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談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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談交易

東宮

“姜閣老覺得,這些糧商能否被令愛說服呢?”太子端坐於高處,他緩緩開口,語氣溫和卻自帶威儀地問下方的姜閣老。

姜閣老躬身,帶著幾分老練與狡黠,“回殿下,臣認為不可能。前兩日已經派人單獨和趙家談話了,現下已是驚弓之鳥。至於馮家,更是如蜩螗沸羹,他是要仰仗咱們這邊的,除非他不要他那獨子了。至於其餘三家早就被敲打過了,斷不敢輕易忤逆殿下之意。”

太子殿下聞言,嘴角勾起一抹淡笑,又藏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深意,“馮家自是不敢輕舉妄動。可其餘那幾個老狐貍,心思深沈似海,都不是省油的燈,看緊些。”

“是。”

**

竹沁將香宜坊後院中的一間屋子收拾出來,布置得清新雅靜,就當做這幾日姜婉妤的休憩之所了。姜婉妤的身子現下身子尚虛,還需要竹沁扶著方能站得久一些。待兩人回了香宜坊後,姜婉妤先回屋子裏歇息了一會兒。

夕陽斜照,屋內光線尚好。晚膳前,姜婉妤正在屋內看書,竹沁走進來,遲疑地說:“小姐,上官公子來了。”

姜婉妤頓了頓,隨即輕輕一笑,她緩緩起身,披上件妃色披風,在竹沁的攙扶下去了院子裏。

上官沐澤在竹沁的引領下來到了院子裏,目光所及,就看見坐在石凳上的姜婉妤,不能說骨瘦嶙峋也是玉減香消。他心中不由得一緊,隨即垂下眼睛,才擡腳往姜婉妤處走去。

姜婉妤見到他來,笑著給他添了杯茶。

上官沐澤落座,目光落在她略顯蒼白的臉上,終是開口問道:“阿婉,你......好些了嗎?”

姜婉妤淡然一笑,“已經無礙,多虧了你的良藥,讓我好得這麽快。”

“舉手之勞。”說完,沐澤端起茶杯喝口茶,目光輕擡,不經意間與姜婉妤交匯,放下茶杯後,問,“你這是不打算回藍府了?”

姜婉妤微微搖頭,“我還有事,總回去不太方便。”

上官沐澤眉頭微蹙,語氣中帶著幾分擔憂,“阿婉,你還打算管糧草之事?”

姜婉妤看著上官沐澤,少許,說:“是。”

“阿婉,這不是你該管的,糧草的事情朝廷自有決斷,你覺得朝廷會眼睜睜看著兵馬餓死嗎?”

姜婉妤看著上官沐澤的眼睛,反問道:“難道不會嗎?”

上官沐澤苦笑,輕嘆一聲,“你看到了,短短幾句流言蜚語就害你至此,若是再讓有心人抓住把柄,你——藍家本也不是什麽福地洞天,況且你本也是被迫才嫁進去的,阿婉,何不借此機會,抽身而退?”

“沐澤,我不懼流言蜚語,我既然出來了,就一定要弄到糧食。”姜婉妤處之淡然,但是語氣中的堅定不容忽視。

上官沐澤面色略微凝重,將所知之事和盤托出,“眼下,糧商是不會賣你糧的,趙家因之前的事情受到了斥責,其餘的糧商更是不敢再出手了。”上官沐澤將知道的消息告訴阿婉,只希望她能夠放手,不再管此事了。

姜婉妤微微擡起下巴,“沒了趙家還有馮家,還有田家、史家,我就不信重金換不來糧食。”

上官沐澤苦笑更甚,“馮家糧倉豐盈,但不可能賣你糧食,馮家倚仗上面多年,是你無論如何都撼動不了的。阿婉,聽我一句勸,別再和上面作對了。東宮自有其盤算,而你,又何必卷入這漩渦之中?”

姜婉妤身上的披風隨風輕揚,她目光堅定如初,“我的夫君遠在萬裏之外盼糧如渴,我是不可能坐以待斃的。我知道,東宮自有謀劃,但是不能拿萬千將士的生死來成就自己的一己私利。說白了,東宮有要保的人,我也有要保的人。”

天色漸黑,姜婉妤和竹沁踏著月色上了馬車,直奔糧商馮家而去。

到了馮家門口,小廝傳話回來說:“家主此刻不在府中,二位怕是白跑一趟了。”

姜婉妤微微一笑,看了眼天色,和小廝說:“麻煩你再去回稟一下,就說......此等寒夜,將軍夫人若是在馮府門外凍出個好歹,傳出去,只怕對馮家的名聲有所不利呢。”

小廝面露難色,猶豫一會兒,大人物誰都惹不起,最終還是轉身再次通報。

馮家主聽後猶豫不決,在內室踱步,他的夫人在一旁說:“老爺,不如就請進來聽聽她怎麽說,總比讓她在外頭吹風,惹來閑話要好。”

“除了糧食她還能說什麽?”馮家主雖嘴上不饒人,心中卻也思量著其中的利害關系,一番權衡後,馮家主終是擺手,“罷了,帶她到前廳吧。”

隨著下人引領,姜婉妤與竹沁步入馮府前廳,馮家主立於廳中,拱手行禮,“見過夫人,不知深夜前來,有何貴幹?”

姜婉妤淡然一笑,舉止間盡顯大家風範,“馮家主不必多禮,我為何前來,你我心照不宣。”說完,便坐在主位右側的椅子上,並且擡眼,示意馮家主坐左側椅子上。

馮家主略一遲疑,終究還是選擇了坐下。

待丫鬟上完茶退下後,廳內只剩下馮家主和姜婉妤主仆三人,氣氛一時變得微妙。姜婉妤開門見山道:“八萬石糧食,家主,開個價吧!”

馮家主不卑不亢道,“夫人說笑了,真沒那麽多糧食。”

姜婉妤嘴角勾起一抹淺笑,“讓您一次性拿出八萬石,確實強人所難,不如您和其他幾位大糧商商議一下,幫我湊湊可好?”

“夫人應當清楚,這筆糧,我們是湊不出來的,就不要在這為難在下了。”

姜婉妤語氣中帶著幾分調侃,“馮家主此言差矣,我這分明是在幫大家賺銀子呀!難不成銀錢只能讓趙家賺去?”

馮家主搖頭道:“夫人誤會了,此事與銀錢無關,實屬是心有餘而力不足。要不,您去找趙家吧。”

“不,我覺得馮家就很好!不如,您給我出一些糧食,剩下的,我自己想辦法。”

馮家主臉色嚴肅,語氣變得堅定起來,“夫人還是別想了,我是一粒米都不會賣給您的。”

“哦?說得這麽決絕,這可不是商人的作風啊!”姜婉妤掀開杯蓋,刮了刮茶沫,茶香四溢,她故作不經意地提及,“讓我猜猜為什麽呢?難不成您是有什麽把柄在人家手裏?”說完,她輕描淡寫地蓋上了杯蓋。

馮家主面色微變,強作鎮定,“夫人言重了,馮某行得正坐得端,何來把柄?如果夫人沒別的事,就不送了。”

姜婉妤卻不急不躁,話鋒一轉,“別呀,何必拒人於千裏之外呢?眾所周知,寧夏府的枸杞是上品之藥,於馮家來說價錢不值一提,不過,您家也不屑於市面上的枸杞。聽說寧夏府專門有塊寶地用來栽培枸杞,是上上之品,專門進貢皇家,從不外露,不知馮家主可告知......味道如何?”

馮家主聞言,心中一緊,面上卻故作鎮定,“我......我怎麽知道,禦貢之品,豈是我這個布衣百姓能得之物?”

“枸杞性溫,滋補肝腎,有益精明目之效,正對令郎的病癥。”

此言一出,馮家主臉色大變,匆匆站起,語氣中多了幾分急切,“天色不早了,夫人還是請回吧。”

姜婉妤卻並未起身,繼續說:“可是,再上品的枸杞也只能是滋補之用,難解根本之困。不然令郎這目暗不明之癥也不至於讓馮家主常年困苦。”

既然底細都讓人家看穿了,馮家主神色凝重,只好先坐下,“是,那是我的獨子,自從知道他有此病癥後遍訪名醫,皆言難治。後來在別人的引薦下找了位神醫,說是上貢的枸杞能緩解此癥,我花重金托關系繞了不知道多少個彎,才能在每年寧夏府上貢之時拿到此物。所以,夫人就算萬金購糧,我也不能賣。”

“還是那句話,它不治本。”

“是,我清楚。神醫說了,需要兩株黑色雪牡丹入藥,方可讓我兒重見光明,可是黑色雪牡丹早已打聽不到去向,別說兩株了,就連影子都看不到。”

姜婉妤目光轉向竹沁,竹沁心領神會,遞上一個木盒,姜婉妤將盒子打開,推向馮家主。

馮家主低頭看向那盒子,裏面放著兩株幹花,花形飽滿,花色如夜空般深邃。馮家主伸手拿起盒子,心中湧起驚濤駭浪,他雖不識此花,但那份直覺已讓他猜個大概。

不過,他還是想親耳聽到這花的名字,他目光緊緊鎖住姜婉妤,問,“這是?”

“黑色雪牡丹。”姜婉妤語氣平靜,於馮家主來說卻字字千鈞。

馮家主胸膛起伏,拿盒子的手不禁顫抖起來,又覺得一切來得太容易,怕是一場夢,令他難以置信。“夫人……此言當真?”馮家主聲音中帶著一絲顫抖,一絲期待。

姜婉妤淡然一笑,道:“馮家主不妨找一郎中,一辯真假。”

馮家主再無猶豫,隨即沖著外面喚來小廝,說:“去,把經常給少爺看診的馬神醫請來。”小廝應聲而去。

姜婉妤終於端起茶盞,輕輕抿了口茶,動作自信且從容,仿佛一切盡在掌握之中。

待馬神醫過來,拿起這黑色雪牡丹左看右看,細細端詳,眼眸中閃爍著驚異之光。良久,方躬身對馮家主說:“馮家主,老朽這輩子只在少時學醫時有幸見過一次黑色雪牡丹,如果我沒看錯,確為真品無疑。”

馮家主的眼睛此刻是再也離不開這兩株花了,這可是他夢寐以求的藥物,是他的希望。

姜婉妤問馬神醫,“若有這兩株花入藥,馮公子那目暗不明之癥有幾成好轉的把握?”

馬神醫思量一番,緩緩道,“至少七成。”

一聽說有七成好轉,馮家主立即站起來,雙目圓睜,就這樣盯著馬神醫。馬神醫還以為馮家主覺得七成太少了,不滿意,隨即還解釋一番,“七成已屬不易,令郎之癥會隨著年紀增長而加重,早已過了適合治療的時期。不過,有了此花,能覆明的可能性還是非常大的。”

馬神醫一解釋,馮家主這才意識到自己失態,坐回椅子上,恭敬地說:“馬神醫,夜涼辛苦,您先回吧!”

待馬神醫走後,馮家主凝視著手中的盒子,輕輕置於桌上,看向姜婉妤的眼神中多了幾分覆雜,“夫人好生厲害,您談判的籌碼太重了。”

姜婉妤淡然笑之,“於馮家主而言,此物自當貴重。於我而言,此物雖難得,卻也非不可及。”

馮家主好似沒聽懂姜婉妤在說什麽,這個東西是他找遍了大江南北,幾乎耗盡他所有心力與財力都未能求得之物,怎麽到了她的嘴裏似乎也沒那麽麻煩。

姜婉妤見此,悠然吐出幾個字,“寧夏府,羅家。”

這幾個字像晴天霹靂一樣打在了馮家主的身上,羅家,那個掌控皇家貢品,與東宮有著千絲萬縷聯系的家族,祖上喜歡收藏世間罕物,他怎會不知?他曾多方打聽,甚至親自去過羅家,後來和東宮那邊搭上關系後還問過,卻始終一無所獲。

馮家主苦笑,原來,真相竟如此簡單,又如此殘酷。原來這麽多年都在被別人牽制著走,還自以為是地在為兒子尋找希望,傻傻的為人所利用,到頭來,枉顧自己孩子的身體,真是太蠢了。這份愚蠢與無奈,讓他不禁自嘲起來。

姜婉妤也嘆息一聲,“馮家主,智者當順勢而為,今日,我與你做場交易,既是交易,定是於你我都有利的。京中糧價一兩三石,我以此藥物交易糧食,一兩一石,若讓您一次性拿出八萬石糧食,恐令馮家獨木難支,招致同行非議,只要你說服其餘糧商,一共給我湊出八萬石即可。”

馮家主面露難色,欲言又止,他此刻自是願意拿出糧食的,但要讓其他幾家點頭,卻非易事。

姜婉妤看出馮家主的憂慮,她說:“此事非但無損於諸位商賈,反是揚名立萬之良機。眾糧商得知去往寧夏府的糧食被劫,心憂邊關將士,緊急湊出八萬石糧食以供邊疆,解其燃眉之急,此等俠義之舉,百姓心中自會生出敬意,朝廷也定當嘉獎。”

見姜婉妤連說辭都給他想好了,馮家主心中豁然開朗,也沒那麽擔憂了,眾人拾柴,火焰高漲,東宮那邊手伸得再長,也不敢將京中的五大糧商全部得罪個光。

馮家主一拍桌子,“好!”

**

回香宜坊路上,在馬車裏,竹沁細心地將暖爐遞至姜婉妤手中,不禁誇讚到:“還是小姐聰慧有辦法。”

姜婉妤扯動嘴角,嗔看著竹沁,“此言差矣,你的功勞才是最大的,若非你細心探查,又怎會知曉馮家的事情,然後找到馬神醫,這才知道了馮家需要什麽。此等功勞,非你莫屬。”

“我可不敢居功,那都是小姐吩咐讓辦的事情。不過,您怎麽知道這個東西就在寧夏府啊?”

姜婉妤沒有直接回答她的問題,反問道:“我先問你,倘若你要用物品牽制住對你有用的人,那這個物品放在哪裏於你來說最放心?”

竹沁不假思索,“自己手裏啊。”

姜婉妤點頭,“正是如此。你告訴我藥名的之後,我翻看了所有醫書,只有一本很古老的書上有所記載,但也就一句話,上面說此物長在雪山之巔。再聯想到東宮年年贈枸杞於馮家,而寧夏府又坐擁雪山,我便猜想,倘若世間真有此物,不是在東宮就是在寧夏府。而羅家,作為東宮與寧夏府之間的紐帶,自然成了我的目標。”

竹沁聞言,恍然大悟,“哦——正好借著給將軍寫信的時候,就讓將軍去打探此事了。”

姜婉妤點頭,其實一切也是湊巧,她只是沒有放棄任何一條可能的線索。

竹沁驕傲地擡起頭,“沒想到,此事就這麽成了!”

“是東宮那邊,做事情太極端了。再想成事,也不應該用幼子的一生去牽制他人。”言罷,姜婉妤掀起車上帷幔的一角,夜晚蕭瑟,冷風拂面而來,她將頭往外偏移一些,看著天空那皎潔的月亮,心中默念:梓炎,再等等我,就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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