浩一笑，回頭要武裝兵士們把在場的韓氏父子與吳應熊三人拿下，旋即又發生了一場惡鬥。

莫蕓早已創傷處處，納蘭德浩大批人馬的到來讓她有倚樹喘息的機會，但在兵士與韓氏父子三人纏鬥之時，納蘭德浩朝著她走去。

何纕一閃身擋在莫蕓面前，喝道：“你想做……”

“湘兒，上面有交待，天地會的人也要拿下。”納蘭德浩說道。

“如果我說……”何纕冷冷說道。不論是誰，她都不會讓莫蕓被帶走。

納蘭德浩劍眉一挑，正待發話，不意莫蕓卻提起一口氣，躍入兵士的戰場中，仍然抱劍向韓若蒙攻去。殺女之仇，化做一股力量，讓她完全不感到身上創口的疼痛。

何纕知道莫蕓根本打不過韓若蒙，急躍過去想幫助並保護莫蕓，不得已之下唰唰唰三劍完全攻向韓若蒙的要害。

亂中一個華衣女子從屋內沖出，韓若蒙一驚之下胸前中了兩劍，鮮血狂湧，何纕卻呆住了，她並不想傷害韓若蒙，她只是不想莫蕓再受傷，看著韓若蒙痛楚的表情，她撲上前去接住他搖搖欲墜的身軀，腦中一片混亂。

“這兩劍就算是我還你的。”韓若蒙苦笑地低聲道。

“你以為這樣就能夠還清你欠……”何纕心慌意亂，痛苦的淚從臉頰上滑下。

華衣女子奔來推開何纕，抱住韓若蒙，一雙憤怒的眼神卻牢牢地盯著何纕。那是和她有相同臉孔的菱兒。

“這樣你便滿……我們不再欠你什麼……”菱兒也流下淚水，她的淚是因為心疼韓若蒙受的傷。

“這是我和韓若蒙的事。”何纕別過臉去說道，她不想看到韓若蒙在菱兒懷中的樣子。

“我們快離開這裏，起來，快點。”菱兒本不會武功，要她扶住韓若蒙一個大男人的身軀更是吃力。一旁的兵士當然不會眼睜睜看他們離開，又把他們團團包圍住了。兵士們你一刀我一劍的把菱兒也傷了好幾處，何纕心中不忍，幾此想上前搭救卻都被納蘭德浩給攔下。他雖然阻擋了何纕的攻勢，卻很巧妙地並沒有傷害到何纕。何纕這才發現，納蘭德浩的武功根本就在她之上，甚至在韓若蒙或韓文彬之上。

莫蕓格開兵士們，忍著傷喝道：“韓若蒙你別想走，還我蘭兒的命來！”但她之前挨了吳應熊好幾掌，能撐到這會已經是極限了，鮮血從口中一噴，執劍的手也軟了下來。

“你別再逞強了，再下去你會死的！”何纕扶住她的身體急道。

“住手，讓他們走吧。”納蘭德浩忽然下令道，旁邊的韓文彬已被他當場擊成重傷，吳應熊也因寡不敵眾而被擒了。

莫蕓聽聞，一雙充滿恨意的眼暴睜，狠狠瞪住納蘭德浩，斷斷續續說道：“你……你這……滿狗……我……我死都不瞑目……”說罷，竟就這樣斷氣了。

又一條生命在她的懷中結束，何纕望著莫蕓滑落的手，未合上的雙眼，又擡頭看著吃力扶著奄奄一息的韓若蒙離開的菱兒。她以為韓若蒙會再回頭望她一眼，可是他沒有。他和菱兒靜靜地消失在眾人的面前。

“還不明……你在他的心目中，自始至終都只是一個替身啊。”納蘭德浩輕嘆一聲，說道。

何纕沒有答話。她麻木地隨著後來率領另一小批兵士進入將軍府的父親……九門提督何士元離開，腦海中卻一直回想著韓若蒙在中了她兩劍那時，悲傷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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