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離不知道自己在這裏待了多久，十分鐘？半小時？或許更久？

女衛生間像是被割斷了時間與空間，外頭靜謐無聲，只能聽見水龍頭“滴答”“滴答”，水珠墜落在瓷磚上，格外地清晰。

周圍起了層霧氣，淺白的霧氣遇水凝結成黑色。

兩只黑色的小蟲子從門縫鉆進來，遭遇水汽後，搖身一變，幻化成女高中生的模樣。

雪白的皮膚，烏黑的發，一雙眼睛閃著熒綠的光。

蘇離被凍僵了，明明剛入秋，衛生間的溫度卻陡然下降，像是越了冬季。

紮起的長發與濃密的羽睫凝了層霜氣。

蘇離低頭，朝著手心呼了口氣。

呼吸也白茫茫的。

奇怪。

蘇離為這不正常的溫度感到詫異。

衛生間門驀地被打開。

蘇離愕然擡頭，隔間外，兩個女生笑吟吟地挽著手。

身上套著的是東分的藏青色制服，制服寬大，並不合身，將女孩子整個人罩了起來。

“謝──”

剛張口，蘇離硬生生止住。

不對！

手指攀著隔間門把手的同時，蘇離目不轉睛地盯著兩個女生。

霧氣飄飛，兩個女生角度一致地朝她歪歪頭，蘇離甚至發現，不只是角度一致，就連長相，表情也一模一樣，就像是覆制粘貼一般。

熒綠的眼睛閃閃爍爍。

若說上次她以為自己是錯覺，眼下活生生的例子，由不得她辯駁。

蘇離全身的血液迅速凝固，極致的恐懼侵染，致使她雙腿發軟。

細白的手指攥著門框，才不至於滑落在地。

“你們……你們是什麽東西？”喉頭發麻，蘇離聽到自己驚恐的聲音回蕩在空落落而又狹小的空間。

兩個女生歪著頭，學著蘇離，聲音重疊在一起：“什麽……東西？”

蘇離死死盯著她們，兩個女生後背上，緩緩生出什麽，蘇離壯著膽子一瞧，像是兩只翅膀。

薄如蟬翼的翅膀小幅度震動著。

“好吃。”

又是重疊的聲音。

“想吃。”

女生的樣子突然變了，明艷的長相驀地扭曲，熒綠的光越發濃烈，殷紅的唇變得寬而廣，蘇離這才發現，她們的牙齒是很細小的一排，犬齒卻長得鋒利無比，像是電影裏的吸血鬼。

就在一楞神的工夫，兩顆犬齒拉長，一點點延伸，形成尖而細的喙，蘇離想起生物課上的實驗，觀察過的昆蟲。

她們的喙，像是蚊子的口.器，近距離下，有纖細的絨毛微微蠕動。

蘇離毛骨悚然，只看了一眼，一陣反胃，差點吐出來。

試想，一只小小的昆蟲因為體積小，平時也不會有人特意觀察，但是這些昆蟲在放大鏡下，已經很恐怖了，眼前這些類似昆蟲，又不完全是昆蟲的東西出現，簡直顛覆了蘇離十幾年來的認知。

“我們……能吃你嗎？”

她們像是很天真的樣子，齊齊歪著頭，兩對熒綠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蘇離。

藏青色制服滑落，她們的軀體下半截，像是黃蜂的肚子，斑駁的花紋密密麻麻地纏繞著。

蘇離想尖叫，可這會兒，她發現自己的喉嚨像是被什麽堵住，什麽聲音都發不出來。

兩只怪物在慢慢逼近。

蘇離渾身冒著冷汗，恐懼達到最高點。

一只蠕動著的口.器像是絲帶飄過來，刺入她的脖頸。

蘇離動不了。

她聽到自己血液流動的聲音，血紅細胞順著長長的喙，流向她們。

感覺不到疼痛，反而像是被蚊蟲叮咬時一樣，有種奇異的酥麻感。

蘇離的意識漸漸潰散，眼前白茫茫一片，什麽都看不見，什麽都聽不見。

脖子上的琥珀吊墜忽明忽暗，裏頭的小螞蟻像是被註入生命，幾只小巧的足揮舞著，一瞬間，變成了一只黑色小蟲子。

兩只怪物的喙離開蘇離。

蘇離迷迷糊糊地出了隔間，“滴答”“滴答”，水聲清脆。

蘇離像是一只木偶，一步一步走向衛生間的窗臺。

她伸手推開了窗戶。

冷風灌入。

她踩著一旁的琉璃臺，爬上窗戶。

兩只怪物就在身後盯著她。

蘇離伸展雙臂，兩只怪物歪歪腦袋，盯著蘇離，嘴角掛著詭異的笑。

忽地，兩只怪物的笑意僵在頰邊。

熒綠的眼睛裏滿是驚懼。

霧氣濃重，像是細密的雨絲，穿透怪物的身體。

“砰──”

一朵熒綠的花炸開。

蘇離的一只腳已經踏出窗外。

手腕驀地被人攥住，她被攔腰抱下窗臺。

蘇離的表情木訥呆滯，陸零低頭凝視著懷裏的少女，濃黑的眉微蹙。

白皙修長的指尖挑開她的長發，少女纖細柔白的頸項處，有一顆肉眼不辨的紅點，一閃一閃。

陸零指尖觸碰著紅點，稍稍施力，紅點被劃開，血液滲出，沾染到他幹凈透明的指尖。

蘇離突然顫動了一下，疼痛使她被麻痹的神經稍微回籠。

她睜著一雙迷蒙的眸子盯著他。

陸零將指尖放入口中，一點艷色染上他的唇。

陸零咬開手指，進而將自己的指腹擱在她唇上。

蘇離沒動，像是失去了所有的行動力。

瞧她氣若游絲的模樣，陸零黑眸微微斂起，迷惑地盯了她一會兒，索性扣在她腦後，他低頭封住她的唇。

蘇離神情恍惚地直視著他，陸零也盯著她。

“咕咚”“咕咚”

她被迫吞咽著，無名的液.體，散發著熟悉的香氣，令人沈溺其中，不可自拔。

蘇離懵了懵，只覺得氣力漸漸找回，意識也跟著覆蘇。

眼前是陸零瑩潤的黑眸，亮晶晶的，帶著淺淺的霧氣。

蘇離猛然睜大雙眼，慘白的臉色染了兩抹淺淺的紅暈。

她伸手推了推他。

陸零不為所動。

蘇離只覺得身體發燙，像是整個人起了高燒。

她劇烈掙紮著，“唔……嗚嗚……”

陸零蹙了下眉頭，松開她。

蘇離雙腿猶然發軟，背抵著墻壁，順著墻壁滑落。

她擡起手背捂住嘴巴，眼睛濕漉漉地瞪著他，雙頰卻爆紅爆紅。

“你──”

也不知道是羞怯還是恐懼。

蘇離緋紅著臉頰，聲音顫抖，隱隱含著哭腔：“你不要臉。”

陸零面無表情地伸出拇指擦拭著唇角的水光，烏黑的瞳毫無波動。

蘇離用手背擦拭著嘴唇，唇齒間殘留著屬於陸零的濃郁香氣，陸零盯著她臟兮兮的襯衫，眉頭蹙的更深。

“脫掉。”

“你說什麽？”

“衣服脫掉。”陸零的語氣帶著一種與生俱來的命令與傲慢。

蘇離：“？”

“臟。”

他完全受不了臟兮兮的環境，這種糟糕的氣味只會讓他煩躁。

蘇離一臉懵逼地瞪著他，陸零沒耐心等她回應，靠近她時，蘇離下意識地後退。！

為什麽動不了？

蘇離嘗試著挪動腳步，這會兒，別說腳步，她連一個指頭都動不了。

陸零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她。

修長的手指攀在她的襯衫紐扣，一顆，兩顆……

蘇離大腦缺氧，瞠目結舌。

襯衫被丟在一旁時，冷風一過，她全身不可抑制地發抖。

他的手指勾在她純棉質地的文/匈肩帶，動作僵了下，像是在研究。

蘇離又羞又惱，氣得發抖，饒是她平時淡定，到底是個十幾歲的小姑娘。

她沒忍住，眼淚飆了出來：“你別碰我！”

陸零手指一頓，低頭看她。

女孩子雙頰緋紅，晶瑩的淚珠順著眼角滑落，纖弱的雙肩也跟著微微顫抖。

瑩白的肌膚在微弱的燈光下葳蕤亮澤。

“你不要碰我！”

陸零迷茫地問她：“你哭什麽？”

“你不要臉。”

陸零擡起手掌，霧氣在掌心凝聚，黑眸閃過一絲危險，“沒人敢跟我這麽講話。”

蘇離紅著臉負氣道：“那你殺了我。”

見識過他瞬間秒殺兩個怪物，蘇離毫不意外惹惱這人會有什麽下場。

陸零聞言，錯愕了幾秒，一閃而過的片段，女孩子清脆的聲音在腦海裏回蕩著。

【你為什麽不殺了我？】

【你不殺我，總有一天我會殺了你。】

緊接著，是青年玩世不恭的輕笑聲，【殺我？】

青年微微低頭，握著少女的手掌，貼上自己的心臟，重重按下去，語氣輕佻，【怎麽殺？要我教你麽？】

這是……什麽？

掌心裏的霧氣瞬間斂去，陸零像是陷入了迷茫中。

蘇離動不了，索性閉上眼睛不理會他。

陸零低頭望著掌心，擡眸睨了蘇離一眼，女孩子雙眼緊閉，微翹的睫毛上掛著兩顆晶瑩，像是害怕。

這種感覺讓他既困惑又新奇。

蘇離耳邊是窸窸窣窣的聲音，她在等待著陸零下手，等了半晌，一件衛衣兜頭而來，罩住了自己。

蘇離心驚肉跳地睜開雙眼，屬於陸零的黑色衛衣罩在自己身上，猶帶著他的體溫。

蘇離微怔，對上他烏黑瑩潤的眼睛。

陸零直勾勾註視著她，面無表情地丟下一句，“再哭殺了你。”

蘇離：“……”路上很安靜，秋蟲唧唧，小雨淅淅瀝瀝地下個不停。

小路人少，路燈昏黃，偶爾有車路過，濺起一灘水灣。

蘇離撐著雨傘跟在陸零身後，路燈投影下來，少年的影子被拉得很長。

白襯衫被雨水打濕，他並不在意。

蘇離攏了攏黑色衛衣，衛衣上沾染著濃郁的香氣，讓人莫名安心。

“蘇離。”

他停住腳步。

蘇離腳步微頓，少年回頭，冷清的聲音響起，“你不怕我？”

她微微一僵，擡頭看他。

陸零黑漆漆的眼睛裏閃著迷茫，卻又格外認真，“你不怕我麽？”

蘇離低頭，思索了幾秒，才說，“怕。”

“哦？”他像是很好奇的模樣，“剛剛為什麽不逃？”

剛才有人敲門，像是她們學校的老師，問了衛生間裏發生的事情，她明明怕的不行，卻一個字都沒說。

陸零好奇極了。

知道他在疑惑什麽，蘇離沒瞞他，老老實實說：“我不能讓你傷害我小姨。”

雖然不知道他的身份，但是從這人的行為方式來看，他跟他們好像是不同的。

蘇離以前從來不相信靈力亂神的東西，但今天發生的事情實在詭異，怕引起恐慌，她當時也沒敢跟老師講。

至於報警……

這種事情，警察又能幫的了什麽呢？只會給她們帶來危險和麻煩。

這人雖然周身透著迷霧，蘇離的直覺告訴她，他對她們算不上友好，但也沒什麽敵意。

更何況，今天他還救了她。

蘇離打算賭一把。

想到這裏，蘇離捏了捏手指，仰頭註視著他，表情很認真地跟他談條件，“我不趕你走，也不報警，更不會洩露你的事情，但你不能傷害我小姨。”

停頓一下，她問，“行麽？”

陸零靜靜地盯著她，沒答應也沒拒絕。

蘇離執拗地註視著他，像是一定要個答案。

好半晌，陸零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他只想混口飯吃，她做的飯，他還挺喜歡的。

蘇離松了口氣。洗完澡，蘇離從浴室出來，陸零正坐在陽臺的圍欄上遙望天際，雨停後，秋風吹散他的黑發，蕩漾在夜色裏。

蘇離不止一次瞧見他仰望星空，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一個記不起過去，對未來沒什麽規劃，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人還是其他東西，其實有點可憐。

可憐？

蘇離心頭一跳，她為什麽會覺得他可憐？

陸零聽到響動，回頭，黑漆漆的眼睛漫不經心的。

蘇離脊背一僵，陸離單手撐著臉頰困惑地盯著她，沒等開口，蘇離捏了捏手裏的盒裝牛奶，拋給他，“給你。”

陸零利落地接過來，蘇離別過臉，聲音低如蚊蚋，“今天──”

“嗯？”

“……謝謝。”說完，她扭頭就走。

陸零盯著她逃也似的背影楞了下，烏瞳泛著迷茫，掂了掂手心裏的牛奶，他拿了吸管，紮開，低頭專註喝牛奶。燈光暗下去時，琥珀吊墜散發著幽幽的光芒，小黑蟲的觸角穿透琥珀延伸，幾乎要觸到蘇離的頸間時，像是被電了一下，迅速縮回。

江家。

江偃斜倚在沙發上，指尖纏繞著一根黑發，江偃感受到小蟲子的恐懼，他偏頭低笑，稍稍動了動手指。

發絲割裂了指腹，血色順著發絲滑落。

琥珀裏的小蟲子像是恢覆了生機，兩只觸角重新探出看，輕輕刺入蘇離細致的皮膚。

蘇離輕輕蹙了蹙眉，細白的手指揪著絲被，掙紮了一會兒，徹底陷入夢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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