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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城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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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城鎮

“婉妤,婉妤……”藍梓炎輕聲呼喚著,他看到姜婉妤臉色通紅,身上特別熱,這不是個好現象。姜婉妤在他的一遍遍呼喚聲中迷迷糊糊睜開眼睛,她啞著嗓子,發出蚊蠅的聲音,“你回來了,真好!”言罷,嘴角勾起一抹虛弱卻滿足的笑意。

藍恩如離弦之箭,猛地撲向那滿身風塵的士兵,膝下一軟,跪倒在地,緊緊抱住他,哽咽道:“二哥,二哥——”

二哥胸膛處的傷口汩汩湧血,他顫抖著手,艱難地從衣襟交疊處掏出一塊已被鮮血浸透的手帕,強撐著眼皮,目光中滿是對藍恩的不舍與囑托:“藍……藍……時……”話未說完,二哥便帶著未竟之言,睜著眼,永遠地離開了。

手帕隨風展開,內裏裹著的灰燼隨風飄散,這一幕,讓藍恩與不遠處的藍梓炎瞬間楞住,眼中滿是難以置信。

風,繼續無情地吹著,將那些承載著無盡思念的灰燼吹到地上或吹向四方天地。藍恩突然像瘋了一樣,他雙手猛撲過去,要從風的手裏搶回那些灰燼,口中喃喃著:“大哥,大哥……”他跪伏於地,雙手並用,甚至用衣袖來攏住餘下的灰燼。

藍梓炎見狀,連忙將姜婉妤輕輕放置一旁,心緒紛亂,卻也毫不猶豫地跪爬至藍恩身旁,和藍恩一起從風的手中搶奪灰燼,嘴裏喃喃著:“恩時,恩時……”他們的動作笨拙而又堅決,每一次嘗試都似在與命運抗爭。

藍恩的雙手顫抖不已,反覆聚攏著那些灰燼,終是用那塊已辨不清顏色的手帕將其小心翼翼地包好。從最初的低語呼喚,到後來的雙拳捶地,直至最後,他仰天長嘯一聲“啊——”,那是對逝去親人的深切哀悼。隨後,淚水如決堤般湧出,他放聲大哭。

**

周將軍進寧夏鎮後,率先占領忽拜的將軍府。藍梓炎等人回了將軍府後,竹沁等人在士兵的護衛下進入了府裏去照顧姜婉妤。

藍梓炎將姜婉妤交給竹沁和蕭太醫,便馬不停蹄地來到忽拜的書房內。此時,書房之內,忽拜如困獸猶鬥,腹部受傷,跪伏於地,被繩索緊緊束縛。三位將軍與巡撫大人分列兩旁,氣氛凝重。

藍梓炎步入書房,即刻發令,令周將軍與潘將軍星夜兼程,分別前往大梁與韃靼交界之地,收拾殘局。周將軍領兵助沙瓦部等部落追擊阿巴魯部,潘將軍則率兵重築防線,以防韃靼兵馬趁虛而入。

兩位將軍走後,藍梓炎坐在主位上直視忽拜。忽拜咧開嘴,發出一陣陣陰森壞笑,“哼,別看你如今坐在這,他日或許還不如我。”

藍梓炎自是知道忽拜的弦外之音,但此刻他不欲與他爭辯。他夜以繼日地趕回來,和眾將軍商議完戰策就準備攻城,他已連續兩日未曾合眼,眼中滿是疲憊,但神色依舊堅毅。

他面無表情地對忽拜道:“忽拜,你絞殺巡撫,舉兵反叛,所到之處燒殺掠奪,坑害百姓。大開我大梁國門,與韃靼串通一氣,踐踏國土,惡貫滿盈。你可認罪?”

忽拜聽後,不以為意,露出挑釁的笑容,“那又如何?我忽拜征戰沙場,戰無不勝。可惜奸臣當道,國君無能,那我為何不能取而代之?”言罷,他仰天大笑,“我沒錯,錯的是那幫貪腐汙吏。國君昏聵,剝奪軍需。藍梓炎,你應該明白呀!”

“忽拜,你之所作所為,絕非殘害百姓、大開國門的理由。整個寧夏府的百姓讓你弄得背井離鄉,流離失所。今日,秉承聖意,將你處以極刑,以告慰那些無辜的士兵與百姓。你還有何話說?”

忽拜狂笑不已,“我會在地獄等你,等著看你的下場。哈哈哈哈——”

正當此時,一名士兵匆匆來報。原來,士兵們在搜查將軍府時,發現忽拜之妻已自縊身亡,其中有一名孕婦更是撞柱而亡。

眾人聞言,皆是一震。藍梓炎本無意讓她們喪命,尤其是忽拜之妻妾兒女。忽拜聽聞此訊,先是一楞,隨即仿佛回光返照般大笑起來,“哈哈哈……是我忽拜的女人,哈哈哈——”言罷,他拼盡全力,將頭顱撞向陸巡撫身旁的桌角,隨即,身軀無力地倒下,一命嗚呼。

眾人驚地站起,特別是陸巡撫,更是嚇得躲到了沈將軍身後。藍梓炎閉上眼睛嘆息一聲,吩咐士兵將忽拜的屍體帶下去。

藍梓炎緩緩落座,說:“時下正值用人之際,還望陸巡撫能遣人協助沈將軍,將忽拜麾下的兵馬逐一清查,重新登記造冊。而後,將這些士兵打散,編入寧夏府各軍營之中,以安軍心。此外,城墻、城門等防禦設施亦需加固,以防不測。戰場上遺留的屍體亦需妥善處理,以免疫疾肆虐。最後,張貼告示,安定民心,撫慰百姓。今天是臘月二十四了,保證盡快恢覆生產,讓百姓好好過個新元。”

陸巡撫點頭,言道:“應該的。”心想:現下這幾個莽夫是一個也不能惹啊。

沈將軍拘禮,“是。”他擡頭看一眼藍梓炎,不禁道,“放心吧,我會吩咐下去逐一處理。你一直沒合眼,先去休息一下吧。”

藍梓炎點點頭,神色中帶著一絲疲憊。待沈將軍與陸巡撫離去後,他緩緩伸出胳膊,撐在桌案之上,雙手交叉,抵住額頭,緩緩閉上了眼睛。片刻之後,他輕嘆一聲,手指關節在額頭上輕輕錘了三下,仿佛是要驅散心中的疲憊。

深呼吸之後,藍梓炎站起身來,步履略顯沈重地向外走去。至門口時,他停下腳步,對守門的士兵沈聲道:“書房之內,一切如舊,切勿擅動。”

藍梓炎的手下在忽拜府找了一間寬敞而清幽的廂房,將其暫且作為主屋使用。當藍梓炎踏入這間廂房時,恰逢蕭太醫正為沈睡中的姜婉妤輕輕拔去銀針,床榻旁的小幾上,安神香裊裊升起,香氣氤氳,竹沁的眼眶已然紅腫如桃。

藍梓炎的目光落在姜婉妤那因高熱而泛紅的臉頰上,他輕聲詢問:“蕭太醫,婉妤怎麽樣了?”

“還好,泡過了溫水,我又施了針,想必是無大礙了,不過……”

“不過什麽?”藍梓炎的語氣中帶著一絲急切。

“夫人體內寒氣頗重,深入骨髓,醒來後四肢酥麻在所難免,身體關節處恐會疼痛難忍,一定要做好防護,否則日後只怕身體會愈發虛弱。再有就是……”蕭太醫說到這裏,語氣微頓,就連竹沁也忍不住低下頭,眼中滿是悲傷。

這已是蕭太醫第二次欲言又止,藍梓炎當下覺得只要婉妤能好好活著便是最大的福分,他深吸一口氣,道:“蕭太醫,但說無妨。”

蕭太醫緩緩開口,聲音中帶著一絲沈重:“女子體寒,於生育之事上,自是頗為艱難。”蕭太醫也只是說出了現下的情況,他知道藍家小輩藍梓炎是最出息的,也是這房的獨苗。

藍梓炎嘴角微微抿緊,目光落在姜婉妤緊閉的雙眸上,對著蕭太醫點了點頭:“我知道了,多謝蕭太醫。”

坐在床頭,正為姜婉妤更換巾帕的竹沁,聽到蕭太醫的話,淚水再次滑落。

藍梓炎見狀,輕聲道:“此事還望二位莫要再讓第四人知曉,尤其是婉妤。”他從竹沁手中接過巾帕,“我來照料她,你們先去歇息吧。”言罷,他坐到竹沁的位置上,動作輕柔地為姜婉妤換下額頭上已略顯溫熱的巾帕。

此時的姜婉妤,從頸項以下被棉被緊緊包裹,只露出那張因凍傷而紅腫滾燙的臉龐。藍梓炎輕輕撫摸著她的臉頰,心中五味雜陳,眼眶裏不知不覺便蓄滿了淚水。

那夜,月黑風高,藍梓炎趁著夜色如墨,悄然歸來,卻恰在營帳之外,撞見了藍恩與竹沁的低語。竹沁一見他下馬,眼眶瞬間泛紅,淚水如斷線之珠,簌簌而下。

他一番詢問下才得知此事原委,本就體力不支的他差點跌倒在地,幸虧藍恩扶住他。然而,怒火中燒的藍梓炎卻猛地推開藍恩,一腳踹出,厲聲質問:“你是怎麽看著她的?”

他回首望向敵營方向,心中焦急萬分,再次翻身上馬,欲要沖入敵陣。不料,藍恩卻如鐵塔一般,緊緊拽住韁繩,沈聲道:“將軍,現在不能過去。”

一身怒氣的藍梓炎低頭看著藍恩,怒道:“滾開!”二人爭執之際,大營內傳來一聲震天響的呼喚:“藍梓炎!”

藍梓炎擡頭,只見三位將軍疾步而來,身旁還跟著一位陌生的官員。周將軍上前,一把將藍梓炎從馬上拽下,語氣中帶著幾分責備與無奈:“藍梓炎,她是為了救我妻兒,才甘願身陷敵營,更是為了給你爭取時間。瞧瞧你現在的模樣,是能打得過忽拜還是能把她救出來?”

“我都能。”藍梓炎繼續奮力掙紮。

沈編按住藍梓炎的肩頭,沈聲道:“藍將軍,我們一直在密切關註,半個時辰前,忽拜已將藍夫人從城墻上放下,至今未見動靜。現在你就是去了,也見不到她。”

潘將軍亦道:“眼下,咱們需盡快商定作戰計劃,明日攻城,方能救出藍夫人。”

藍梓炎從沙瓦部一路不吃不喝地跑回來,此刻已是強弩之末,根本掙脫不開周將軍的鐵臂。他閉上眼,深吸一口氣,緩緩道:“松開我,我就去看一眼,看一眼……我就回來。”

陸巡撫一聽,這要是耽擱了明天攻城怎麽辦?上面可給他下了多次命令了,他對藍梓炎道:“藍將軍,明天就要攻城了,可別耽擱了,聖上已經接連……”

“讓他去。”周將軍的大嗓門打斷了陸巡撫的話。周將軍不僅放開了藍梓炎,還幫助他上了馬,看著疲憊不堪的藍梓炎調轉馬頭就消失在夜色中。在場眾人,唯有周將軍深知藍梓炎此刻的心境,他又豈會忍心阻攔?

藍梓炎停在城墻遠處,他望過去確實沒在城墻的木桿上見到姜婉妤,可是只要一想到姜婉妤在那個木桿上被吊著,他便心如刀絞,恨不得立即沖進城墻找到姜婉妤,將忽拜斬於馬下,以解心頭之恨。

他深知忽拜不會讓姜婉妤輕易凍斃於風雪之中,可在如此惡劣的天氣下,人是會凍傷的。他那嬌滴滴的妻子,怎麽能挨得過這寒風冰雪?昔日裏,走路扭下腳都會立即紅腫,且疼得哇哇直叫的小人兒,如今在這寒冬臘月之中得多難熬?多痛苦?她是不是流了很多眼淚,哭了好多場?

藍梓炎的腦海中,不斷浮現出姜婉妤被高高吊起的慘狀,他的心如同被千萬根針紮般疼痛。藍梓炎越來越覺得當初為什麽那麽自私不送她回京師,這一切的苦難,皆是他一手造成。他憤怒,他悔恨,擡手間,狠狠地給了自己一記耳光。他明天一定要手刃忽拜,救出婉妤。

想到此處,他再次凝視著躺在眼前的姜婉妤,淚水不由自主地滑落臉頰。還好,他現在能真實觸碰到他的妻子,感受到她的氣息。然而,她為了他,承受了如此多的苦難,甚至將來還要承受身體上的疼痛,和不能為人母的喜悅。他心如刀絞,卻又不知該如何彌補這份虧欠。

他緩緩躺下,上半身緊貼著姜婉妤,輕輕摟住她,低聲呢喃:“你的後半生還有我。”他想好了,他一定要找最好的神醫來治療她的寒癥。至於孩子,有便罷,無亦無妨,只要她人在身邊就好。倘若她很喜歡孩子,那可以從宗族裏領養,甚至可以從外面領養,只要她喜歡就好。

就在這時,營外突然傳來一陣騷亂與馬嘶之聲。藍梓炎猛地坐起,只聽士兵前來稟報:“將軍,檢查房屋時,有一男子突然從房中沖出,打倒守衛,逃至馬廄,騎馬而去。”

藍梓炎料定那男子必是那木爾無疑。今日戰場上未見其蹤影,能在忽拜府中逃脫的,除了他,還能有誰?

他大步走出去,還不忘對守衛吩咐道:“去將竹沁叫過來。”隨後,又命人牽來一匹馬。他翻身上馬,便追了出去。

對於寧夏府的地形,那木爾要比藍梓炎了解太多,他抄近道,一路狂奔至雲杉密林之中,這讓本就落後一截的藍梓炎找不到蹤跡。穿過這個雲杉密林跨過賀蘭山脈就到了韃靼西南部,藍梓炎甩動鞭子奮力直追,他不想讓那木爾去韃靼,以免為大梁邊境帶來禍患。

可惜,藍梓炎在綿延茂密的雲杉密林中沒有找到那木爾的蹤跡,只能悻悻而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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