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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未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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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未歸

姜婉妤帶著陸巡撫一眾來步入營帳內,甫一踏入,就聞到一股難聞的草藥味,入眼就看到一個男子裸著上身,靜臥於榻上。胸前纏繞著潔白的繃帶,唯有兩旁的帷幔輕輕搖曳,遮擋住了他的面容。

陸巡撫初入,不禁以手掩鼻,隨即又覺失態,然後悻悻然放下,“藍將軍,在——”話未說完,便被一陣突如其來的“噓——”聲打斷。

這聲音的來源,乃是一名軍醫,他正肅立於榻前,目光專註地望向桌上的香爐,煙霧繚繞間,他輕聲對陸巡撫道:“將軍剛睡著,不要打擾他。”

陸巡撫環顧四周,微微點頭,口中輕應,“啊!”隨後,他小心翼翼地擡腿欲上前查看,卻未料剛邁出兩步,便被軍醫以溫和卻堅定的步伐攔下。軍醫輕聲道:“諸位自外而入,攜帶著寒風,將軍此刻畏寒。”

陸巡撫目光再次投向榻上,疑惑道:“那你不給他蓋被?”

軍醫亦回頭望向榻上,解釋道:“有傷,再壓壞了。”

陸巡撫擡手,“那——”還沒“那”完呢,卻只見周將軍已然大步流星,一把扯住他的胳膊,將他行雲流水般地拽出了營帳。潘、沈兩位將軍生怕生出變故,也連忙跟了出去。隨即,周將軍那洪亮如鐘的嗓音便在營帳外響起。

“那什麽那,你咋那麽磨嘰呢?看完就得了唄,你不嫌熏鼻子啊?沒聽人家說嗎,再寒著他,到時候你上哪找人去?”說著,他吩咐一旁的士兵,“給巡撫大人支個好點的帳篷,真是的,耽擱老子練兵。”說完,轉頭就走了。

沈編看著陸巡撫,嘴角微揚,指了指周將軍的背影,“暴脾氣。”隨後,他與強忍笑意的潘將軍一同離去。

留下呆若木雞的陸巡撫,只覺一陣恍惚。只聽旁邊的士兵大聲催促道:“巡撫大人,請吧。”

陸巡撫這才回過神來,強作鎮定,恢覆了往日的嚴肅模樣,跟隨著士兵緩緩前行。心中卻暗自嘀咕:真是太粗魯了,果然,將軍都是大老粗。

**

轉眼已過四日,梓炎仍未歸來,姜婉妤內心的憂慮如潮水般洶湧,表面上還要裝作一副無所事事的樣子來對付時刻詢問病情的陸巡撫。她能感覺得到,營地內的將軍們已經漸漸煩躁起來,訓練士兵的時候更加嚴苛了,尤其是周將軍,那拳腳相加之態,仿佛要將心中的不安與怒火盡數發洩於士兵身上。

陸巡撫屢次和三位將軍提及皇上急於攻城的旨意,卻總被以各種理由巧妙回絕,或是被周將軍那雷霆之怒嚇得噤若寒蟬。

忽拜亦是夜不能寐,眉頭緊鎖,心中疑慮重重。四日過去,敵軍竟毫無撤退之意,城墻之上的探子已連續數日未見藍梓炎的身影,這其中必有蹊蹺。

額斯勒欽性情傲慢,對此不屑一顧:“何須如此費勁?直接打過去便是!”

雖然忽都看不上額斯勒欽的傲慢,但此話卻正中他下懷。他亦認為速戰速決為上策,於是附和道:“父親,何不來個大軍壓境,咱們還怕了他們不成。”

忽拜轉頭望向義子那木爾,眼神中帶著詢問:“你的意思呢?”

那木爾沈穩答道:“再等一日,又有何妨?”

忽都十分不滿地瞪了那木爾一眼,他沒想到那木爾竟然那麽懦弱。

忽拜其實自有考量,從大局出發如果猛勁往外攻也不是沒有勝算,就是勝算不大,反而會損傷大量士兵。畢竟自己被困在寧夏鎮,手裏可用的的士兵都是有數的,且還有從百姓中臨時抓來的。

阿巴魯部的援軍雖已到來,但幫得越多,欠下的人情便越大。忽拜深知,不可讓阿巴魯部過多插手他與大梁的戰爭,以免最後為他人做嫁衣裳。因此,對於阿巴魯部的人,他打算巧妙利用,而非全然依賴。

更何況,阿巴魯部到現在也沒有表態願不願意借很多兵來支援他,額斯勒欽確實是率領一支軍隊過來,但是並未過多插手他和大梁的戰爭,雙方心照不宣,額斯勒欽顯然是在等待忽拜拿出更多好處,才會全心全意相助。

真是貪心的家夥。

忽拜沈吟片刻,道:“聽說最近藍梓炎他們因為撤軍的事情鬧不和,軍心渙散,此乃良機。明日若是不撤軍,後日攻城。”言罷,他眼中閃過一絲決絕之色,仿佛已下定了決心。

藍梓炎身陷沙瓦部的一隅小帳之中,周遭被沙瓦部的士兵圍得水洩不通。他閉目凝神,坐於爐火之畔,心中焦慮如焚。明日便是第五日之期,而沙瓦部仍未給予他明確的答覆,猶如籠中之鳥的他,此刻的心境煩躁難安。

他猛地站起,一把掀開簾幕,目光如炬地望向外面的士兵,沈聲道:“我要見可汗。”

小兵手持彎刀,橫眉立目,大聲喝道:“進去!可汗正在會見其他部落的可汗,哪有空暇見你?”

藍梓炎在進入帳篷前,迅速掃視了一下四周的地形,心中暗自盤算著逃脫之策。

**

明日便是第五天了,夜色漸濃時,藍恩來到藍梓炎營帳內,只見竹沁正陪伴在姜婉妤身旁。二人見藍恩到來,姜婉妤連忙起身,眼中閃爍著期待的光芒,問道:“可是有了梓炎的消息?”

藍恩恭敬地行禮,從懷中掏出一個黑色布袋,道:“夫人,這是京師傳來的家書。還有,將軍吩咐我務必送您離開營地。”

原來不是梓炎歸來的消息,臉上的期待瞬間轉為失落。姜婉妤接過家書又坐了下去,眼神有些迷茫,她快速調整自己的情緒,深吸一口氣,堅定地說道:“我要等他一起回去。”

藍恩面露難色,道:“夫人,明日恐怕會有一場大戰。將軍曾吩咐過,一定要在出事前送您離開。後半夜軍營換防時相對松懈,我送你倆和蕭太醫出營。”

姜婉妤的雙手緊握成拳,堅決地說道:“我見不到藍梓炎,絕不離開。蕭太醫年邁,本不該有此一劫,你先將他送走。”

“夫人,將軍他……”

姜婉妤卻打斷了他的話:“他一定在回來的路上。藍恩,請相信他。”

藍恩無奈,只得先行退出營帳。竹沁心中亦是忐忑不安,她擔憂地看向姜婉妤,輕聲喚道:“小姐。”

“竹沁,他會平安回來的,對吧?”問罷,她雙眼無神地靠在了竹沁的肩頭。

竹沁緊緊抱住姜婉妤,溫柔地安慰道:“小姐,竹沁會一直陪著您等下去,將軍一定會平安歸來的。”

姜婉妤閉上眼睛,一行淚不爭氣地流了出來。

與此同時,吳主事在其帳篷之內,猶如熱鍋上的螞蟻,焦慮地轉圈圈,口中喃喃自語,“五天了,五天了,再不撤軍這不就是出事了嗎?我可不能死在這,想辦法快逃吧。”

機靈的他收拾了細軟,滿懷焦慮地抱著它們奔至帳口,卻又忽然止步,心中生疑,覆又轉身回到榻邊將細軟打開,取出其中的銀錠,悄悄藏入袖口之中,隨後毅然決然地拋下細軟,向外走去。

他身著黑色大氅,行動鬼祟,宛如宵小之輩,左顧右盼間,正欲朝馬廄方向潛行,不料剛邁出幾步,便被一人猛地薅住了大氅領子,厲聲喝道:“去哪?”

吳主事嚇得魂飛魄散,好一陣才勉強鎮定下來,回頭望去,只見是藍恩,不由得故作輕松道:“呀,藍恩啊,巧啊。”

藍恩也是剛從姜婉妤那裏出來,未曾想竟撞見吳主事這般鬼祟模樣,且朝著馬匹所在的方向躡手躡腳,不用猜都知道要做什麽。

藍恩松開他,淡淡道:“不早了,吳主事還是早些睡比較好,此刻軍營才是最安全的。”

吳主事故作懵懂,哈哈笑道,“哈哈,你什麽意思?我晚上吃多了,出來消消食……消消食。”

藍恩上下打量一番,末了,語重心長地警告道:“別瞎跑,你要是被忽拜的人抓了,整個軍營都沒有人想救你。”

吳主事嚇到了,也是,他怎麽就沒想到,出去了後萬一碰到敵人怎麽辦?可是,碰到是死,不碰到明天也是死,不,或許明天不一定死。若真打仗,他趁亂跑也行。

一番思量之後,他終是打定了主意,決定還是回帳篷為好。於是,他尷尬地笑了笑,轉身朝帳篷走去。

藍恩去找蕭太醫,結果蕭太醫往床上一坐,也是不肯走。

帳外冷風呼嘯,風中夾雜著冰冷的雪花刮在士兵的臉上。帳篷裏燭火通明,姜婉妤一夜無眠。往昔覺得等待的日子漫長難熬,而今卻覺時光匆匆,如白駒過隙,她心中的涼意愈發濃重,梓炎,怕是趕不回來了。

**

天際初露曙光,姜婉妤便聞得帳外士兵的呼喊聲,她猛地回神,急忙起身,卻因久坐而雙腿酸麻,一個趔趄險些摔倒,幸得竹沁眼疾手快,將她穩穩扶住。姜婉妤未敢多作停留,與竹沁一同奔出帳篷,她希望是梓炎回來了。

二人剛出帳篷,便見一士兵急匆匆地跑向主營帳方向,她們緊隨其後。與此同時,幾位將領與陸巡撫亦聞訊趕來,紛紛詢問何事如此喧嘩。

士兵行禮,聲音中帶著幾分顫抖,“我看見對方的城墻上,高高掛著一個女人。”原來,他是放哨的士兵。

眾人聞言,皆是一楞,尚未及反應,便見一人猛地沖上前去,一把揪住放哨士兵的衣領,厲聲喝問:“你說什麽?再給本將軍說一遍!”

放哨士兵尚未開口,周將軍已雙目赤紅,回頭怒吼:“準備攻城!”言罷,便要沖出大營,直奔城墻方向而去,卻被沈將軍與潘將軍緊緊攔下。沈將軍一邊阻攔,一邊苦口婆心地勸說:“老周,你冷靜些,冷靜些,他還沒回來,此刻攻城不得啊。”

陸巡撫聽得雲裏霧裏,滿心疑惑,誰,誰沒回來?為何不能攻城?

周將軍怒氣沖沖地甩開二人的鉗制,回頭大吼:“去你娘的冷靜!五天過去了,我等不了他。那是老子的女人,她肚子裏還懷著老子的骨肉呢。”

“老周——”沈將軍與潘將軍齊聲呼喚,卻已無法勸阻周將軍那狂怒的心。他一心只想攻城,口中不斷重覆著:“攻城,老子說攻城!”

潘將軍依舊死死地攔著周將軍,語氣中帶著幾分無奈與堅決,“老周,軍營情況你清楚,如果硬拼會折損掉很多將士的性命,藍梓炎臨行前已有周密的部署,咱們再等等。”

陸巡撫這回算是聽明白了,瞪大了眼睛,扯著嗓子喊道:“藍梓炎?他不是在躺著嗎?”

周將軍一聽這話,火冒三丈,一胳膊肘子就撞上了陸巡撫的下巴,疼得陸巡撫齜牙咧嘴。他沖著潘將軍吼道:“藍梓炎,藍梓炎!沒了他,咱們就不打仗了?他一個罪臣之後,說不定早就腳底抹油,溜之大吉了!”

姜婉妤站得筆直,語氣堅定,“他不會逃的,他的妻子在軍營,他的母親在京師,他不會逃走。”

周將軍瞪著她,怒吼道:“那你說他在哪?敢情不是你在那裏吊著?藍家祖上就無信無德,誰——”

“周將軍。”姜婉妤厲聲打斷了他的話,聲音中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周將軍被她大吼鎮住了一下,姜婉妤趁此機會繼續道:“我不管藍家祖上如何,我只知道,我的夫君藍梓炎在北地久經沙場從不懈怠,否則也不會有今天的位置。這場仗不是缺他藍梓炎一個人就不能打,而是他在離開前,對軍營的攻城計劃已有詳盡的安排,需要各方協同作戰,方能克敵制勝。倘若此刻貿然進攻,您的妻兒恐怕會立刻命喪黃泉。忽拜並未下戰書,而是先將人懸於城墻之上,足以說明他並不想硬碰硬,而是想以此逼退我們。”

沈編點頭附和,“沒錯,阿巴魯部的忙也不是白幫的,忽拜那邊不見得就有多順心。藍將軍曾言,若他延遲一日未歸,只要忽拜放人,大軍便先行撤退,再按照別的計劃行事。”

“老周——”潘將軍也不知該怎麽勸解了,他深知此刻勸周將軍再等一日,無異於在他心上插刀,可又不能眼睜睜看著眾多士兵無辜犧牲。

周將軍再次奮力掙脫阻攔,怒吼道:“一日,一日,老子一刻也等不了了。”說完,他翻身上馬,就要沖出大營。潘將軍、沈將軍以及藍恩三人合力,將他從馬上拽了下來,場面一時之間陷入了混亂。

周將軍怒目圓睜,抽出腰間長刀,聲嘶力竭地喊道:“老子不用你們幫忙,老子自己去救人。”眾人見狀,紛紛上前阻攔,潘將軍更是大聲疾呼:“你這是去送死啊,忽拜此刻正等著你自投羅網呢!”

“老子要和忽拜決一死戰。”

“沒準藍梓炎趕回來的路上,就一天,就一天。”沈將軍也急切地喊道,試圖說服周將軍。

“老子才不信他藍梓炎!”周將軍咬牙切齒,心中的怒火與絕望交織在一起。

沈將軍見狀,亦是聲嘶力竭地大喊:“老周,咱們都心疼,可你不能去送死啊!你若死了,她們母子可就真的沒活路了!”

周將軍,這位鐵血男兒,聽到沈將軍的話,仿佛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氣,淚水不由自主地奪眶而出,他狠狠地罵道:“城墻上吊著的,那就是我的命啊!”

在場之人都眼含熱淚,這種無助與無力感會讓一個鐵骨錚錚的漢子都軟下身軀,周將軍久經沙場,又怎會不知作戰要有策略不能硬攻,將士的命何等珍貴,一定要保證最小限度的死亡。可是他過不了心裏那一關啊,那是與他少年時便並肩征戰的妻子,那是他的命,不,那比他的命還要重要千百倍。

沈編等人見狀,趁機奪下周將軍手中的長刀,而陸巡撫卻依舊不死心地追問:“藍梓炎到底去哪了?”沈編眉頭緊鎖,一手拽住陸巡撫,一手與潘將軍合力將周將軍拽進主營帳中。大家一起等著,等著藍梓炎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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