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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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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秦知宜發出疑問的那一長聲“咦——”。

毫不誇張,吸引了所有人的註意力。

越是聰明的人,越覺得此時她是最不該開口的那一個。

侯夫人正氣著,又忙著憂心忡忡地擔心她中了別人的圈套。

三夫人趙氏打的旗號是擔心世子的子嗣,這與侯府而言是頭等大事。

即使老夫人和她都喜歡她,可秦知宜若當場拒絕,便是與這件事成了對立面。

再喜歡她也向不了她。

秦知宜將專為翁榮打造的瓔珞取出來,悉心塗上少量的橙花油,為綠松石保水。

這些秦色淺淡,近乎偏向天水碧的綠松石都是少見的淡色松石。綠松石產量不少,但是秦知宜湊夠這二十六顆秦色相近的蛋面石,還是費了一番功夫。

翁榮氣質清麗、審美雅致,喜愛內斂又有韻味的物品,無關價值。送禮物要投其所好,秦知宜準備的這串瓔珞不僅符合她的喜好,還很特別。市面上少見用綠松石做瓔珞的。女子所戴瓔珞或者項圈,飾物多為珍珠玉石、瑪瑙寶石等,秦知宜想著,若她能找到翁榮,將它送給她,她應當會很歡喜。

她一邊收拾著禮物,親自擦拭裝載瓔珞的黃花梨雕紋木匣,聽連翹講述今日上午出門辦事的過程。

連翹今年不過十一歲,尚在總角。但她自娘胎裏就帶著幾分機靈,人聰明,口齒利落。跟在秦知宜身邊,識了字又讀過書,之前在秦府是出了名的厲害小人兒。

昨天晌午,正是她呵斥兩個燒水婆子不專心。

“姑娘,我和趙媽媽把內城都跑了個遍,一路打聽,找到兩家翁姓官邸。一位住在城南邊上,翰林學士。另一位可了不得了,官至宰輔侍郎兼工部尚書,要是翁家姑娘家中如此顯赫,我們姑娘在京裏就有靠山了!”

正收拾著行李的丫鬟們聽聞連翹的話,都停下手中動作,難掩激動。

秦知宜怔了怔,握著帕子的手也頓住。

平心而論,秦知宜想尋舊友,既是為了排遣獨自在京中的寂寞,也是存在幾分私心的,這不能否認。多個朋友多條路,如果要說找翁榮什麽都不圖,那是假話。

只不過,秦知宜的心理,還不到連翹說的“找靠山”這麽貪心,她也沒設想過,翁榮的身份是怎樣的。

“你們辛苦了,明天早些叫我起來,辰時初出發去登門遞帖。”秦知宜將瓔珞妥善放好,關閉木匣扣上鎖扣,又囑咐趙媽媽道,“嬤嬤,勞你安排人替我租個小轎去,京裏人多,馬車出門太不方便。”

她派人去找,只是為了先確認翁家的住址,真要去尋人,還是自己親自登門拜訪更有誠意。若讓下人隨便去人家府上問,府中有沒有叫翁榮的姑娘,未免太草率。所以秦知宜早就打算好了,尋著翁家之後,她帶著帖子和禮物再去詢問,若找著了人,可直接讓門房將拜帖和見面禮送到後院去。不說秦知宜的名頭有沒有大到人盡皆知,就是今日上午,也沒見翁家三公子出現過,可能不愛湊熱鬧,早與一群文人學士去林中踏青作詩去了。

涉及到翁榮的哥哥,秦知宜沒隨意揣測,但她也很好奇,因此和翁榮商量:“能問問他是何緣由嗎?”

翁榮說過,方才身邊來了人不方便盤問,所以她先緊著過來告訴秦知宜這件事,看她什麽猜測,有無舊故。既然秦知宜沒有,那只能找三哥要緣由了。她點頭道:“我待會兒問他。只是,我這三哥向來醉心學問,沈默寡言慣了,他竟問我‘你那豫州來的朋友,最近和秦家姑娘都發生了什麽事’。”

這就更奇怪了。

秦知宜猶疑猜測:“翁三公子與秦家姑娘……”

翁榮斷然否定:“不應當,我三哥最不喜跋扈潑辣的女子。”

越分析越是覺得離奇,翁榮回頭望了望,輕拍秦知宜的手腕:“你等著,待我問清楚了再來告訴你。”秦知宜點頭應,“應當是有緣由的,或許是幫別人問的。”

她倒不著急,就算翁三公子因為秦相宜來盤問,有翁榮在中間,翁家人不會為難她。

翁榮回了雅間,秦知宜站在原地,望向翁家人所在之處沈思。她方才去向翁夫人問好時,也與翁家人草草見了一面,但因為不能失禮所以並未細看。她不記得翁霽面貌,只模糊留了個印象。

他身形頎長,氣質清雅如瓊枝玉樹,人淡淡的。秦知宜籠統見過翁家眾人時,他也並未開口。

越是分析,秦知宜越覺得,翁霽不應該是出於自身的原因問的。最大可能,是旁人見翁榮與她走得近,所以托了翁霽來問。從前聽翁榮提起她這個文采斐然出類拔萃的哥哥,秦知宜都下意識覺得自己與這種文曲星下凡的清貴郎君沒什麽關系。

正巧,她思考完畢,秦淙也來喚她回房去。秦知宜便把這事先放下了,只等翁榮問出答案來告訴她就好。

京中這些遠近聞名的大酒樓,各有各的特色。說楽錦樓是雅致珍稀,太豐樓便是大氣奢靡。送上的這些菜,盛放在特制的餐盤上,占位寬闊,菜肴如畫。將熊掌做成山水,鱖魚做成騰蛟。

讓人下筷都有種褻瀆感。

飯到末尾,酒飽飯足時,窗外依稀傳來樂聲。圍坐飯桌的人只需回頭,便可透過矮窗看到從遠處走來的花神游行隊列。

據鄭雲淑介紹,為了確保全城都能觀賞到游行,有六家樂坊被授予了扮花神的資格,六支花神游行隊同一時間從不同方位出發。因此只要在皇城主道上,時間到了都能看到游行。

秦知宜站起來離座,來到窗邊看得仔細。

十二花神各有各的美,從頭飾到服侍都特別制作,與對應的花相關,這是平時見不到的特殊妝扮。尋常人若扮成這樣是會怪異的,因此只有花朝節能看到。

花朝節這天,秦知宜從小就最期盼看花神游街,欣賞自然、風俗與文藝融洽結合。

鄭雲淑來到她身邊,也靜靜欣賞。她側頭看向秦知宜時,看到她的專註,以及沈浸的眼神流露的陶醉與著迷,感受到了秦知宜對於“美”的熱愛。

再聯想她要嫁入高門的志向,鄭雲淑越來越能懂,秦知宜所求,並非尋常人以為的榮華富貴,她是在追求能夠極盡所能享受世間美好事務的權力。

這世上精工巧藝盡奢盡美之物,除了送進宮裏的禦供,餘下的,按照權貴階梯,一級一級,皆為上層壟獲。秦家如此富貴,已是鳳毛麟角,但僅有錢兩也不足。

底蘊深厚的世家勳貴所積攢的禦賜尊品,或是前朝傳下的歷史悠遠的瑰寶,遠非錢能買到的。若能觀賞、能觸摸,對於秦知宜這樣衷愛世間之美的人來說,在人間活一遭,也不虛此行。

待游行車隊駛到太豐樓前,翁榮帶著丫鬟來了秦知宜她們這間廂房一起看。

此時,太豐樓下街道兩邊已經擠滿了人。從下面向上望,也能看到酒樓外層的露臺上空無一隙,裏外裏兩三層人。只有雅間的窗邊是寬松的。貴人們安靜看著下方,間或耳語兩句。

多虧了翁榮,秦知宜她們一家子才能在視野大好處欣賞游行。見翁榮過來,秦夫人和鄭氏都對她格外客氣。

翁榮來找秦知宜,是來和她一起看游行說話的,不過最主要的,還是先前兩人說的那事。

三位姑娘站在一起,秦知宜被一左一右夾在中間,兩位夫人看到三個小輩親密相處的背影,都是一臉欣慰。並未註意她們在說什麽悄悄話。

翁榮和秦鄭兩家人嫻靜地打完招呼,待轉過身面朝大街,神情霎時變得豐富,她壓低聲音,口吻急促:“臻臻,是謝世子!是謝世子讓我三哥問的。”

謝晏?

第一時間,秦知宜並未像翁榮這樣情緒高漲,她甚至覺得其中有貓膩。找旁人來打聽她,怎麽想也不像那位的行事。盡管她並不認識謝晏,甚至也沒註意到他的外貌如何,但她聽那群姑娘們的描述,謝晏不像是背後差人來打聽她的人。

“真是他嗎?”秦知宜不由發問。

翁榮點頭:“三哥說,有人找他,說是因為你和陸知燕鬧不快,聽聞你是外地人士,所以謝世子想知道你來京之後都發生了什麽,跟誰有過節。”

秦知宜敏銳捕捉到“有人找他”四個字,在這句話裏並沒有用“謝世子找他”的說法,證明找到翁三公子的人並非謝晏本人。

不過秦知宜並未追問翁榮細節。一則,翁榮並沒發現這其中的蹊蹺,所以如果問她,她還得再去問她哥哥。二則,是誰問的好像也不重要。總歸是認識謝晏的人,才會做出這種事。是謝晏派別人打聽也有可能。

這件事,秦知宜她們三個意外一會兒也就沒下文了。

然而事實真相是如何呢?

一個時辰前,來花神廟游玩的人陸陸續續下山返程。碰巧的是,秦少珩還真巧遇了翁霽那群書呆子。他還沒忘記之前的好奇心,上前喚了翁三,把人帶到遠處。

一番交代前情後,秦少珩沒忘專程給謝晏挖坑。他囑咐翁霽:“我幫謝晏問的,要是別人問起來,你就報他的名諱。”

翁霽不像他們,有這麽多花花腸子,他只是淺淺點頭,一應都答應下來。

後來,翁霽在給家妹講述情況時,也並未說清緣由。他的心思不在的地方,任何事一應與他無關。翁榮沒問,他便不會特地解釋。

因此,翁榮就這麽被親哥哥給蒙蔽了也不知情。轉而以為秦知宜引起了謝晏的註意,還為此暢想了一番。

更加不知情的鄭雲淑更為激動,猜想說:“是不是因為他不喜歡陸知燕,不喜歡她在詩箋上回的詩,阿宜指出來過後,恰巧就獲得了他的好感?”

已經察覺到不對勁的秦知宜是唯一清醒的。她沒好意思打消朋友們的積極性,心想,原來鄭雲淑嫻靜的外表下,也掩藏著浪漫又不切實際的小女兒心思。如此天真單純,秦知宜心想,往後她要好好保護她,不能被人隨隨便便地騙了去欺負。

這件事,討論了一番過後就不了了之了,因為秦知宜沒有大做文章的意願,就沒有延伸出後續。

下午,眾人在酒樓吃茶閑聊度過,到了夜裏,又有熱鬧夜市、放花燈等活動,休息沈寂了一段時間後,城中百姓恢覆晏氣,趕赴夜晚的繁華。

夜市與早市多有區別。早市賣菜賣肉、吃喝玩較多,夜市除了有各色夜宵鋪子,更有勾欄表演、戲班子賣藝,唱戲、木偶、皮影、雜耍等視覺盛宴。

在放花燈的河邊,還有各式紙燈、花燈鋪子,燈火輝映,金澄連綿。

因此夜裏比白天還要更加熱鬧。

秦知宜她們幾個又與長輩們分開,幾個年輕愛動的姑娘自己玩自己的,這裏看看,那裏湊一湊,只恨眼睛都不夠用了。

巧的是,三人因為要看皮影,從人多的大道換到小巷,抄近路穿行,穿過窄道後,來到有一大片空地的景陽門前,意外看到這裏圍了一片地出來,弄成了蹴鞠場。

正在場中激烈競技的,赫然是以謝晏為首的貴公子們。

三人停下來看了一會兒,因為場地有限,這夜裏蹴鞠與平時的蹴鞠微有區別,平時只能用腳踢,但是這夜鞠,既是沒有球門的“白打”,也是可以用身體各部位碰鞠球的“花弄”。

觀賞性比正經的蹴鞠升了好幾個臺階不止。

公子哥們傳球投入,周圍看熱鬧的圍得水洩不通。尋常沒有練過的人玩“花弄”毫無章法,連玩雜耍的猴兒都不如。但這群日日習武騎射,身法過硬的貴公子,能玩出許多讓人眼前一亮的花樣來。

皮影戲常常能看見,高門子弟免費的鞠球表演卻千載難逢。更何況還有謝晏在場。秦知宜她們幾個好不容易找到一處有人離開後留下來的空隙,一點一點挪到前面,就聽見有人高喊一句。

“謝晏,你行不行啊!”秦知宜沐浴的過程之繁瑣,給鄭氏留下來送熱水的兩個婆子看了好大一場稀罕事。

這兩位粗使婆子雖是謝府從牙行買來的,卻不是沒見過世面,但從未見過誰家洗澡像秦家這樣講究。

首先是“洗水”。

因為貴客遠道而來,亟待洗漱,送到廂房的有燒熱了的水和井裏打的涼水。婆子將水送到廂房檐廊下,卻不見秦知宜身邊的奴仆將水擡進屋內。

她們從屋裏拿出一托盤物件,其上放著錦盒、軟紗布、幾只瓷瓶,還有一個用竹絲編的,孔洞細密的竹篩。

丫鬟將軟紗布墊在竹篩上,一層疊一層,鋪了三層才作罷。隨後,將錦盒內白灰色的細粉倒在竹篩內鋪平。

那不知是什麽粉末的東西打磨得細膩,細看還有溫潤的溢光流轉。一婆子好奇問了句那是什麽東西,丫鬟答:“打磨的珍珠粉混的葵花草木灰。”

正當婆子以為那珍珠粉是用作護膚,拿來塗抹身體之時,一名丫鬟抱了個水盆出來,兩人一起,將水桶裏的涼水慢慢倒在竹篩裏,水瀝瀝流過,落在木盆裏,呈略渾濁的奶白色。

婆子瞪大雙眼:“天娘誒——怎的這麽糟蹋珍珠粉?那這水就直接用來洗澡?”

清露抿唇一笑:“怎能呢?還要再沈一沈,取上層清水用。”隨後端著木盆進了房裏。

兩婆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吃驚得說不出話。兩人本以為混了珍珠粉在水裏是嬌小姐作養膚用的,按照丫鬟這說法,珍珠粉沈澱到底下,豈不就白白浪費了?

如此鋪張做派,真是令人咋舌。

早聽聞秦家富貴,可尋常人沒見識過,挖空腦袋,也想象不出富貴人家日常衣食住行如何精細,如何奢靡。現在見到世面,只嘆人各有命,有如雲泥。

成色普通的一斛珠也得有個六七十兩銀,秦家姑娘沐浴一次,恐怕就要用去一石珍珠磨的粉,如此奢靡,普通人家怎麽供養得起?兩婆子開了眼,又圍著往熱水裏倒精油的小丫鬟問洗水有何用處。

小丫鬟顧著做事,三言兩語解釋:“濾過的水更軟和親膚。”她收起瓶子,往托盤上脆脆一放,頭也不回,“煩請兩位媽媽動作利落些,待會兒得用不少水呢。”

一個不過十歲出頭的黃毛丫頭,如此有脾性,謝府的兩位仆婦並未覺得失禮,反倒更高看秦家這位未出閣的姑娘一眼。

手底下的人能幹厲害,身為主子的更不會差。

門外門裏都在緊著時間忙碌,洗好的水被送到裏屋偏廳,由兩道四扇曲屏圍著隔開的沐浴處。因為怕著了寒涼氣,一面還擺了兩個大炭爐取暖。

秦知宜習慣先洗發再沐浴,下人們在準備沐浴用水,她先臥在美人榻上,只將松散後的發絲全隔開。桑荷用粗如小指的牛角梳為她通頭,待梳滿九十九下,才澆水濕發。

用洗發香膏三搓三洗之後,要用帕子將水吸幹,給半幹的烏發揉上一小捧桂花精油,十指梳理,直到精油完全浸潤每一縷發絲。

秦知宜用的桂花精油非同尋常。用來萃取的桂花,是要在立秋的第一日采摘並未綻開的金桂骨朵。在此之前,從桂花出苞到采摘,不能有任何雨水,因雨水性寒多濕,哪怕一絲沾染到制精油的花朵也不行。

除此之外,精油中還添加了側柏、何首烏等,每一樣也都是同理。每一年制精油的這些原料能不能得來,全靠天公作美。如碰上某年有雨的,去外地收取未必趕得及。

也就是秦府堆金積玉,又對這唯一一個女兒百般疼寵,才會在這等不起眼的小事上耗勞不盡。

桑荷將精油塗好後,早有小丫鬟備好裝了熏香和碳火的花枝紋鏤空鎏金球,再隔著絲綢包裹秦知宜的長發,用低低的溫度烘幹。

待發絲幹透,根根松軟分明如流瀑,用兩支頂好的綠檀木簪將青絲挽成髻,秦知宜這才入水沐浴。

頭頂潔凈後人會輕松許多,這時再沐浴,被溫暖馨香的熱水包裹,是一種享受。秦知宜喜歡沐浴,因此對水質和香料的要求極高。

來京途中,她也曾在客棧落腳沐浴,只不過多少不如在家中時方便,偶爾間隔幾日,格外難熬。

洗完之後,丫鬟們會幫秦知宜從脖頸到腳趾,依次塗上三種養膚之物,有稀乳、膏脂、香粉,分別有潤膚滋養、白皙芳香之效。一邊塗一邊按揉身體,舒神解乏。

從梳發到沐浴完畢,最少都需要一個時辰,這一通完畢後,先前還淡然無味的室內已滿是馨香。

這天下午,將帶來京中的一應事務都規制好,明日需要穿的用的也都備好後,夜幕昏黑過後,秦知宜早早梳洗完畢,上床入睡。

秦知宜愛美,講究頗多,一般沒什麽要事的平常,她都命人閉門剪燭,早早臥榻。即使睡不著,也要閉著眼睛冥想。夜裏光線昏暗,做什麽事都費眼睛,倒不如閉目養神,排解一天的勞累。

另外,睡覺可安神補氣,養膽滋陰,早睡已是她養了好幾年的習慣。她住的院子房屋,一到了天黑就靜悄悄的。秦家人都已經習慣了。

翌日,晴光大好。鄭氏著人來邀秦夫人一同用早膳時,秦知宜人已經出門了。

其實尋常來說,給客人分了獨立的院子,有獨立的私密性,可以去大廚房取膳,各吃各的。不過鄭氏與秦氏投緣,說得上話,家裏有客一起用飯顯得熱鬧也親近。

再者,謝秉安入宮參朝,秦父出門辦事,秦淙要去書院,家裏只有女眷和幼子,聚在一起也好打發時間。

見來的只有秦夫人,鄭氏好心問一句:“臻臻呢?莫不是還沒起床呢?”

站在一側的鄭雲淑向秦夫人身後看了看,果真沒看見秦知宜,也沒有她身邊的丫鬟。她松一口氣,卻又有點淡淡的悵然。

謝氏知道女兒出門做什麽去了,不過事情還沒結果,不需要交代得太清楚,所以她只是籠統答覆:“我們吃,不管她。她從前有個舊友,也是京中人士,出門尋人家頑去了。”

鄭氏點點頭,說著“姑娘家就是有二三好友才好”便招呼秦夫人入座用飯。

一旁的鄭雲淑聽聞秦知宜在京中有舊識,手裏整著衣衫入座,眼睛落在膳食上,卻不見神采。她默默地在想,秦知宜自幼在豫州長大,竟也有京中的朋友。剛來京中就尋人玩耍,想必是關系極要好的。

可見秦知宜朋友之多,關系之廣。

鄭雲淑楞神想著,她那樣活潑的人,朋友多是應當的。

另一頭,早早出門的秦知宜帶著丫鬟們,在外面食鋪吃了一碗雞湯澆頭面算作早飯。連翹說城南的翁家更近,她命擡轎的小廝先往城南去。

過午不拜,秦知宜要趕在午時前將拜帖遞上去,如果城南那家不對,往另一家去得留出足夠的時間。

大致在辰時末,小轎停在翁家宅院所在的巷口。

秦知宜在丫鬟的攙扶下邁步下轎,端著拜帖走近,撞響門鈸。這院子不大,四四方方的,門頭牌匾只是掛了寫有大字的尋常木匾,上書“翁宅”二字。以這家家主的地位,宅院尚不能稱之為“府”。

來往的男女老少都忍不住對秦知宜投來探究的目光,因為這尋常街巷裏,少見像秦知宜這樣幹凈貴氣的精致人兒。

秦知宜第一次敲門後隔了許久都沒反應,又敲了第二次,這次從院裏傳來縹緲的呼和回應。

等了幾息後,一位老媽媽打開門探頭出來,上下掃量秦知宜:“哪家的?”

“冒昧叨擾了,請問府上有沒有一位姑娘,名喚翁榮?”秦知宜一雙手舉起拜帖,如果老媽媽答有,她就遞上帖子。

這帖子,秦知宜寫了兩份一樣的。免得第一個遞上去又不是,手裏就沒了。雖說京城裏的兩戶翁家有兩個同名的人幾乎不可能,但秦知宜辦事向來周到,哪怕有一隙的空缺,她也得提前補上。

那老媽媽一頭霧水,本打算直接閉門不理,看了秦知宜兩眼,心又軟了,說一句“沒有,你去別處問”才關上門。

看來只有再去問問第二家翁姓官邸。

重新乘上轎,本覺得有信心能找到翁榮的秦知宜,在經歷第一次後,忽然沒什麽把握了。

只知道姓名就想找人談何容易,萬一翁家在京城並不是官宦之家,又萬一住在外城呢?覺得翁家有底蘊,也只是秦知宜自己的推測罷了。

按下心中擔憂,秦知宜將拜帖放好壓平,免得折損花箋。不論如何,只有先去找一找才知道,擔心無用。

小轎大致行路三刻鐘之後,才來到城東。

再次從轎中走下來,秦知宜感覺眼前好似換了一方天地。大道寬敞,院墻高聳,人置於路邊,錯覺好似個子都矮了一截。

她來到翁家正門前,視線自左往右掠過,看清翁府門頭,心沈了沈。

翁府門前,左右兩邊放置著兩臺,漢白玉箱型雕犀牛望月的獅子抱鼓石。有此門當,證明翁府家中有,或者曾有一品文官大員。

然而這並不是關鍵,最令人感到壓迫的,是翁府高懸的牌匾。上刻“德範長存”四字。匾額黑底、邊緣刻象紋、字描金,這是禦賜的牌匾,是聖上親筆。

翁府,既有地位,又有榮寵。高門到如此地步,普通平民湊上前去,豈不高攀?

即使兩年前秦知宜和翁榮投緣,真正結交相處的次數勉強只不過十回。如果兩人認識再久一些,關系更親近,秦知宜不會有此時的波瀾。問題就在於,兩人還不夠那麽熟稔。如若翁榮真是這家翁府的姑娘,她會怎麽想?

秦知宜捏緊拜帖,平心靜氣地想了一會兒,最終還是邁步走向翁府門頭值守的家丁。

她想到昨晚自己的想法,即便翁榮沒有身份,能找到她,兩人能說說話也好。以秦知宜識人的眼光來看,翁榮應當也會這麽想的,她會高興的。

翁府門前守門的老閽,見到秦知宜在丫鬟的陪同下走近,覷了眼睛,仰著下巴盤問:“什麽人?”

他看秦知宜面生,又是自己來到府門前,不像是受邀的客人。所以哪怕秦知宜穿戴矜貴,仍遭防範。畢竟,翁府乃京中名門,每日各式各樣緣由上門來的人多了去。

秦知宜自報姓名,又如同方才對老媽媽說的,向守門老閽也問了一遍。

那人眉頭一蹙,雖有提防,倒沒隱瞞:“找我們六姑娘?你怎麽知道六姑娘的名諱?”

此話一出,九成可能,翁府的六姑娘翁榮,就是秦知宜要找的翁榮了。她長舒一口氣,雙手將拜帖遞了上去,講明緣由:“兩年前,翁六姑娘去豫州,與我有淺交之緣。如今我來了京城,論理該拜會她一面的。”

聽聞秦知宜來歷清白,緣由正經,那老閽臉色才稍好一些,不過還是態度冷淡。他接過秦知宜的拜帖,草草說道:“帖子我給你遞進去,在外面等著,站遠些等。”

“好。”秦知宜也簡單應下,安靜離去,帶著丫鬟在側墻邊等候。

那老閽回頭掃了秦知宜一眼,看她如此態度,猜測她可能是豫州哪位大官之女。他又想著,讓人在外站著等是不是怠慢了?

有人道:“無論看多少青年才俊,還是屬威靖侯府世子最出挑,若不是他早早就定下了娃娃親,這親事怎麽可能落得到秦家老二的頭上?”

另一人接話:“就是,那等淺薄粗鄙的女子,哪裏比得上我們惠和縣主半分?”

其實這種話,秦知宜從前沒少聽。

因為謝晏美名遠揚,她的這門親事,從小就不知道被多少人羨慕,指摘挖苦。

好男兒誰不喜歡?

她的情敵,放眼望去整個京城,沒有五十個,也有二十個。

也不知道如果沒有她,誰能奪得魁首。

正說話的這一群人團團圍著的,是英王妃的三女兒,驕縱跋扈的惠和縣主。

秦知宜不想惹事沾身,帶大家換了個方向走。

不料被人扭頭看到,叫住她:“秦知宜怎麽見著我們,也不打個招呼,仗著當了世子夫人,就有派頭了是也不是。”

秦知宜回頭瞅她們一眼,默不作聲,還是一扭頭就走了。

就是不想叫,不過是不叫人罷了,她們能拿她怎麽樣?

不爽就過來咬她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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