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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 Chapter 148 和平飯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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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 Chapter 148 和平飯店。……

宋鹿本來以為拜佛要起早, 早六點她就醒了,迷迷糊糊坐起來, 才把一條腿放到地上,就被林也大手一撈按回床。

林也自己倒是起來洗澡,洗好出來已經穿上西裝,說要先回公司處理一點事,大概9點回家接她去寶華寺。

宋鹿靠在門框上按袖口,眼睛盯著宋鹿從被子底下露出來的手看了很長的一眼。宋鹿問他在看什麽。

林也說她握槍的手真是又穩又準。

宋鹿就突然想起他昨晚幹的那些事,當即砸了個枕頭過去。枕頭砸了個空, 林也也不見了。

宋鹿鉆進被子翻了個身,被子蒙過頭頂,心裏哼一聲:就他這樣色拜佛靈驗才怪吶。

惠濟寶華寺始建於南宋, 明、清朝兩度重修,經歷過二十世紀三十年代那場罹兵之災後,僅存主殿未被大火燒毀。抗戰勝利後,上海臨時聯合救濟會曾在佛寺廢墟上創辦“少年村”, 收容和教育流浪兒童。這座佛寺接受過各界名人的大量援助和支持,其中就有宋美齡女士。

宋鹿在佛寺閑逛,找到一塊近代立的碑文, 了解到寶華寺的歷史。供燈儀式神秘又冗長, 她東南西北佛殿禪房一圈逛下來, 還沒結束。

今天寺內沒有其他香客,僧人都在主殿念經, 寺內顯得冷清蕭瑟。

宋鹿又在寺內放生池裏看了一會兒烏龜。大殿裏的僧人終於魚貫而出, 林也最後一個出來,站在門檻前朝他招手。宋鹿走到他面前。林也拉起她的手就要把人往裏邊帶。宋鹿往後扯手,說:“我吃了肉。”

林也說:“是他們講究, 不是我講究。這裏平時香火鼎盛,難道每個人進大殿都沒吃葷?供燈都結束了,進來看看。”

宋鹿進到大雄寶殿,煙火氣撲面而來,仰頭佛像莊嚴,案前蓮花燭臺閃爍,少說也有上千盞。宋鹿吃驚地問:“這麽多盞都是你供的?”

林也“嗯”了一聲,擡起兩人緊握的雙手,以拳頭指佛像腳旁邊兩座小佛龕,佛龕裏沒有佛像,只有兩塊朱紅的牌位。

宋鹿對佛事很不了解,才知道,有些人,生,轟轟烈烈,死,伏於佛祖腳下,受千千燈、萬萬人供養。

宋鹿定睛看木牌上的字,其中一塊有“先慈趙之瓊女士”幾個字。另一塊上的名字宋鹿不認得,但也能猜到肯定和林家有關。

林也說:“我媽媽和奶奶。其實供燈這種事是我奶奶信,老爺子不信,但他順從了幾十年,也不好去和死去的人爭馬列主義。我出生那年,名字刻在座下蓮臺。但不知道是不是這一尊,也沒人指給我看。”

宋鹿覷了覷林也,忍不住腹誹:這男人難道留過洋還這麽傳統封建,特地引她進來要跪他媽媽?雖然讓她跪她也沒什麽意見,逝者就是神佛,逝者為大嘛。但她還是覺得有點別扭。

林也好一會兒沒說話,就盯著那兩座小佛龕看。

宋鹿沒話找話問:“靈驗嗎?”

林也說:“不是有句話,叫信則靈。”

宋鹿心裏忖度後,問:“你是想我進來拜一拜佛許個心願?”她的確是有個心願要完成,但這個心願是要靠自己的雙手贏回來。求籠在煙霧繚繞後的佛保佑,她從來沒想過。

林也撇頭看了她一會兒,“你不信佛?”

宋鹿說:“不是不信。是沒拜過。這種事,一旦開始,就必須堅持下去吧?”

林也笑了一下,“我也不清楚。我只是想你來都來了,或許會想進來許個心願。其實我也不怎麽信,只是,”林也移目到小佛龕上,“想讓她見見你。我不信菩薩,但信她會在天上保佑你。”

原來是這樣。那就拜一拜好了。

宋鹿脫開林也的手,走到蒲團前,正想跪下虔誠發個“願佛祖保佑我贏下奧運首金”的宏願,卻被林也抓住肘關節,往上一拉提起來,她的後背撞上他的胸口。

林也說:“算了,萬一許願有規矩,沖撞了,就應在我身上,我來替你許願。明年,我們再一起來還願。”

宋鹿笑嘻嘻看著今天特別多愁善感的林也,“好呀。”

宋鹿站跨到蒲團邊。林也跪到蒲團上,拜了三拜。

宋鹿在旁邊看著都要笑出聲。林也一身西裝革履、在美國待過七年、渾身上下和佛搭不上一點邊,卻這樣認認真真叩首。只聽他認真說:“願宋鹿的心願實現。”宋鹿移目看佛龕,心神一晃,當下改了心願。

“林媽媽要保佑我們永遠健康幸福快樂哦。”

至於“奧運首金”這樣的願望,她會自己去實現。

拜完佛,林也先和宋鹿一起回家。他又洗了一次澡,洗去身上的煙火氣後就回公司了。

林也晚上要出席林老爺子的79歲壽宴,臨走前囑咐宋鹿:“晚點到,露個面就好。拍一張照就走。”宋鹿滿口應了,在家裏等Yoyo和楊荔來商量幾天後殘疾人運動員基金會成立晚宴的事。

近五個月,宋鹿雖然在京北訓練和比賽,基金會的事卻始終沒有被擱置。她和Yoyo的默契合作,通過不懈的努力,林深見鹿殘疾人運動員基金會孕育而生。

上個月,Yoyo替宋鹿出席了揭牌儀式。因為事先知道宋鹿3月中旬回申港,Yoyo將基金會的成立晚宴安排在了3月下旬。Yoyo深知揭牌儀式她可以代替宋鹿出現,但晚宴這種需要人情交際的場合還是要宋鹿在場最合適。畢竟,慧婷雅集的所有人賣的是林太太的面子。

宋鹿已經將Yoyo擬好的發言稿背熟,今天是要和Yoyo再確定一下晚宴的流程。這是她第一次以自己的名義舉行晚宴,她不想出任何紕漏。

Yoyo一邊用電磁筆在平板上劃劃弄弄,一邊和宋鹿確定晚宴的細節。她剛好說到了主持人的人選。Yoyo擡起臉,露出一個神秘的微笑,漂亮的眼尾往上飛翹。

“我前幾天又琢磨了一下人選,突然靈光一現,想著既然有最養眼的人選在場,何必另外請個沒名氣的人去念任何人都能講的臺詞吶。我就和Sherry米說了一聲,她已經答應了。”

宋鹿知道Sherry米會出席晚宴,請柬還是她以電子的方式發給Sherry的。晚宴邀請了幾家媒體。Yoyo提出讓Sherry兼任主持人的確是個擴大公眾影響的好主意。也只有Yoyo這樣活躍的腦子能想出這樣新奇又亮眼的建議。

隨著和Yoyo接觸越深,宋鹿就越佩服Yoyo這個人。她嘴巴甜、腦子活、眼光兇、手又勤,脾氣還爽快,執行力超絕。

因為宋鹿要專心備戰奧運,基金會和雅集的合作一直是Yoyo在兩方之間協調。她給宋鹿推薦的法務和職業經理人也是行業最頂尖。這才促成林深見鹿基金會在幾個月的時間裏呱呱落地並成功揭牌。

可以說,沒有Yoyo,就沒有這個基金會。

宋鹿當然記得Yoyo是靠抽傭金過活的生活助理。Yoyo忙基金會的事會讓她的收入大打折扣。

宋鹿讓Yoyo代表她運行基金會後沒多久就提出讓Yoyo轉為她的私人秘書。宋鹿開出了優越的條件,讓Yoyo自己開年薪和年假。

Yoyo聽到這個提議後在電話裏思考了好幾分鐘。當時她只問了一個看似匪夷所思的問題。她問的是:“外面都在傳,太太和林總離婚了。這件事是真的嗎?”

那是去年12月底發生的對話。

宋鹿明白一個人面對人生所有重要的抉擇前都要充分權衡利弊。基金會是依靠“林太太”這個身份支撐起來的,丟了這個身份,初創的基金會根本一文不值,自然不值得Yoyo去拿她的前程冒險。

宋鹿告訴Yoyo,他們確實處於離婚的狀態,但已經重新在一起,真正意義上的在一起。雖然只是一句口頭承諾,Yoyo卻在聽完以後立刻答應了。

Yoyo開出了一個令宋鹿眼皮一跳的年薪。

宋鹿才知道,Yoyo一年能賺這麽多錢!

事後,宋鹿忍不住去向林也打聽陸飛一年的年薪是多少。得到的答案是,Yoyo開的價比陸飛還貴上20%。宋鹿雖然在當時淺淺心疼了一下自己的錢包,但在幾個月後,Yoyo就向她證明了她的價值。

這錢就應該Yoyo,不,趙娟掙!

Yoyo自從轉為私人秘書後,就讓宋鹿跟著林也叫她趙娟。她說她不再需要這虛頭巴腦的洋名字來顯得自己特別洋氣。

趙娟是個優秀的私人秘書,細心到甚至能為宋鹿想到,基金會內缺少個有財會方面的顧問,可以問一下京北的秦女士是否願意擔任。

宋鹿去問了秦女士,秦女士考慮了兩周,答應了。

這樣一來,秦女士就獲得了彈性工作制和居家辦公環境,有更多的時間照顧女兒,且又沒有被施舍的屈辱感。秦女士第一次在微信發了報銷表格以外的文字,是“謝謝”兩個字。

宋鹿真是太佩服趙娟的工作能力了。如果有一天她不再做運動員,也想成為趙娟這樣能獨當一面、八面玲瓏的職業女性。

此時,坐在地毯上的趙娟見宋鹿對她剛才對於發言稿的修改沒有回應,擡起頭,有些取笑意味地問:“怎麽走神了。是在想林總嗎?”

林也走進和平飯店的電梯廂,侍應生操作電梯門閉合,電梯門哢吱哢吱關閉。他想起一年前也是在三月,宋鹿從門外沖了進來,從此闖入他的人生。

當時她的書包掉在地上,東西撒了一地。其實他一開始沒有註意到這個莽撞又沒禮貌的女孩是宋鹿,只是低頭看攤開在地上的學生證,不自覺地被證件上的照片吸引。各種屬於男人的念頭一個個冒出來“真是個漂亮的女人”“手又小又白”“年齡看起來很小”。

再仔細看,他才認出是那個七八年沒見的妹妹。失落先於厭惡在心間蕩漾開來。想的是,可惜了。

一年以後的今天,他知道了這個小他八歲的漂亮女人的手不止小和白,還很柔軟。其實,她哪裏都很軟,又滾燙滾燙。

電梯門打開,林也強行將腦子裏那些亂七八糟的畫面終止。白手套的侍應生打開宴會廳的門,這一次,他沒有遲到幾小時。林也從侍應生的盤子裏拿起一杯紅酒,走向了林老爺子。

爺爺要他做的他都做到了。

所以,到了爺爺該實現諾言的時刻了。

申港習俗,老人家為了圖吉利過大壽不過足歲,所以林老爺子這次79歲生日是當八十大壽過的,熱鬧非凡。林老爺子子孫緣薄,膝下只餘一子一孫,但林老爺子兄弟姐妹的子息卻勝炙,親戚們都很尊重老爺子。所以,這次的壽宴是由老爺子的子侄輩張羅和對外招待。

林老爺子坐在正南那面墻下,背後是一扇連一扇的玻璃窗,窗後是燈光璀璨的外灘。老爺子豎手杖在扒、開的兩腿中間,雙手交疊擱在仗頭,眼皮微微塌下來只露出三分之二的黑眼珠,從眼眶裏射出來的目光卻是冷漠銳利的,掃視壽宴上的各色人等。

林老爺子就那樣坐於繁華之外,眼前的壽宴仿佛與他無關。他冷著臉,不吃、不喝、不說話、不為所動,像一個局外人看著局內人為一些無聊俗事歡聲笑語、觥籌交錯。

林也拿著紅酒杯走到林老爺子身邊。身邊的看護立著筆挺的軍姿,朝林也利落地點頭。老爺子覷一眼孫子,目不斜視發話:“讓我們單獨聊。”看護一條腿碰另一條腿,靴子發出清脆的撞擊聲,走開了。

林也靠在窗臺上,一口一口慢抿紅酒。

老爺子問:“你女人吶?”

林也說:“等所有人都到了,她就到了。這麽漂亮的孫子媳婦萬眾矚目下給爺爺拜壽,在場的老人家都該羨慕爺爺有福氣。這樣的安排爺爺肯定會滿意。”

老爺子精亮的黑眼珠往旁邊一移,睨他這個人模狗樣的孫子,低嗤了一聲:“你鬼迷了心竅。比你爸還不像樣子。”

林也笑說:“這點我認。我就是喜歡她,喜歡到命都可以給她。所以,誰想傷害她我就跟誰拼命。”

正是因為林綜生不夠重視宋綾,爺爺才敢動宋綾。林也明白,揉進爺爺眼底的沙子必須夠硬、夠堅,唯一能護住宋鹿的辦法就是不斷在爺爺面前強調他不可動搖的立場、態度和原則。他林也被認為是不肖子孫貪財好色沒關系,宋鹿的手上卻不能缺一指甲蓋。

林老爺子說:“你女人那些亂七八糟的過去不鬧出來算是她的福氣。否則——”

林也毫不留情地打斷爺爺:“要我說,她沾了我們林家就是沾了這天底下最大的晦氣。我受累,好好照顧她,為前人贖罪一輩子。我不想聽否則。沒有否則。我不允許那些‘否則’發生。否則,我也給你個否則。否則,你就從我這些遠房叔伯兄弟裏挑個好的給你當孫子。我孩子生下來改姓宋。”

林也以前就猜測,憑老爺子的手段,肯定知道林綜生對宋鹿做過的一切。只是保面子、端架子,不肯輕易說出來。因此,爺爺才會對這個和他唯二在世子孫糾纏不清的女人諸多不滿。在老爺子看來,這是一個不可以曝光的家醜。萬一宣揚出去,他肯定會讓宋鹿去死。

所以,林也還是猜對了。老爺子就是動過除掉宋鹿的心思,只是礙於這個不孝孫的諸多混賬事,他始終沒有下定決心。他還是做對了。這樣一來,就必須把話說絕,就算說成是警告、威脅、恐嚇也要說。

林也嬉笑道:“還是不要從我的孩子改姓宋。我以身作則,我去姓宋。”

林老爺子的臉早就黑得像塊炭,壓在下面的手用力地摩挲手杖頭。他一直期盼自己的子孫成才,老大樣樣出色,卻是個短命的;老二不提也罷;孫子倒是成長得快,快到長成龐然巨物,直接壓到爺爺頭上。

林老爺子眼簾更垂低一點,眼睛近乎瞇成一條線,近八十年的崢嶸歲月在這一刻化為蒼老與滄桑的一聲長嘆。他想用手杖砸身邊這個不孝孫,但他老了,砸了他自己的骨頭也要折斷。

林老爺子一邊用手杖砸地,一邊重覆了兩遍:“有他沒我。”

這是林也在幾天前對老爺子說過的話。原話是:我很樂意攜太太出席爺爺的壽宴。但有他沒我。兒子出席,孫子就不出席。

林老爺子明白,孫子這話是逼著他把兒子從權力中心踢出去,先從家裏踢出去,再從集團踢出去。即將刊印在今年集團年刊上的全家福上,將只有林老爺子、林也和姓宋的小女人。

為兩個狐貍精,父子反目,家離子散!

林也只當沒聽出林老爺子這深一層的意思,帶著勝利者那種萬事萬物都在他掌控皆可調侃的輕蔑笑。

“是他手不幹凈,用不當手段倒賣五塊政府地皮,那可是行、賄罪,被監管部門盯上,手下的經理生怕惹上官司去舉報他,結果他在公司那麽多員工面前,把人一榔頭錘進醫院!能從籠子裏撈出來就不錯了,還想拋頭露面。爺爺不嫌丟人我嫌丟人!”

林老爺子喉嚨像是含著口痰般嘶啞說:“那還不是你做的!”

林也把酒杯裏的紅酒飲盡,露出一個更為迷人的微笑,把遠處一個十多歲的小姑娘弄得臉紅低頭:“我沒那種本事。要是有那本事,我幹脆每天發功,讓我的對手全都發瘋錘人腦袋。全都進局子,倒是省我的事。”

林老爺子嘶吼:“是誰讓那個經理去舉報的!你別得了便宜還賣乖。我讓你回來是成家立業,不是讓你六親不認把你爸爸逼上絕路!”

林也猜,爺爺應該連對賭的事也知道了。知道也沒關系,木已成舟,鋪下的黃泉路已近完工。照這個速度下去,不用一年,林綜生那邊就會支持不下去。或許下個月、下下個月,林綜生就該賣股、賣樓、賣私人飛機來抵債了。

不憐惜對手,即使是自己老子也不行,現在正是重拳出擊的最好時機!林綜生正身處故意傷人罪、行、賄案的漩渦,接下來就是傾家蕩產、身敗名裂。

林也之所以堅持讓宋鹿來參加壽宴拍全家福還有另外一個原因,就是想給林綜生拋出一個訊息——老爺子放棄他了,不再把他當成林家人。林綜生將會經歷一場讓他墜入地獄的天崩地裂。

生意場上、心理上,林也都要完全碾壓他這個沒用的父親。

林也說:“自古以來,不肖子孫爭奪家產不都是你死我活?輸贏看的是手段和能力,不是忠孝廉恥,看誰是老子,誰是兒子。是他不行,不是我逼著他不行。老爺子,他是自作自受。倘若是我輸,他還不知道要怎麽對我和……我太太。”

林老爺子冷冷地道:“你不是為了掙財,是為了女人。”

林也聳聳肩,語氣輕松說:“對,我就是不高尚。我愛錢,也愛女人。我要賺更多的錢去養我心愛的女人。爺爺,你讓我做的我都已經做到了。一年前你說的話還作數嗎?”

林老爺子沈默了幾分鐘,說:“我可以把這個家交給你。但前提是,你留你爸爸一條命。”

林也說:“聽說他現在連藥都嗑上了。腦子本來就不好,現在更是廢了。這種爛泥,他自尋死路我還要去替他負責嗎?我保證不了。”

爺孫兩個沈默下來。有幾個親戚來敬酒,見老爺子冷著臉立刻推搡著轉身,躡手躡腳走開了。

林老爺子轉頭看身邊的孫子。

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孫子竟然已經長得這樣高、這樣大,長成參天巨樹,連他這個老頭子也成了匍匐在他腳下的一棵枯萎的草。孫子的確長成了他所希望的那樣,強壯、優秀、堅守原則,對對手絕不容情,但這也同樣意味著,他的時代過去了,是年輕人掌舵的時候了。

算了,兒孫自有兒孫福。

他老頭子也懶得管。

林老爺子也不知道今晚嘆了多少氣,頭往旁邊一點,形同聽之任之:“我也累了,想休息。讓你女人來,我們拍全家福。”

林也放杯子到窗臺,轉身,看窗外的浦江夜景。竟然下雨了!他給宋鹿打電話,“都準備好了嗎?”得到她肯定的答案,“讓司機帶你過來。別忘了帶傘。不急,慢慢過來。”

林也掛掉電話,看淅淅瀝瀝的雨在黃浦江上留下無數漣漪。他記得一年前,也是下雨,他看著宋鹿沖入雨簾,被潮濕的夜所吞沒。這一次,他想看她從雨中走出來,光芒萬丈地來到他面前,把手遞給他。

林也在和平飯店三樓的窗邊等著。

高層公寓本來就離和平飯店不到10分鐘的車程。林也很快看到車子到了,司機和保鏢先下來,保鏢打著傘,司機開車門。

從車裏先落下一只穿高跟鞋的腳,然後是另一只腳,然後裙擺往垂下,蓋住雪白纖細的腳踝。一個窈窕纖細的人影下車,翩翩一襲白色中式裙,在斜著落下的雨絲裏,宛若一朵潔白的梔子花。

宋鹿提著裙子,仿佛心有所感地往上擡頭,和他的目光撞上。她眼睛亮如淬了星子,朝著他莞爾一笑,便提著裙子快步走上臺階。

林也不覺心神蕩漾。

她真的很美很美。

林也準備去樓下接她,和爺爺說了一聲,快跑著穿過人群往宴會廳門走去。

林老爺子看著孫子跑著消失在大門後的身影,幹脆完全閉上眼睛,眼不見心不煩,懶得再看這些沒出息的子孫在他面前上躥下跳。

專護走到林老爺子身邊,彎下身,在老爺子耳邊輕聲說:“林總到了,已經在樓下,說是有事要和您談。要讓他上來嗎?”

林老爺子倏地睜開眼睛,精光畢現,像是一只剛剛睡醒的老虎。他當然知道這林總不是剛出去那個。他恨啊,這是存心要在他的壽宴上鬧出來,讓他徹底好看了!

林老爺子重重砸手杖。壽宴的人同時轉頭,看到林老爺子黑沈的臉色,一下子,全場的人安靜下來,鴉雀無聲。

因為下雨臺階有些濕滑,宋鹿雙手提著裙子小心翼翼上臺階,待走到鋪有毯子的地方才放下裙擺。她穿了條淡粉色改良版明制馬面裙,披一條純白色的薄羊絨披肩,雙手腕各戴一個帝王綠翡翠貴妃鐲。綠瑩瑩似一汪水,越發撐得膚白似奶。

宋鹿走進電梯廂。

負責操作電梯的侍應生問:“請問去幾樓?”

宋鹿說:“三樓宴會廳。”

侍應生微微一點頭,戴白手套的手刷了卡片,按亮三樓的按鈕。宋鹿站得筆直,視線向前,能從餘光裏看到侍應生好奇又禮貌的打量。

電梯門關上的一刻,一只手卡進來。那只手白皙修長,骨骼奇大。一看就是男人,卻和不用做家務女人的手一樣細皮嫩肉。

電梯門向兩邊慢慢打開。

林綜生走進來,衣衫不整,腳步搖晃,像只吃了敗仗的落水狗。

林綜生看見宋鹿的一瞬眼底露出驚色,他從上至下看了她長長的一眼,隨後目光越來越深,又像有什麽東西要從眼睛裏爬出來——或許是一雙手,要將宋鹿抓進去,用利齒撕咬個粉碎。

宋鹿慢慢向後退,手放在腰後摸索探路,手腕上的翡翠鐲子撞在電梯廂壁發出清脆的一聲響,接著,連背也貼上去,已經退無可退。

林綜生眼珠子一轉,看向侍應生:“你,出去。”

不等侍應生出聲,林綜生已經抓上他的手肘,將人一拽一推趕出電梯廂。林綜生堵住電梯門,不按樓層,只用拇指按住關門的按鍵。

電梯不上也不下,就卡在一樓不動,像只不見天日的鳥籠子。

侍應生在外拍門,拍了幾下安靜下來。

宋鹿通過腹式呼吸讓自己冷靜下來。這裏是公共場合,她有很多很多辦法讓自己被其他人發現。林先生不能、也不敢把她怎麽樣。

宋鹿想警告林先生別碰她,否則她就報警。但這樣直面自己的噩夢還是讓她心臟怦怦亂跳,喉嚨倒拔幹,她努力了幾次沒能發出聲。

林綜生向宋鹿走過來,開始幾步還穩健,之後簡直是撲過來,手掄起要掐她的脖子。精神緊繃的宋鹿早料到這一撲,膝蓋一彎,往旁邊一閃,鉆到電梯門那邊,看準時機彈按開門鍵。

電梯門卻沒開。

宋鹿轉身,後背貼住電梯門,眼睛死死盯著林先生,看到他從另一面的操作界面按住了關門鍵。

林綜生眼鏡上掛滿密密斜斜的雨珠,不斷往上噴的鼻息把鏡片打成霧色。他取下眼鏡甩了甩,再戴回去,朝宋鹿投來陰冷的一瞥,“我只想和你說幾句話。你怕什麽?躲什麽?跑什麽?”

幾句話,任何話,她都不想聽他的。

林綜生垂下目光,從鞋子開始一寸寸往上挪目光,直到看到她起伏不定的胸,他定住目光,在那裏停留了很久,再往上移看脖子和臉。

林綜生薄唇往上挑,“你真是越來越像個女人了。太久沒聽你叫,沒聽你哭,都快忘了是什麽樣子。其實你雖然那樣,也舒服不是嗎?真想節目重溫一下——在他面前。”

林綜生的目光像是兩股絞繩纏住宋鹿脖子,迫得她臉色蒼白。雖然明知道他是故意這麽說刺激她,她還是漸漸喘不上氣,人也抖起來。

宋鹿的屈辱和害怕全都落入林綜生的眼睛裏。他自以為抓住了宋鹿的三寸,乘勝追擊:“狼心狗肺的小東西。給你句忠告。他想要玩死我,你也別想好過。如果我真的輸得一無所有,我會把當年那些照片給他看。讓他知道,他自己的太太和自己父親是什麽關系。”

宋鹿定定地看向林綜生。

在這一瞬間,她突然不再害怕這頭畜生。

以前她是怕林也知道她的過去。她怕林也覺得她灰暗、不堪、骯臟、死氣沈沈,她努力掩飾自己的傷痛,在他面前偽裝成一個正常人。

偽裝的日子很難過,她時時刻刻都在怕被林也揭破秘密。因此,她有意無意和他保持距離,身體和心靈都遠離他。若即若離、患得患失……種種矛盾交織、激化,撕扯她的靈魂的同時,也折磨著林也。

可現在她還怕什麽吶?她把什麽都告訴他了,也把什麽都交給他了。對,她不怕了!她絕不能軟弱,絕不能退縮。她要挺起胸膛,不再讓怯懦和自卑成為自己和他人的軟肋。

宋鹿不是兩耳不聞窗外事。她讀過網上關於林綜生和員工起沖突的新聞,雖然媒體寫得不清不楚,故意模糊了關鍵信息,但林綜生現在的情況肯定是不好過。否則,他也不會這般狗急跳墻亂咬亂吠。

以前只聽人說林先生腦子不好,現在親眼見、親耳聽,才知道真就是個廢物。如果不是廢物,捅人心窩子的話怎麽反激起人的鬥志?

這一刻,留在她噩夢裏那個扭曲的、恐怖的、不可戰勝的惡魔褪了色,轟然倒塌,化為眼前這個既不高又不壯的、普普通通的人。

宋鹿擡起頭,直視林綜生,吐字清晰地說,你知道你讓我想起什麽?我想起一條走投無路的瘋狗在它欺負過的同類面前搖尾乞食。特、別、可、憐。”宋鹿面無表情地學著狗“唔嗚嗚”慘叫兩聲。

宋鹿頓一頓,撩一下頭發,挺起胸膛,繼續說:“我們之間沒有任何關系。只有身份和立場。沈默的受害者和心裏有鬼的施暴者。我們兩個誰應該更害怕一點?”

林綜生臉唰一下漲成豬肝色,額頭青筋暴起,朝她氣勢洶洶走過來,伸手一撈,想要抓住她拽到身前。

又被宋鹿逃脫了。

宋鹿一字一頓說:“你就跟著你骯臟的身體和靈魂下地獄去吧!”

宋鹿趁機按下開門鍵,電梯門向兩側打開。

宋鹿轉身往外沖,先嗅到一股令自己身心皆為之一暢的氣息,然後,撞入一個溫暖結實的胸膛。

宋鹿擡起頭,仰視這個高大到讓人心安的男人。林也沒看她,只是皺著眉,黑眸閃動,越過她頭頂看電梯裏的人。他空抓了幾下手。宋鹿會意,把自己掌心的塞進他手掌心,讓他的暖化解她的涼。

宋鹿在他懷裏輕輕喊了一聲“林也”。

林也才低下頭,說:“不去了。我們回家。”

宋鹿楞了一下,慢慢反應過來這個“不去了”是指不去林老爺子的壽宴。他不想她面對林先生,害怕她激起噩夢。和她剛才想的一樣,她的怯懦始終是林也的軟肋。所以,她更加不能怯、不能退。

宋鹿說:“我們上去。”

林也垂眸觀察宋鹿的臉,觀察了一會兒發現真的沒什麽異樣,才說了聲:“好。”

林綜生已經關上電梯門。他看起來不想在此刻和林也碰上。他的目的是林老爺子。他被身後的資本逼得走投無路,正需要老爺子的中冠集團出手接盤,像以前一樣解決他闖的禍。

林也和宋鹿上了另一臺電梯。林也幫宋鹿整理頭發,問她:“剛才,他有對你說什麽嗎?”

宋鹿說:“沒事。都是些蠢話。我不會因為他說幾句瘋話再把自己的生活過得亂七八糟。”

宋鹿說的是“沒事”,而不是“沒有”。那麽就證明那個畜生真就說過什麽。他是上過宋鹿的大當的,她很會為了照顧別人的感受而掩飾自己的真實感受,再回過頭背著人偷偷哭。他不知道眼下的是不是另一個“善意的謊言”。

林也的手指搭在宋鹿下巴,將她臉擡起來,讓她仰視他。他觀察她的眼睛,她畫了極為精致的眼妝,睫毛又卷又翹,栗色的眼珠子又圓又亮,沒有紅血絲,也沒有淚光,微微向外擴張的瞳孔倒映他的臉。

的確沒有哭的跡象。

她真的……釋然了嗎?

林也本來只想觀察她的臉,但一看她就覺得這樣好看且乖巧的一張臉必須做些什麽才能舍得放下。他就托著她的下巴,嘴唇壓在她下巴尖,一路往上,唇、鼻尖到眼睛,再往下,吻回唇,從淺吻到深吻,手也從下巴挪到她後腦勺,邊吻邊往他身體裏按。

宋鹿踮起腳,雙臂從他腋下穿過,抓住他的肩膀,手腕上的翡翠鐲順著手臂掉下來,滾了一路就涼激起一片雞皮疙瘩,鐲子和骨頭撞在一起發出清脆的聲音,手肘被撞得一酸。

宋鹿吞咽著林也過過來的口水,含糊說:“林也,我真的不害怕。”

林也放開她,把被他弄亂的頭發理一理撥到她背後。宋鹿又踮腳,用指腹在林也唇上左右一抹,揉掉蘸上去的唇釉。電梯門正好在這個時候開了,宋鹿急忙低頭看自己的裙子,快速拉平裙子上的褶皺。

戴白手套的侍應生站在宴會廳門口。他遙遙就對兩人點頭微笑,為他們推開宴會廳的大門。

絢爛的燈光、香甜的酒味和旁人灼熱的目光像潮水一般向宋鹿湧來。她挽著林也的手臂走進宴會廳,走了一路,一路接受賓客的註目禮。有不少人上前和他們打招呼。

林也一邊給宋鹿介紹這是誰誰誰,一邊找尋林老爺子。老爺子原本坐的地方已經空了,連看護也不在,更不見林綜生。

有一位中年女士上前說:“在找老爺子吧?和你爸爸去那邊的休息室了。”

宋鹿順著那位女士所指看,微微一怔,她發現那間休息室正是她一年前找宋綾談話的那一間。林也自然也想起一些事,抓起她的手放在自己手心裏輕輕拍一拍,問:“在這裏等?還是我們一起進去?”

宋鹿堅定地說:“一起進去。”

看護守在休息室門前,遠遠就看見林也他們向這邊走來。他向房間裏說了幾句話。林也已經帶著宋鹿到了眼前。看護朝林也點了點頭,讓開一個身位。林也推開了那扇休息室的門。

一跨進去,就有斷斷續續的話鉆進耳朵:“……爸,你一定要救救我……”

休息室內燈火通明,老爺子坐在沙發上,撐手杖黑沈著臉。林綜生拖了把椅子在沙發邊,不是坐,而是半癱半倚在椅子上,衣服比剛進來時還亂,領帶也早已抽下來甩在沙發背上。

房間裏的兩個人聽到動靜,同時擡眸向門的方向看。林綜生立刻閉上了嘴。林也擋在宋鹿身前,兩人只看到戳出來的一條雪白手臂,但也心知肚明那是誰。

林老爺子發話:“把門關上。”

宋鹿反手把門關上,不再上前,就背靠門站著,不發一言。

門一關上,林綜生就瘋了般擡起手指向林也,吼道:“這個兔崽子現在是無法無天了。如果是為了爭家產我也就認了。他是為了一個女人要對我趕盡殺絕。老爺子,他現在是追著我喊打喊殺,接下來就該踩到你臉上拉屎了。我再糊塗也沒他這樣混賬吧!您辛苦打下的江山,到最後全都便宜這個女人!”

林也都被他這個不成器的老子逗笑了。

眼下的情形,不就是小孩子打架打不過正向家長在告狀嘛!

宋鹿抱著手臂,冷眼看著眼前發生的一切。

林綜生的眼珠子對準宋鹿,嗤笑一聲,“什麽貨色,當成個寶護著。”他又看向林也,目光陰冷至極,帶著一絲絕望之人最後的嘲諷,咄咄逼人,“她有沒有告訴你,我們兩個誰比較厲害?”

林也明白,林綜生這是無所不用其極,就算下地獄也要拉個墊背的。他拿捏住林老爺子的痛點,把父子不和、雞飛蛋打往宋鹿的身上推,一門心思往她身上潑臟水,逼著老爺子對宋鹿動手。

林也臉色刷一下變了,大刀闊斧朝林綜生走去,拎起襯衫領口,拳頭還舉在半空,林老爺子先吼起來:“你給我滾出去!”

林老爺子的眼睛是盯著宋鹿的。

宋鹿放下環胸的手,慢慢站直身體,直視林老爺子的眼睛,嗓音平靜又平淡地說:“老爺子,該照全家福了。”

三個男人同時一楞。

林也松開林綜生的襯衫,松開拳頭垂於身側,輕笑幾聲,說:“對。老爺子,你每年都讓我回來拍全家福。現在,孫子把孫媳婦帶回來了。照吧!要是今年做不成一家人,以後也都不要做了。”

休息室內靜得一根針落地都能聽見。

林老爺子沈默著,顫顫巍巍站起來。林綜生噌地站起來,要去扶林老爺子,被老爺子揮著手杖打開。林老爺子徑直走過林綜生、林也,走過宋鹿身邊的時候朝她乜了一眼,冷漠道:“開門!”

宋鹿打開門。

林綜生一路喊著“爸”追著林老爺子而去。

攝影師和媒體面前,林老爺子坐在椅子上,左手邊是美麗溫婉的孫媳婦,孫媳婦被摟在孫子懷裏。一派和諧祥和。

林綜生站在觀看的人群裏。

宋鹿仰著頭,對著鏡頭,也對著林先生,給出了一個她有生以來最美麗的微笑。閃光燈如星閃爍,兩代人、三個人定格在一張照片裏。

宋鹿明白,她所不在意的事情正是別人在意的。這不僅僅是一張照片。意味著,站在世界中心的不再是那個人,而是——

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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