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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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每次外出回來,都會給小隨因帶一只古董娃娃。精致的五官,絲綢般手感的發絲,以及工藝繁瑣的重工裙子,都讓她愛不釋手。

她與大部分的女孩無異,都期望著成為父母的那天,家家酒便是她對於這個身份朦朧的開始。

“哥哥,可以陪我一起玩嗎?”

母親聽到時總會說:“哥哥要去做功課,阿因乖一些,不要打擾到哥哥好不好?”

小隨因滿口應下,卻在母親看不見的地方和哥哥做好了約定,只需要一個對視作為暗號,哥哥便心領神會。玩這種游戲對於當時年歲的隨嘉聿來說,是出於兄長包容妹妹的幼稚心,更是一種無形的縱容,不僅僅是對妹妹,更是對他自己。隨因暫且還沒上到男女有別那一課,而隨嘉聿卻是不同的。

“你是爸爸,我是媽媽,這個是我們的孩子。”

那只精美的娃娃被她放在了隨嘉聿的懷中,而後自己走到一邊去,在專屬寶箱裏挑選著給孩子的禮物。

“阿因準備今天給她穿什麽樣的裙子?”

小隨因上半身都幾乎紮在了裏頭,只顧著自己挑揀,絲毫沒有要理會哥哥的問題,隨嘉聿抱著那個娃娃走上前去,坐在了她的身邊。片刻後,小隨因抓著他的褲腿,從箱子裏擡頭,另一只手還抓著一件白色的洋裝,裙擺有花一樣的鏤空作為裝飾:“這個怎麽樣!”

她說著就遞給隨嘉聿,還裝著有模有樣地輕咳了兩聲,學著母親叫父親做事的樣子,故作老成:“孩子爸爸,快點給孩子換衣服吧,等下要出門了。”

隨嘉聿忍俊不禁,也學著樣子應道:“知道了,孩子媽媽。”

這時門口傳來一陣腳步聲,兩人急忙把娃娃和裙子都收入箱子裏,拿起一旁準備好的算術本子,假裝隨嘉聿在教妹妹課業。門被打開了,母親走了進來,父親時常不在家,她自是承擔起了教育孩子的職責,隨著父親外出的天數逐漸變長,她的忍耐力也每況愈下,對他們兩人也越發嚴厲起來,不管是吃穿用度,還是學習看書,她都要緊緊抓在手上。

“你們不會又在玩吧?”她搶過隨嘉聿手中的本子,看到上面的題目才松了口氣,又還給了他,繼而誇讚道:“阿聿,這才有個當哥哥的樣子。”兩人本以為她要走,結果她坐在靠墻擺放的那把椅子上,她說:“阿聿,你爸爸剛剛來信了,說這兩天就要送你出去。”

“那妹妹呢?”

“不知道,你爸沒有說要讓我們走。”

小隨因聽懂了,但好像又沒聽懂,她擡起頭怔怔地看向哥哥,想要讓他幫她解釋。然而隨嘉聿有心不想讓她懂,他沈思了會兒,斷然拒絕了這個提議:“我不會走的。”

母親當時的表情她已經忘記是什麽樣子了,可她依稀記得隨嘉聿的表情,那是一種堅定,向她許諾著不會離她而去的堅定。他握著她的手,那個力道對小隨因來說有些疼,可她沒有叫疼,因為另一種感情從她心底油然而生——好像她有了比父母親還要更加□□的支柱。

彼時的隨嘉聿未滿十六,而她也不過六七歲。

隨因之所以記得這些,是因為那天之後,過了沒多久,父親的死訊就從外頭傳來,母親沒有給他們緩和的時間,連夜帶著他們三人還有所需的東西逃離了那個他們從小的住所,拋下了她和哥哥童年時的痕跡,以及父親送給她的那些古董娃娃。

她對著並不清晰的鏡子,換上了那套並不適合自己的衣服。她不知道周圍的黑暗裏有沒有人在看著,她緊繃的肩胛骨就沒有放松下來過,她就像躺在砧板上任人宰割的魚肉,若是在以前,她還可以自救。

鏡子裏映著她穿上那套衣服後的樣子,這衣服寬大,突兀,即便尤其凸顯出令人垂涎的形狀,可擺明了與她的氣質不相符,衣服勾兌不出成熟,但這些不是問題,這些也不是她考慮的。

在這裏女人本就沒有選擇權。

她自然而然想起了自己幼年擺弄的娃娃,而她也似乎成了她們其中的一員,都被捆住了四肢,不知道下一個主人會給予她們什麽樣程度的感情。她此時尤其想隨嘉聿,說不定以後就真的見不到了,她想再和隨嘉聿說說話,不管說什麽都行,簡單的一句你吃飯了嗎,你想吃什麽,其實她想要的東西不多,一點也不多。

隨因深深吸了口氣,將自己的臉埋入手掌裏,不過兩秒,門便粗暴地敲開,她即刻擡頭朝外看去。

來的人還以為他能見到什麽深春光景,臉上輕佻的笑容頓時被其它神色替代,他沒好氣地拉著隨因走出門去。隨因一言不發被動地跟著他走,那人手上黏膩的濕跡讓她汗毛豎起。她手上原先被捆的痕跡已經從紅色化作了粉紫色,路過那些行事場所時,有不少人都停下來讓她們先過,他們那無處安放的眼珠子同時也在隨因身上游走,那種直接的意圖讓隨因胃裏翻湧,就差當場應激幹嘔。

夜晚,正是這片場所的營業時間,當第二天太陽來臨前,空氣裏將會一直彌漫著這些難以言喻的味道。隨因依舊被那個男人牽引著,似是擔心她逃走,手一直就沒有放開,當周圍的那些女性被一個一個領走後,被迫站在後臺的隨因走到了前頭,被另一個人貼上了一張貼紙,隨因低頭一看,上頭寫著10。

每個人身上都貼著不一樣的數字,被明碼標價地關在霓虹燈閃爍的櫥窗裏。

隨因在想自己掙脫這個人跑出去的幾率有多大,但朝前頭看去,只是一條走廊,兩側都被隔成一個小間,並沒有出口,來的人也是從拐角處走進來,她猜測,這裏大概率是套環式格局。

“哥,阿欣介紹了個人來。”有個人在他的耳邊低語,雖然聲音小,但隨因還是聽得清楚,“看著像沒見過世面的,我擔心……”

“應該不會。”他沈思了下,隨後篤定道,“這個人還是她‘介紹’來的,要真有什麽問題,她都得一起被槍斃。”

“也是,打她兩下就受不了了。”

隨因屏住呼吸看向遠處,假裝沒有聽見,但一字不落地全聽了進去。

“那就讓她去吧,還是個雛呢,可得賣個好價格,正好阿欣介紹的,讓他爽一把。”說到這,兩人狡詐地笑了起來,隨因的也在轉交時被趁機揩油,好在她還能忍耐。然而在轉移途中,那人似乎察覺到她穿著這雙高跟鞋的不合腳,卻還是故意拽著她走得飛快,她好幾次險些崴腳,那人正是借由此,趁機扶住了她的腰。

“這就是你說要塞給我的?”

隨因聽到了那人的聲音,微微一楞,似是有些難以置信,她從微微低頭的狀態立馬切換至擡頭,這是誰,她不可能聽錯,也不可能認錯。

“便宜你了,這只雛才一千,還是算阿欣面上的友情價,您要不要驗驗?沒問題先結賬後使用。”

隨因看著他沒有猶豫,直接從自己口袋裏掏出了一疊錢,可數出一千交給了那人後,也就剩個不到五張。那人確認紙幣真假後笑容不斷,看著他把剩下的錢小心翼翼揣進口袋,嗤笑道:“老哥,玩個女人都這麽講究啊。”

“你都說了,是雛,那我得試試看。”他自然地上前,將手放在隨因的腰部,隨因下意識拽住了他的衣角,卻又覺得不妥,立馬松開,好在當前光線暗沈,面前這個人的註意力也全在驗錢上,並沒有註意到他們這邊的異常。

“前面左轉1130,裏面什麽都有,有要什麽東西您再喊我。”他手上的錢打在隨因的臉上,不痛不癢卻警告味溢滿:“你要伺候好人家啊,別讓人家覺得不滿意,不然有你好看的。”隨因點了點頭,那人看她如此順從,滿意地把錢對折後揣進上衣口袋,見著剛來的客人迎了上去,留下他們在原地。

隨因剛想說話,隨嘉聿卻先一步貼上來,她的側臉和耳垂均感覺到了那冰涼的觸感,她不禁打了一個寒顫。隨嘉聿環著她的腰的手在慢慢收緊,托著她朝1130走去。

隨嘉聿輕聲道:“阿因,沒事了。”

她懸在半空的心終於落回了原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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