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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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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秦知宜有了身孕後,沒多久就進了夏。

蟬鳴螽嘶,日長夜短。

今年天氣不算熱,但是有孕的婦人體溫高。

尤其七月伊始,其他人尚且適宜的時候,秦知宜已經到了不用冰,夜裏就睡不著的狀況。

謝晏不曾料想,他夫人冬日怕冷,黏他黏的像離不開暖爐一樣。

他做了她三四個月的專屬暖爐,一進夏就被擱置一邊,恨不得收到箱籠裏去,壓箱底放在庫房中。

他第一次大受其傷的時候,是六月末。

那一日,謝晏自行洗了幹凈。窗外涼風,床帳馨香。

他上床來,如同往常一樣將秦知宜摟入懷中,抱著她預備舒適入睡。

雲苓剛想上前摸摸秦知宜的額頭看是不是發燒了,餘光瞥見什麽,立刻恭敬的福了福認真道,“大姑娘說的對,是奴婢狹隘了。”

這下換秦知宜想摸雲苓的額頭了。

雲苓又轉頭朝後行禮,“見過侯爺。”

秦知宜一楞,回頭就看見站在不遠處梧桐苑的岔道口站著的謝晏和小六,不知道是剛來,還是已經站那兒一會兒了。

不過就算站了一會兒,她剛剛的話也很得體,嗯,問心無愧說的就是現在的她。

秦知宜理直氣壯的挺了挺脊背,行禮,“見過侯爺。”

謝晏慢悠悠走過來在她面前站定,“秦大姑娘要怎麽讓本侯栽跟頭?”

秦知宜:……

敢情好話你是一句不聽是吧?

她擺出疑惑的表情,“侯爺在說什麽?什麽栽跟頭?”又恍然道,“哦,剛雲苓說不知誰讓您栽了這麽大一個跟頭得娶我,想來您是聽錯了。”

“我已經教訓過她了,”秦知宜煞有介事道,“既然是栽了跟頭,那麽提親時不出現也情有可原,我們就算被嘲笑也不應該有怨言。”

掃了眼他身上緋色飛魚曳撒工作服,秦知宜突然恭敬道,“侯爺此時前來,可是有什麽吩咐?”

謝晏:……

小六都忍不住想掩面,雖說這親事對侯爺是羞辱,但人家姑娘好像也不太願意,結果提親時侯爺不來就算了,來了卻還是為了公事,這麽一看,他家侯爺確實有些過分。

偏在此時,還有人人未到聲先道,“大姑娘,鎮北侯府來提親,太太叫您去見見人,就算侯爺不喜您,您也是未來侯府的女主人,還是要見見謝大夫人,畢竟以後她手裏的中饋要交到您手上,了解一下總歸沒錯。”

地位不高,口氣不小,任誰都能聽出來這是明晃晃的嘲諷,而說這話的,還只是沈氏身邊的一個二等的嬤嬤。

那嬤嬤轉過彎後,雙方都看到了人,隔著十幾步的距離,那嬤嬤立刻驚聲叫起來,“你們是何人?怎麽會在我秦家後院?”

“大姑娘,不是老奴說您,您平時恣意妄為就也罷了,這鎮北侯府的人還在前頭呢,您竟然會見外男!”她說著,竟然轉身叫人,“來人,快將這兩人趕走,別叫前頭察覺了。”

話雖然這樣說,但那嗓門大得卻仿佛巴不得所有人都聽到。

小六皺眉,“可算知道大姑娘的壞名聲怎麽來的,這簡直是見縫插針的潑臟水啊。”隨即冷聲喝道,“侯爺在此,膽敢放肆!住口!”

多年詔獄浸淫出來的氣勢逼人,那嬤嬤尖利的聲音戛然而止,仿若掐住脖子的公鴨,這才註意到謝晏和小六的衣服,尤其對上謝晏的視線,腿一軟不受控制的跪下去,“侯,侯爺饒命。”

謝晏自然沒有理她,而秦知宜仿佛已經習以為常,只是對著謝晏歉意一笑,“下人無狀,請侯爺見諒。”

比起剛剛伶牙俐齒的暗諷,此時她這真心實意的歉疚和難堪,倒是讓人清晰的感受到了她受的委屈。

小六不由看向謝晏,這好像都是因為他家侯爺?

卻見謝晏想了想,“聽謝地說,你對婚事的要求就是門第高,不用伺候夫君,但能狐假虎威,是嗎?”

秦知宜:……

這就是傳說中的鐵石心腸嗎?她見識到了!真可惡啊!!!

秦知宜掛起假笑,“只是和丫鬟的戲言而已,您偶爾不會跟朋友開個玩笑嘛?”

謝晏道,“不會。”

秦知宜:……

謝晏看了她一眼,“只要你不做出格的事,即便是戲言也都可以滿足你,侯府的中饋雖不能交予你,但除了規定的月例外,其他花銷只要合理,你都可以從賬房自由支取。”

這是在談薪資待遇?秦知宜抿著唇防止喜悅的情緒洩露。果然不能片面的定義一個人,再可惡的人也有一些可取之處不是?比如謝晏,雖然別的不行,但很大方。

謝晏看著她支棱起的耳朵,不知怎的就想到了山野間的貍奴,警惕又狡猾。

“我平日較忙,沒有時間和精力關註你的事情,比如今日這樣非必要出席的場合,我可能沒辦法幫你撐面子。能接受嗎?”

怎麽不能,非常能,秦知宜深吸一口氣,面上卻依舊做出一副“身不由己”的小可憐模樣,委委屈屈的道,“但憑侯爺安排。”

謝晏垂眸看著她,“用不著勉強,若無法接受的話,現在想退婚還來得及。”

秦知宜輕咳一聲,語氣堅定了許多,“不必,能為侯爺分憂是民女的榮幸,民女雖為商戶女,但也有一顆為國為民的心!”

謝晏不置可否,顯然並不信她的鬼話,“放心,為國分憂的事情不會交給你。”

秦知宜臉上的笑容頓時真切了不少,“那侯爺有什麽事,盡管吩咐。”

謝晏道,“是有些事要問你。”說罷擡腳往梧桐苑的方向走。

秦知宜沒急著跟上,而是看向跪在地上的嬤嬤無奈的道,“嬤嬤一直只是個二等是不是因為老眼昏花啊,侯爺都敢罵?侯爺不喜我,我也沒辦法為嬤嬤求情,嬤嬤就在這兒跪到侯爺消氣吧。”

嬤嬤聞言不由擡起頭,大概謝晏已經走遠,她的膽子又回來了一點,“大姑娘這是在蓄意報覆老奴嗎?謝大夫人還等著老奴叫您過去呢。”

秦知宜嗤笑一聲,謝大夫人會想見她才怪,按照規矩,提親時男女雙方根本不用出面,單獨見禮那是表示重視,秦知宜可不覺得謝府會重視她,不然也不會隨便請個官媒上門提親,明顯就是走個過場而已。

八成是沈氏這個假冒偽劣品碰上了真正書香門第出身的官宦夫人相形見絀,頂不住壓力,才想叫秦知宜過去,既能轉移壓力,還能看她出醜,傻子才去。

她對嬤嬤笑道,“謝大夫人那裏,侯爺一會兒替我解釋就行,但嬤嬤你冒犯侯爺的事情,不知道太太會怎麽發落。”

嬤嬤頓時白了臉,她之所以敢嘲諷秦知宜也是因為今日謝府的敷衍,雖說大姑娘嫁的門第更高,但侯府卻不會替她出頭,一個空有名頭的侯夫人當然比不上握有實權的忠勇伯府六太太,卻怎麽也沒想到鎮北侯竟然來了!

嬤嬤絞盡腦汁,“侯爺看著呢,大姑娘不怕侯爺覺得您心胸狹窄……”

“少道德綁架我,”秦知宜道,“你冒犯侯爺,我卻跟他唱反調要放了你,你真是好大的膽子,竟然覺得侯爺比不上你一個嬤嬤重要!”

嬤嬤終於意識到在秦知宜這裏討不了好,趕緊趴下認錯,“老奴知錯,求姑娘饒命。”

秦知宜轉身離開,“知錯就受罰,乖乖跪著吧。”

前頭耳聰目明的小六嘖嘖道,“她還適應的挺快,這就狐假虎威上了。”又反應過來,“她剛剛的可憐是裝的吧,我們是不是被騙了?”

謝晏糾正,“是你。”

小六還要再說話,擡眼卻脫口道,“好熱鬧。”

身後雲苓還以為院子裏有人,急忙上前,“誰來了?什麽熱鬧?”

被這麽一問,小六也不知道該怎麽形容,這院子裏並沒有人,但卻一點都不冷清。

看的出來,秦知宜在秦家地位不低,梧桐苑占地不輸家主的院子,三面圍墻都爬滿了各色鮮花,有名貴品種,也有野外叫不出名字的野花,挨挨擠擠卻又錯落有致的湊在一起,透著勃勃的生機。

院子的西面有一個涼亭,從正房到涼亭搭了一路葡萄架,能看到不少剛剛成果的小葡萄串,讓人不自覺的想到秋天時累累碩果掛一路時會多麽幸福。

東南角是個不大的魚池,魚池邊上有個半人高的流水風車,旁邊推風車的卻不是一般常見的竹制小人,而是一只胖貓,前爪推著風車,腦袋卻扭頭看向魚池,臉上的饞樣兒畫的惟妙惟肖,促狹的讓人忍不住想笑。

北面的陰涼處則是一小塊藥田,旁邊還有一架別具一格的秋千架,像個蛋殼似的,裏面鋪滿了軟墊,還放著幾個軟枕,看著就知道躺上去一定很舒服。

小六想了想道,“你們大姑娘一個人日子也過的很熱鬧。”看來秦大姑娘好享受玩樂這一點倒是名副其實。

謝晏只是掃了一眼,開門見山的對秦知宜道,“我要跟你確認一下牛馬令。”

秦知宜一楞,“牛馬令?”

謝晏道,“牛馬令其實是邊軍押送糧草的令牌,但三年前嵐城之戰有糧草被劫,三枚牛馬令全都不知所蹤。”

秦知宜嚴肅起來,嵐城之戰是大郢朝堂內亂的結果,謝家精兵之所以全軍覆沒,其中一個原因就是糧草告罄。當初謝晏歸來上京一片腥風血雨,秦知宜還當他已經查清楚了,沒想到還有後續。

“我需要確認你手中的令牌是不是真的為你母親所有,如果是,你母親是否知道些什麽?有沒有留下什麽線索。”

秦知宜並不含糊,“侯爺稍等。”天興九年春,二月十五,花朝節。

春和景明,杏雨梨雲,絡繹不絕的寶馬香車與行人從皇城北門通行離開,前往郊外鷲峰山。在綠蓋如雲的山腳下,順著兩行蔥翠抽新的銀杏西行,登幾步寬闊平緩的石階,便能看到花神廟交疊的飛檐。

慶朝最熱鬧的節日,當屬花朝、端午、中秋、新年,四大節日。今日踏青游園,悠閑放松,是沈寂了一個冬之後,萬物覆蘇的伊始。因此凡是無事的京城人士,今日都會出城來走一走,城內也有各處裝扮慶祝的場所。

因為出城的人太多,道路擁擠,秦知宜她們出門的馬車在路上走走停停。為了打發時間,秦知宜叫了丫鬟陪她和母親打葉子牌。

幾人玩得正開心,車簾外忽然傳來輕輕的,颯的一聲。隨即,內層的帷裳洇開一大團水漬,很快擴散開,並且將布料與花紋染臟。有人潑水潑到秦知宜她們馬車上來了,看秦色,還是茶水漬。

如果是潑到馬車身上,落在木頭上,也就罷了,幹了擦一擦也不會留痕。偏偏正對車窗,染臟了內層的布簾。這水量,恐怕起碼有大半碗的茶水。

桑荷當下就把牌撂下,掀簾沖外面揚聲,不軟不硬地問:“誰潑的水,將我們的布簾打濕了一大片。”

怕發生誤會得罪了人,桑荷才壓平了語氣。讓她看,這人朝她們潑水是故意的,不然誰隨意潑水能潑得這樣高?難道在京中,這些官宦人家就是這樣仗著權勢隨意折辱人的嗎?這也太憋屈了。

緊挨著秦家的這輛馬車,辨外觀,並非尋常人家,但也不是多高的門第,何故這樣?

桑荷發問之後,那邊的車簾立馬就打開了。坐在窗邊的也是名丫鬟,眼睛上下一掃量,皮笑肉不笑道:“沒看見!”

秦知宜察覺到對方明顯針對的惡意,坐到桑荷旁邊,越過她看了眼。透過對面丫鬟的肩膀,秦知宜看見一副臉熟的面孔。

對方也看向秦知宜,嘴角噙著的淡淡微笑並不友好。那女子大概以為秦知宜不認識她,所以沖撞了人後,還是一副裝不知情看熱鬧的嘴臉。然而不巧的是,秦知宜的記性,不說過目不忘,幾天之內見過的人她還是能記得的。

此人是上次跟在秦相宜身邊的一名女子,不知是哪家的姑娘,當時並沒有出面起沖突,秦知宜甚至沒聽她說過話。

也不知道她是怎麽發現這車裏是秦知宜的,總之,這碗茶水潑得不簡單。甚至,因為拿準了可以借不知情來推諉責任,還幸災樂禍地在偷笑,高興能害別人吃個啞巴虧。

她們裝傻充楞,秦知宜卻不能揣著明白裝糊塗吃這個悶虧。因為那丫鬟說“沒看見”,秦知宜遂指了指被茶水染臟,呈現一片暗色的帷裳:“現在看見了?”

如果潑水確實是意外,可以不計較。但看到弄臟了別人的車簾,不說賠償,起碼也該賠個不是。對面不僅沒有歉意,還一臉防備逆反,生怕被糾纏,這就證明是故意的。

得到答案就好說了,秦知宜也不準備與她們做些無意義的爭執,對方連欺負人都不敢明著來,能是什麽好貨色呢?秦知宜只是為了挑明,她知道對方的目的。

秦知宜放下車簾,也朝桑荷笑了笑:“看來是賠不起的,罷了。”

此時正好前面的路也疏通了,秦家馬車駛離,秦知宜放下車簾,隔絕了視線。只聽一道聲音對著前行的車輪,恨恨發洩卻無力:“你說誰賠不起呢!”

對付這種陰險之人,秦知宜的經驗是,讓對方更慪氣,比拉拉扯扯半天殺敵一千自損八百要好得多。對方挑釁她,無非就是想看她生氣罷了,秦知宜不生氣,她要讓別人生氣。

被誤解、被誹謗,並且還發洩不出來的感受,可比損失一塊布要讓人難受得多。並且對方還找不出秦知宜明顯的錯處來指摘。

小小的磕碰並沒有改變秦知宜的好心情,待馬車到了山腳,她從車上下來和鄭雲淑匯合,再去找到翁榮,和好友在一起,穿色彩協調的裙衫、同樣款式的鞋,心情又更美幾分。

花神廟從廟門前的大道,一直到深兩層的內院,擺了連綿不斷的鮮花盆景。這個時節能開的花不算很多,這些姹紫嫣紅的盆景,許多都是匠人在暖房烘養,提前綻放的。白蘭、杜鵑、茉莉、月季,還有幾盆花團濃密的牡丹。

皇城腳下的花朝節舉辦得這樣盛大,讓人從暖風還未吹遍,枝頭草地還未花紅葉嫩的初春,忽然像是置身於香塵浸染的春末初夏去了,眼前煥然一新,難怪吸引了這麽多人前來。

從廟門前山腳一直到院裏,人潮如海熙熙攘攘,因為女眷們皆盛裝打扮,衣香鬢影,綽約美色令人目不暇接。

然而人這麽多,秦知宜她們三個站在一處,仍是出挑於眾。尤其吸引年輕姑娘的目光。

只有女子才懂得,她們這一幕盡善盡美的搭配花費了多少心思。尤其同齡的姑娘,見著好看的,細致的,就忍不住盯著多看幾眼。

看到秦知宜她們在行走之間露出腳上與眾不同的鞋樣,再盯著一看,才品出來為什麽她們這麽顯眼。

不單單是這幾身衣裳色彩鮮亮又互不侵擾的關系,原來玄妙之處在這雙鞋上。厚厚的鞋底將人身量擡了起來,顯得人物纖細修長不說,鞋尖做了翹頭,攬著裙擺,又露出一抹陪襯衣衫的秦色,於細節中展露曼妙。

“你們這鞋是哪家鋪子買的?”

一道脆亮的問話自身後傳來,熟悉的聲音,仍然是那股盛氣淩人的味道。

秦知宜轉回頭,對熟人盈盈一笑:“哪裏能買到這麽漂亮的鞋,當然是自己做的。”

她語氣中些許的炫耀意味,讓秦相宜頓時升起一口郁氣,再一看原來是秦知宜,她的臉色立即沈了下來:“又是你。”

在秦相宜身後,果然跟著剛才往秦知宜她們馬車上潑水的女子。她看到秦知宜的臉,方才積攢的怨氣洶湧而出,怒而煽風點火道:“你騙人!不想讓相宜跟你穿一樣的,所以才不說吧?”

此時,秦知宜她們因為想逛廟會,已經和一眾夫人們分開了,年輕姑娘們在人群中撞面,吵嘴幾句更無所顧忌。

可惜那小仇人氣勢雖足,卻沒抓到點子上,甚至還讓秦相宜不滿地盯了她一眼。也不知道是聲音太吵,還是這麽說會顯得秦相宜多麽想要這雙鞋,掉她的面子。

來者不善,秦知宜得把自己撇幹凈才行。她提了下裙擺,把繡鞋露出來:“說什麽呢,騙你有什麽好處?記著樣式,回去自個兒做吧。”說完,她牽著翁榮和鄭雲淑走了,把秦相宜那群人留在原地,只能徒然看她們的背影。

走了兩步遠,秦知宜聽見秦相宜埋怨說:“陸知燕,以後別亂說話。”

秦知宜察覺到點什麽,回頭多看了一眼,正好與陸知燕憤憤盯著她的視線相撞。秦知宜莫名,不知道這位姓陸的姑娘為什麽這麽恨她,又慶幸於,她和秦相宜的關系似乎並不牢固。

秦相宜雖然跋扈,卻是雷聲大雨點小的人。陸知燕這樣暗裏使絆子的,才是麻煩。

走遠後,不知情的翁榮問秦知宜:“什麽時候和秦家姑娘結的仇?還有那陸知燕,竟對你惡意這麽大。”

秦知宜將之前的情況說與她聽了。翁榮比鄭雲淑更了解這些高門貴女,她向秦知宜介紹說:“秦相宜倒還好,就是人傲慢了點。但是陸知燕,她生得膚黑,凡是比她白的,又不是她們那一圈的,都被她嫉恨。又有秦相宜的事在前,難怪。”

有她這句話,這才解了秦知宜的困惑。秦知宜嘆口氣,不解說:“她明明長得那麽俊俏,怎麽還在膚色上過意不去?”

這話倒是秦知宜誠心的,她還沒見過哪位姑娘稱得上“俊俏”兩個字。陸知燕生了副深邃的劍眉星目,又有小巧圓潤的下巴,兼具英氣與溫潤,是位標志美人。結果竟然會因為別人比她白,就對人有敵意。秦知宜之前還以為陸知燕是因為秦相宜,所以才朝她潑水。

在解答秦知宜的問題之前,翁榮還特意看了她一眼:“為什麽?因為她傾慕謝晏,他一個男子都比她要白皙。”

多虧有翁榮,秦知宜才能知曉京中這些覆雜的人際。秦知宜想了又想,還是不解:“那她為什麽不怪謝晏,要怪其她姑娘呢?”她的問題引發了三個人長久的深思。

想了一會兒,秦知宜深沈道:“癥結還是在謝晏身上,他要不那麽白,京中多少姑娘家能安生點。陸知燕也不用天天盯著別人置氣了。”

“你說得對。”翁榮和鄭雲淑異口同聲地讚同。

在三人身後不遠處,被點名道姓的國公府世子朝聲源看去,面色凝結,一臉莫名其妙。

他身旁的秦少珩朗聲大笑:“謝晏,你看看你惹出了多少風流債,去哪兒都能聽到議論你的。”

回到房間,秦知宜從床頭的暗閣裏取出一個檀木匣子,將匣子抱在懷裏的瞬間,秦知宜鼻尖陡然酸楚,眼前不受控制的模糊。——對她無限縱容寵愛的許娘子離開已經三年了。

平靜了一會兒,秦知宜抱著匣子出了門。

邀請謝晏和小六在涼亭中坐下,秦知宜打開匣子將一塊半個巴掌大的玄鐵令牌遞給謝晏。

“這塊令牌我總共見過兩次,第一次是十三歲的時候,那時我娘剛從嵐城回來,我倆一起睡。”秦知宜說著,目光落在手腕的鐲子上,“這是我們的習慣,每次我娘出遠門回來,我們都要一起睡兩晚。”

“那天我抱著她的時候被硌到了,就從她身上摸出了這塊令牌,她說是向鎮國公獻上木流牛馬圖紙有功,國公爺賞她的,以後有解決不了的難處可以向鎮國公求助三次。”

“第二次就是三年前,它和我娘給我準備的其他東西一起作為遺物送到了我手中。”

謝晏問,“遺物除了這個,還有什麽?”

秦知宜的目光從手腕上移開,笑道,“那就多了,我手上這只花絲手鐲、多寶閣上的小玩意兒、話本,好皮子好料子……路上只要看到好東西或者新鮮玩意兒我娘都會帶給我,總共幾大箱子呢,牛馬令是塞在裝話本的箱子裏的。”

她笑了下,“要說有什麽特別的,就是人回來了,卻依舊給我帶了一封書信。”

那不就是遺書嗎?一般遺書裏線索也最多。

小六動了動唇,話卻不太能說出口,眼前的姑娘雖一直笑著,卻莫名讓人覺得難過,跟剛剛裝模做樣的委屈完全不同。

還是謝晏足夠冷硬,公事公辦的問,“遺書方便給我看看嗎?”

秦知宜從匣子裏拿出遺書遞過去,謝晏仔細查看,遺書不算長,但語氣輕松詼諧,看著“為娘得償所願,死而無憾,惟願吾兒也能達成心願,百年後我們母女歡喜相見。”的結語,謝晏問道,“許娘子的願望是什麽?”

秦知宜眼底泛起笑意,“做可以拯救天下百姓的大英雄,名垂青史。”

看著小六詫異的表情,秦知宜笑道,“是不是挺意外?但那確實是她的願望,她最喜歡的書是《贏好傳》。”

贏好是前朝有名的巾幗英雄,聲望極高。

“所以在朝綱混亂之時,她依然冒險給邊軍送糧,然後為保護糧草而死。”

謝晏難得沈默,小六小聲道,“節哀。”

秦知宜灑脫一笑,“其實還好,就像她信中所說,她這一生足夠精彩,看過大漠孤煙,看過碧海滄波,愛過,恨過,自由過,還有我這麽個漂亮可愛的女兒,最後為自己的夢想而死。‘盡吾志而不能至,無悔矣。’”

“唯一惦記的也就是我了。”

謝晏又問,“你的願望是什麽?”

秦知宜不假思索:“吃喝玩樂,長命百歲,做個快樂的紈絝。”

謝晏:……

她的閨房擦了又擦,擺好了冰盆,人沒在就提前涼了起來。

各式瓜果一應俱全,也請了兩位女醫在家中,都是照顧了她兩個嫂子生產的。

卻說秦知宜,因為情緒不穩,越想越難過,一回到家見了她娘親,就落了淚。

把秦母嚇得不行,忙抱著她在懷裏安慰。

忙說:“我的兒,這是受了什麽委屈了?”

秦知宜嚎啕大哭,控訴:“世子他不滿意我!”

給一屋子的人都聽楞了。

誰?世子?

什麽?不滿意秦知宜?

這是個什麽事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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