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4章 番外一:換禦供

關燈
第64章 番外一:換禦供

秦知宜有孕足五月之時,正值一年中最熱的末伏秋老虎。

日輪如烤,萬瓦鱗鱗。

在此之前三四個月,她都一直過得相對輕松。

吃得好,睡得好。

天熱是熱了些,屋裏有冰盆和玉座屏,勉強能熬過。

但是到了最熱的時候,陡然變化顯著,食欲減退,睡覺也不踏實了。

婦人五個月的肚子,已有明顯隆起。

揣著這麽大一個寶疙瘩,秦知宜反倒因為天太熱,吃不下了。

這可急壞了一眾人等。

侯夫人分配了大廚房三個廚娘專門照顧少夫人的飲食。

每日眾人絞盡腦汁的事,就是少夫人今日想吃什麽。

想盡辦法讓她能多用一些。

因為天熱,炒燉的這類熱菜她吃不下,太冰冷的又不能吃,遂廚房只能弄一些熱拌、清蒸之類的菜式。

即使溫良也適宜入口,如此,秦知宜才能吃一些。

每日睡前,兩夫妻都會說許久的貼己話兒。

這是在不能懷抱,也不能同床共枕的情況下,謝晏陪伴自己夫人的方式。

聊一聊秦知宜的孕夢、聊他在外遇到的事,然後見縫插針循循善誘的地聊一些秦知宜可能會喜歡的食物。

以便第二日能為她準備上。

因為如果直接問她想吃什麽,在這樣熱的天,她時常會答不知道。

若是旁人說這樣的話不奇怪,可是對於謝晏來說,聽見秦知宜說這樣的話,還真是不習慣。

這令謝晏放心不下,乃至成了他的心結。

本來前幾個月悉心將養著,把她養得珠圓玉潤的。

眼見妻子又一天一天消瘦,謝晏就像那喜愛藏寶之人,被偷盜了摯愛珍藏的寶貝。

心裏缺了一塊兒,時不時漏幾縷風。

令人焦慮難安。

以往看著秦知宜專心吃飯,香甜滿足的時光一去不覆返。

從前他覺得飯食有肉有菜即可,飽腹即行,不喜無意義的鋪張奢靡。

可有了秦知宜,習慣看她用飯,也習慣了聽她分享他那些食不厭精膾不厭細的美食經。

謝晏早已適應了這事。

他已經接納了一道菜要用七八個食材。燉個湯,要各種打底。

習慣了一頓飯要吃幾兩銀子。

可突然秦知宜不願意吃了,讓謝晏心裏空蕩蕩的,反而不習慣。

如果她願意吃,哪怕要吃龍肉,不論花多少銀子,他都心甘情願去為她操辦。

這會兒兩人躺在一起,因為天太熱,哪怕放了冰盆也一股熱燥,就沒抱在一起。

兩人只是伸著手,勾著一根指頭。

還是小手指。

因為再多一根,秦知宜就不肯讓謝晏碰了。

就這勾的一根指頭,兩人肌膚相貼的指扣處,也膩著一層薄薄的汗。

不能抱,謝晏只有一直看著秦知宜,時而盯著她的臉頰,時而滑動視線,放在那微微隆起的小腹上。

看那圓潤的線條,柔美的曲線。

秦知宜正說著:“也不知道,小寶寶什麽時候會動呢?”

謝晏接話:“說到動,據傳,聖上派去西行的航船隊回來,帶了不少遠洋的海產,以海水養著,都是鮮活能動的。據傳有一類小蝦,十分鮮甜。”

他說完,視線就盯著秦知宜的眼睛,期待看到她雙眼放光。

可是秦知宜眨了眨眼,扣了一下他的手指。

“我在跟你說寶寶呢。”

她不滿他繞開了話題,不陪她一起聊小寶寶。

秦知宜還記得,她大嫂嫂有孕的時候,四個月時,還沒到滿五個月,就說肚子有感覺了。

像是有小魚在游動。

可是她現在還沒有什麽感覺。

女醫說,有些人胎動就是要晚一些,但她還是會時不時想這件事。

她現在說著胎動,謝晏卻在說遠洋來的蝦會動。

秦知宜盯著他,眼神略有些莫名。

她翻身爬起來,側坐在謝晏身邊,低頭審視他。

“你不在意你的小崽兒了?”

明明已經八月了,謝晏卻感覺外面在飛鵝毛大雪。

竇娥之冤,也不過如此了吧?

謝晏也坐起身來,忙安撫她。

“沒有,我知道女醫說,有些人四個月就能感受到胎兒的動靜,有些人五六月才會有。

既然胎兒一切都好,到了該動的時候就動了。

他不動,說明性格文靜,體貼他的母親,不是個調皮搗蛋的,這是好事。”

他幾句話,又把秦知宜給哄了回來。

她靠在他肩頭上,這才差不多。

謝晏又問:“所以夫人對那會動的,沒吃過的蝦,就不好奇嗎?”

秦知宜方才太專心了,一心只想著肚子裏的小崽,沒往心裏去。

聽他再提一遍,才意識到,他其實是在問她想不想吃那些遠洋來的海產。

他並非是轉移話題,不在意她說什麽,而是在關心她吃喝,怕她沒胃口,吃不下。

如此一來,秦知宜有了愧疚心,即使不想吃,也應下了。

她驚奇說:“竟是遠洋來的嗎?那肯定得嘗一嘗。”

謝晏的視線在她面上輪轉,沒有見到往常聽她說起想吃什麽時,那煥然光彩的表情,便知道,他夫人這只是在給他捧場。

不過,只要她願意點頭也是好事了。

說不定只是此時沒胃口,但是見到好的,吃著適口,多吃幾個,說不定就喜歡上了。

他之所以先問,沒有先準備,是想通過談話先勾起秦知宜的好奇心,惹她惦記。

一旦惦記上了,胃口或許就會變好了。

再者,這海產數量不多,又是禦供,都送往了宮裏。

大多數留在宮中給貴人享用,聖上又給皇親國戚都賜了一些。

侯府不在其中。

若要尋得,是要費一番功夫的,不是銀錢的問題。

市面上根本就買不到。

因為要給夫人尋來海蝦,謝晏第二日一早寅時末便早早地起了。

率先到了宮門外等候,未入宣政殿前。

他記得好友楊荀,上朝日時常到得都早。

等了約莫一盞茶時間,楊府的馬車到,他整理著衣袖下車來。

謝晏便主動朝他走過去,行禮稱呼:“啟明,朝安。”

楊荀對他作揖,回:“少瑾兄朝安。”

因為知道謝晏一向平淡如水,不會有這樣主動問好,還特地走到他馬車前來的舉動。

所以楊荀打量他一眼,笑問:“少瑾兄莫不是有事找我?”

謝晏也不拐彎抹角,心知楊荀敏銳。

“不瞞啟明說,確實有事叨擾你。想問你家祖翁手裏那幅《仙山松風圖》可否出手?多少價錢都合適。”

楊荀挑眉說:“喲,你怎麽突然要買起畫來了?是你自己想要,還是拿去當做禮。”

兩人並肩而行,慢悠悠走在宮墻之下。

謝晏將緣由娓娓道來。

“我家夫人,她如今身子重了,又苦夏。前幾日海船歸來,禦供了一批海產,我預備想法子弄一些回去,讓夫人吃個新鮮。得知皇後娘娘的父親,趙閣老府上得了一批賞賜。素聞閣老酷愛那前朝子炁的畫,便想著投其所好。從你家祖翁那裏把畫買來。再拿去獻給閣老,換取一些海貨來,也不需多,應當無事。”

楊荀搖了搖頭,感慨說:“此事確實難辦,還要尋去人家府上。不過你事出有因,倒不會冒昧。只是你這過程未免太折騰,還要花費買一副藏品的高價。”

說罷,他再度忍不住搖頭,嘆道:“從前我們都以為少瑾兄飄飄遺世,不問凡塵。沒想到成了婚後,反倒是你更顧家、踏實些。真是讓人意外。”

謝晏也不羞愧,只是淡笑了笑說:“家人為重,為夫人做這些,即使不合時宜,損失顏面,都覺得沒什麽。只要夫人能度過這一段難熬的時間,一切都值得。”

楊荀點點頭:“今年這月份確實熱得厲害,坐馬車上,都要出汗,莫說有身孕的婦人了。少瑾兄講明緣由,我想閣老他不會責怪,甚至還會傳成一段佳話呢。”

謝晏倒沒有想過這些。

他只盼閣老不覺得叨擾就好。

楊荀感慨完,回應他說:“那副畫,是我祖父的珍藏。不過既然是為了嫂夫人,我回家多說幾句好話,保管給你弄來。不過銀子多少倒是無需。我覺得你可以去尋一下古塔巖的五十年硯臺。若能尋到,拿這來換,我祖父他定當是願意的。”

“古塔巖五十年硯臺。”謝晏沈思片刻,點頭說,“雖然不知道哪裏能尋到,不過啟明你已經指了路,我必當盡力去尋。”

楊荀盯著謝晏看了又看。

不由得心裏默默感慨,這少瑾兄,真是事事都是人中龍鳳,哪怕在為家人一事上,也做得如此盡心盡力,令人嘆為觀止。

只是為了妻子能開胃多吃一些食物,竟然願意如此折騰也沒有怨言。

那硯臺恐怕存量極少,古塔巖的出產本就少,更別說是五十年以上的。

也不知道上哪兒去尋?

他素來聽祖父念叨,也沒見過。感覺比那前朝子炁的畫還要少見。

若謝晏真能尋到,也能堪稱是手眼通天了。

此事不僅難,並且因為他要去趙閣老府上換取鮮活的海產,還得有時限。

若晚了去,指不定趙家都已經吃完了,或者海產也已經死了。

若三天內不能以物換物,把畫拿去獻上,恐怕這事就不成了。

謝晏也知道這個道理,所以他當即就找各方關系打聽那硯臺。

只可惜,他問的人都不知道此事,若知道,早就給楊荀知道了。

那他就不用愁,他祖父的生辰送什麽了。

實在無法,謝晏只能發動諸位好友,都幫他打聽。

才總算問到一位武將身上。

飛騎尉黃昭。

此人謝晏不太熟悉,但是並不陌生。

因為曾經元宵節那日,一同在蕭卿之的燈會上見過。

黃昭同蕭卿之走得比較近。

因為時間緊迫,下了朝謝晏就尋了上去,道明來意。

直言,無論花多大代價,也想尋這一枚硯臺。

此時黃昭正準備和蕭卿之他們一起去去酒肆吃午飯,被謝晏攔下來,似乎是很緊急的事。

他們幾人互換了視線,察覺這事似乎不簡單。

黃昭回道:“這東西,我家倒是有兩個,是當年為父在西南帶軍時,當地豪紳送的。你要買卻不難,只是怎麽突然這麽急?”

眾人視線都在打量。

謝晏並未詳細解釋,只是說有事相求,需要以此物作為贈禮表明誠意。

如今妻子已經有身孕了,往事如煙,他都已經不再介懷了。

可他也不想府裏的私事,在蕭卿之面前說得太清楚,給他聽見秦知宜有關的話。

還是避諱的好。

黃昭點了點頭:“成,待晚上下職,我解了禁。你隨我回府一趟。”

謝晏自然道謝。

隨後這群人便轉身吃飯去了。

走遠後,不由議論。

“今日到處都在打探這硯臺,是什麽了不得的大事?”

有人道:“我也想知道,待我去打聽打聽。”

蕭卿之沈默不語。

方才謝晏與黃昭交談時,視線平穩,根本沒往他這裏看一眼。

這讓他有種莫名的躁郁。

謝晏根本就沒有將他放在眼裏。

如今知宜有了身孕,聽蕭薔月也說,夫妻兩個感情漸深,羨煞旁人。

真是……

讓人介懷都不知從何而起。

再過了段時間,京中盛傳起了一樁佳話。

威靖侯府世子為了有身孕的妻子茶飯不思,花費重金尋硯臺換古畫,向閣老獻上古畫換取海貨。

煞費周章,大費苦心。

實乃往前數百年,往後數百年的愛妻典範。

這話傳得誇張了些,可是謝晏的行為確實令人意外。

待蕭卿之聽聞此事的時候,久久失神。

謝晏待秦知宜如此盡心,這讓人直沒有脾氣。

命不如他,運不如他,做人也不如他。

讓人空洞,以至於連多想的力氣都不知從哪裏凝聚。

卻說謝晏成功從閣老府上換回海蝦的時候,秦知宜並不知道這東西來歷之艱難。

因為他帶回來的只有小小一竹簍,攏共不過兩盤蝦。

就這一小竹簍,都是閣老家剩下的全部了。

若謝晏再晚去,可能真沒有了。

因為數量少,秦知宜還以為他是買的。

且謝晏也沒有特地為她解釋。

他只說這蝦,雖然個頭小,但是據說能生吃。

因為秦知宜有身孕,還是讓人焯了水,調了三式料汁,吃白灼蝦。

兩夫妻坐在一起吃午飯,謝晏面前一個瓷碟。

細長手指慢條斯理地去掉蝦殼,將剝好的蝦肉擺在一起,擺成一朵花兒,再端到秦知宜面前。

他的夫人盡善盡美,追求極致,如果他擺的醜了,放在她面前,恐怕她不喜歡。

秦知宜心裏甜滋滋的,夾了一個蝦肉吃,眼睛都亮了。

這蝦肉個頭不大,但肉細嫩鮮甜,竟如同揉捏的肉泥似的,細膩軟嫩,咀嚼不費力。

口感如同魚腩一般細滑,但是又沒有那般的肥膩。

秦知宜細細地一連品了三個,感慨連連。

“果然不愧是遠洋帶回的稀奇貨,確實不同凡響。”

謝晏見她滿足,這兩天奔波。與人周旋、說好話、求人辦事的辛勞,霎時都被賦予了一層金光。

妻子喜歡,一切都是值得的。

秦知宜夾了一個遞到他嘴邊:“夫君也吃吧。”

可是因為這蝦金貴,謝晏本想拒絕,讓她獨自享用。

思緒在腦中轉了一個彎兒,最終他還是張口吃了她餵的蝦肉。

因為他如果表現得這東西太來之不易,連他都舍不得吃,恐怕秦知宜起疑心來問。

也怕她心裏有負擔。

因此他裝作那東西並不金貴,斷斷續續吃了幾個。

哄著秦知宜把剩下的都吃了。

秦知宜以為她吃的只是很貴的蝦。

直到半月後,蕭薔月她們來看她,說起此事,她才知道那兩盤蝦是謝晏花了錢跑了腿,還欠了人情,用重禮從閣老家換過來的。

聽聞此事時,秦知宜久久沒有回過神。

胸腔撼動如卷風潮水,連綿不息,餘波擴散,胸中越加漲滿。

不知為何,她竟紅了眼眶。

眼前浮現出謝晏求人辦事的模樣,他拿了這事去閣老家求人,如此丟面子的事,他竟然默默地做了。

也不告訴她一聲。

這番心意,沈重得令人震撼。

除了感動,秦知宜甚至有一些難受。

她心疼謝晏付出這般心力,受苦受累,她卻什麽都不知道,幾口就把那些海蝦隨隨便便地吃了。

秦知宜有些難過。

這情緒無處抒發,只能先壓抑著等謝晏回來。

待他一回家,她瞪著他,更難過了,不說話。

謝晏見她這樣,以為發生了什麽事。

他第一時間想的是府裏還有不安分的人沒清除幹凈嗎?

是不是誰又說了什麽不中聽的話惹她傷心。

他在她身邊坐下,耐心詢問。

“是誰欺負我夫人?”

秦知宜瞪著他。

“是你,是你!”

謝晏詫異。

因為距離換蝦的事已經過去半月了,他都快要忘記當時的難為。

又提及此事,一時想不起。

只有秦知宜說起:“你做了那麽大一件事,把我蒙在鼓裏,我不喜歡這樣。”

謝晏失笑,抱歉說:“只是不想讓你擔心,沒說,因為也不是什麽大事。只要你有胃口,不要虧著身子,什麽都值得。”

秦知宜徑直提出:“可是我不希望有這樣的事你還瞞著我。你做了什麽我都不知道。你是否受了委屈,我也不知道。這讓我於心難安。”

謝晏也一時不知該說什麽。

第一次聽到有人說怕他受委屈,這感覺不知如何形容。

因為他並未覺得委屈,可是秦知宜卻擔心他,因為做了那樣一件難事,在外虧欠人情,招人恥笑。

他楞神期間,秦知宜坦白說。

“你能不能答應我,往後不要瞞著我?無論是好事還是壞事,都要讓我知道,我不喜歡這樣的感覺。”

她不喜歡,有關於他的事她卻不知道。

這樣,讓秦知宜感覺,她像是錯失了謝晏經歷的一部分。

令她心裏空空,是缺失的空白,也是一種遺憾。

她不喜歡,所以她要坦白地說出來告訴他,讓他改正。

謝晏認真聽從了她的提議。

他握住她的手,望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

“好,答應你,往後不論是什麽事,酸甜苦辣、是好是壞,都與你分享。

夫妻本為一體,不應該有欺瞞。

這事是我錯了,原諒我,好嗎?不要難過。”

他說得如此誠懇,再大的事也突然變得不重要了。

秦知宜轉瞬換了臉色,點點頭:“知錯就改,善莫大焉。”

謝晏應聲:“夫人教訓得是。”

他全然沒有意識到,一件為了關懷秦知宜費心費力的事,反倒讓夫人給訓了一通。

因為他認同秦知宜說得有道理。

夫人是對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