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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Chapter 78 悍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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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Chapter 78 悍妻。

的確發生了車禍。

現場比剛才更嘈雜。如果說前一秒的車喇叭聲、行人的交談聲和臨街餐廳裏播放的歌曲是有節奏的韻律, 可以被當成這座城市自建立始就存在的自然樂章,那眼下各種物體和人發出的聲音就是錯亂的、無韻的、非自然的、完全出於本能的即興表演。像大熒幕災難片現場。

到處都是站得直挺挺的人, 一臉錯愕、驚嚇和恐懼。

那輛闖禍的黑色皮卡閃著獨眼龍的前車燈,車頭歪陷在步行道的一個石墩子裏,鋼筋鐵骨已經凹陷。司機剛才肯定是踩足了油門往前那麽一沖,車子被石墩子阻擋,車輪子還在“哢嘰哢嘰”摩擦地面,堅硬的橡膠皮飛速旋轉,摩擦地面到飛出火星子。

汽車引擎“轟隆轟隆”叫囂著, 像是一只亮著燈籠般大小眼睛的黑色巨獸。它在劇烈喘息,肚子餓得咕咕叫,仿佛正伺機會再撲過去把獵物剝皮拆骨一口吞到肚子裏。

在“黑色巨獸”前面不遠, 躺著一個纖弱至極的女人。纖薄的米色風衣被撕開一個長口子,露出下面水粉色的病號服。她的褲管卷起來,雪白雪白兩節藕腿筆直地戳在外面,就擱在灰色的水泥地上, 腿肚子上爬滿溪流狀的鮮紅血液,血還在源源不斷從肚子裏淌下來。她蜷縮起身體,陷在一片血泊中。

有幾根石墩子澆築在車道和步行道的交界處, 這些沒有生命的石頭衛士救了宋綾一命。車頭沒有一頭撞上宋綾, 她只是像被人重重推了一下地摔倒在地上。但這一摔已經夠她受的了。

宋綾支起腦袋, 頭發淩亂地披散在後腦勺。她往後面看了一眼,遠光燈直射在她臉上。她臉上的每一個細微表情都被無限放大, 錯愕和痛苦被人看得清清楚楚。撞人的司機沒有下車。她意識到不對勁, 立刻以手肘為支撐點,腰肢和手腳並用,奮力往遠離車子的方向爬。

媽媽、媽媽、媽媽……

宋鹿的眼睛瞪得又大又圓, 腦袋裏像是被塞了個錄音機,在單調機械地播放“媽媽”這個詞語。

奔馳大G的司機還是不見蹤影。黑色的車子動起來往後倒退。原本圍聚在肇事車輛附近的行人開始尖叫和怒罵,人群察覺到車子的詭異舉動後一哄而散。人和車子空出一長段間隙,空空蕩蕩的,仿佛一條註定通向死亡的道路。

車子和它黑色的外表一樣堅硬冰冷,也繼承了主人的意志有其自己的性格和意圖,它一意孤行,瘋狂大膽,無視規則。奔馳大G一直往後退,車頭從石墩子裏拔出來,車架和輪轂的一部分崩潰“聽令哐啷”掉在地上。

大G倒退了大概有五十米,在所有人都以為它要逃跑的時候,它調整了那只黑色野獸腦袋,正對躺在地上的女人,猛沖了過去。

在那一刻,宋鹿明白了,這輛車就是要撞死她媽媽。

一次不行,就來第二次。

為什麽?

她不知道。

十五歲前,我愛媽媽愛到覺得全世界的媽媽都比不上她媽媽,十五歲後,她怨怪媽媽為了一個畜生拋棄了她。

可是再怨再恨,她從沒想過有一天她媽媽會死。

她這一輩子渴求的情親的線在馬上要在她眼前掙斷!

宋鹿腦袋一片空白,眼淚它自己就大顆大顆滾下腮,在她腦子還沒有轉過來的時候,她的肌肉已經替她做了選擇。她快速撥動擋位撥片,一腳油門轟下去,背瞬時撞上椅背。車子真像一只豹子般沖出去。

如果理性可以統領一切,上帝就不會創造“血性”這個詞。

這個詞也可以形容女人。

跑車的引擎炸起來刺到耳鳴,靈動的豹子朝著黑色大G車頭直撞過去。碳纖維打造的流線型車身將1218匹馬力的混合動力發揮到極致。法拉利F系跑車從靜止加速到100公裏每小時僅需2.7秒。

或許林也在旁邊說了什麽。或許在她腦海裏,從路的這一頭到迎面撞上那輛皮卡的車頭,她覺得自己熬過了很長很長的時間,可現實世界裏,只不過過了短短幾秒鐘。她什麽也沒聽到,什麽也沒有去想,她眼裏只有媽媽的生,沒有自己的死。她看到一束強光從天而降——是對面車的車燈。

她無所畏懼。和在賽場上一樣,與最危險的武器為伴,直面靶心,扣下扳機,永不回頭。

法拉利V12發動機和奔馳6輪驅動對抗上。兩方的司機不到最後一刻都不願放棄逼停對方。宋鹿數著自己的呼吸,終於聽到對面車輪打滑發出的巨大聲響。對方膽怯了,它剎車了!

大G瞬間側轉車身,拖拽出一條曲線,笨拙地停滯在原地。在它的身後的地上,是錯亂的、深入水泥地的、亂七八糟的剎車痕跡。

宋鹿還在默數自己沈重的心跳,她鎮定地循序漸進踩下剎車板,方向盤微轉,車尾漂移出一個弧線,車頭撞上石墩子。為速度而生的輕靈車不經撞,碳纖維覆合材料是十足的脆皮,車頭從中間劈開近乎被劈成兩半,

她的世界一下子炸起來,從無聲變為有聲。

她聽到林也在怒吼:“你瘋了!”

車子裏成千上百的感應器在閃光,它們發揮了微妙的作用,“嘭”一聲,方向盤裏的物質被高溫點燃產生急劇的化學反應,形同內部的小型爆炸,也形同子彈擊發產生的巨大壓力爆炸,安全氣囊像是泡泡糖一樣被吹鼓起來,彈在她臉上。

宋鹿身體往前撞,額頭重重撞在堅硬如鐵的氣囊上,她身體狠狠地彈了一下。然後是放氣的聲音,安全氣囊的氣體漸漸被排空。她的臉上都是淌下來的血。但她感受不到疼。她感覺肩膀被人抓住。是林也手臂向她伸來。他想抓住她,卻沒有抓住。

她耳鳴,聽不到他在說什麽。

宋鹿推開林也伸來的手,用腳踹開已經半開的車門,搖搖晃晃從車上走下來,走向宋綾所在的方向。宋綾反手撐著上半身,瞪大眼睛看著緩緩向她走過來的宋鹿。

宋鹿慢慢跪到地上,一只手掌撐著地,一只手的手指伸向宋綾,臉上已經分不清是淚還是血,“不許你死。”宋綾被女兒的樣子嚇到了,反著往後面爬,然後,恍然回過神,主動去牽宋鹿的手。母女兩個人互相攙扶著站起來。

林也踢開車門,下車。他的右邊條臂膀被麻痹了,試著輕輕甩動手臂,蜷曲手指。還好,只是挫傷,沒有骨折。

突然,引擎聲再次轟鳴。

林也慢慢轉頭看向黑色大G。

黑色皮卡依然如軍人般忠誠,它必須執行著他的命令。它緩緩向後退,隨著車身在凹凸不平的路面振動,破碎的車架在“嘎吱嘎吱”響動。然後,它再次調整準車頭,對準兩個毫無防護的女人。

巨大的車燈將兩個女人的輪廓照出來。她們依偎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就像是塑在一起的同一個人。

大G往前一沖,然後倏地停下,輪胎因摩擦而迸出火花。它不敢再動,因為車燈裏走出一個男人高大的影子。他擋在兩個女人的身影前,成為她們的前景,成為她們的守衛。

男人驅使顫抖的手從口袋裏掏出一個煙盒,用嘴銜出一支煙,按了幾次才艱難地打亮火機。他低頭,把煙頭湊到火旁邊,讓火苗點燃煙。他擡起頭,黑眸盯著夜空,慢吞吞騰出一口白煙。

林也轉過臉來,眼底盡是冷漠和殘酷,隔著幾十米,與隱藏在大G前擋風玻璃後的司機對望。他像釘子一樣釘在那裏,雖然只是肉體凡胎卻並非螳臂當車,他身體積聚著鋼鐵般的力量。他站在那裏,就是他的選擇、他的態度、他的立場,以及他的命令。

林也只吸了兩口煙,大G車上的“肇事者”就屈服了,自己開門走了下來。那是個剃著利落板刷頭的中年男子,一臉的冷峻和幹練,對著林也豎起兩只手,像是投降一樣示意了一下。男子也並不急著離開,轉身去打了個電話。

林也這才覺得右臂回了點血有知覺了,他吐掉煙,看了一眼自己撞得不成樣子的愛車,嘆了口氣,視線再轉過去,定格在自己女人身上。她現在才知道怕,怕得直哆嗦,不敢直視他的眼睛。剛才撞車的時候多能耐啊!不要命一樣!

不到幾分鐘,警車和救護車都到了。

救護車將宋綾擡上擔架,上車前,宋綾死死抓著宋鹿的手不放,直哭喊著:“別丟下媽媽。他們不會放過我的。你也看見了,他們就是要我死。”

宋鹿輕柔地撥下宋綾的手,“好。我有空去看你。”看來她的弟弟妹妹是保不住了。宋綾兩條腿都是血,很快就休克過去,沒有力氣再去糾纏宋鹿。不被媽媽看著,宋鹿的眼睛裏倒是泛起水光,留戀地看著昏迷過去的宋綾。

林也把西裝披到宋鹿身上,給了她一句保證:“不會再發生這樣的事情。”

宋鹿先是一楞,然後,低下頭,帶著濃重鼻音地輕笑一聲,以低頭掩蓋自己的失望和害怕,她喃喃自語:“把人逼到什麽樣的境地你們才滿意?視人命為兒戲,要生要死就是一句話、一輛車。你們的生活真是我想也想不到的。我一輩子也適應不了。”

林也沈默。

一群警察圍住宋鹿,“是你開的車?有沒有受傷?請你配合測試體內血液酒精含量。吹一口。然後我會帶你去醫院抽血檢測你是否酒駕或者醉駕,酒精含量結果以抽血為準。”

宋鹿很配合地去吹呼吸器。

一通折騰下來,直到淩晨三點半。

這好不容易擠出來的四小時和林也想象得不一樣。他的人生很精彩,卻也從未經歷情節這樣跌宕起伏的四小時。好多意外在這四小時裏爆發,像是□□的裂變,炸得他都措手不及。

林也的飛機就等他到淩晨三點半,把宋鹿送回家,他才上了飛往慕尼黑的飛機。飛機迎著旭日的方向起飛,林也看著手機裏的最熱新聞——“法拉利撞奔馳”事件被質疑“有劇本”,申港交警介入調查。

不知道哪裏冒出來的記者,這樣大膽,這樣一針見血。

林也準備下飛機後就給爺爺打電話,幹脆一針見血挑明白。

“我去國外就是為了討我太太開心。但凡我太太有一點不高興、有一點不滿意,我就不回來了。老爺子,你可以再試試看。”

不知道這麽說,他爺爺會不會氣死。但氣死總比晚節不保好。

這樣一想,他也是為了爺爺著想,也算是盡孝了。

他真是林家一等一的孝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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