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2章 Chapter 72 算什麽?

關燈
第72章 Chapter 72 算什麽?

到市隊報到的那天下午, 宋鹿去了一趟老幹部休養中心。她想告訴恩師她回隊裏的事情。恩師這些日子為她和魏琪操碎了心,現在事情過去了, 總要去告訴恩師一聲,讓他安心下來好好養病。

宋鹿到病區後,醫護告訴她老師去花園裏散步了。她在水池邊洗完了帶來的葡萄,分了一半給護士站的護士,抱著一個裝葡萄的鋼盆在花園裏走來走去找恩師。

恩師坐在一片紫藤花架下,面前石桌上鋪著一個木質圍棋盤,對面坐著一個雙手撐著手杖、腰背卻挺直如松的老人。看身形有點眼熟。宋鹿眨了眨眼睛, 確定沒看錯,定住腳楞在原地。

恩師竟然在和林老爺子下圍棋!

宋鹿也弄不明白他們是怎麽認識的。他們之間至少差了二十歲,事業上大概率不會有什麽交集。所以不可能是舊相識。只可能是在同一家休養中心住久了, 偶然碰上幾次後就相熟了。

宋鹿磨磨蹭蹭走到花架下。

還是恩師眼睛尖先掃到她,“小宋,來了啊。”

宋鹿喊了一聲:“老師。”她嘴上在喊恩師,眼睛卻一直瞄著林老爺子, 準備老人家一看她就喊他,她在心裏忖度喊什麽稱謂老爺子才不會生氣。可惜林老爺子眼皮連擡也不擡,好像壓根沒看到她這麽個人。

恩師朗聲說:“林老, 這是我徒弟。”

林老爺子這才懶懶地乜斜了宋鹿一眼。

宋鹿喉頭幹幹地嘶啞出一聲:“爺爺。”

恩師眼中流露出驚異的神色, “林老認識我這個徒弟?”

林老爺子落下黑子, 和棋子一起拋下的還有四個字:“孫子媳婦。”

恩師一楞,立刻感受到了這句話的分量, 林老爺子的背景他早就聽整個病區的病友嘮嗑過。不是一般人家。正因為背景深, 沒人敢和林老爺子交朋友。

老爺子年輕的時候統領千軍萬馬,現在在休養中心成了光桿司令。他倒是不忌諱,每次都主動上前聊天, 聊著聊著就成了朋友。他沒想到自己這個愛徒悶聲不響竟然嫁了這樣的人家。

真是怪低調、怪懂事的。

林老爺子那言外之意恩師也聽出來了,似有若無的不滿情緒。恩師本著護犢子的心態急忙說:“那您可有福了。小宋和別的年輕人不一樣,特別老實乖巧,特別會照顧人,特別是老年人,照顧得特別好。”

恩師連說了四個“特別”,把林老爺子眉頭都說皺了。林老爺子的手伸進放黑子的缸裏胡攪,攪得棋子沙沙作響,“老不老實、守不守規矩不知道。倒是很愛出風頭。”

恩師露出不明所以的表情。

宋鹿知道老爺子是在敲打她和宋綾在慈善晚宴上的爭鋒。還有她此刻身後像是黑客帝國兩大主演的黑衣冷面保鏢。她出門必有保鏢跟著,可這不是她擺譜,是他孫子安排的。

之後,宋鹿在老幹部休養中心逗留了半小時就回市隊了。保鏢也總算放假回家了。

時隔一個多月,宋鹿回到她在申港市射擊中心的寢室。

她離開的時候來不及帶走任何東西,只拜托Yoyo回來過一次,取走戶口本、身份證、結婚證和學生證等重要證件。所有東西該在什麽地方還在什麽地方,只不過表面都蒙上了一層厚厚的灰塵。牙刷、臉盆和杯子這些東西因為沾了水長滿了青灰色的菌絲。

宋鹿給寢室做了一次徹底的大掃除。她丟掉所有長黴的東西,把床單和被褥洗曬了。春被被她疊好塞進櫃子,從行李箱裏拿出輕薄的蠶絲被,給床鋪換上幹凈的四件套。行李箱裏除了被子和日用品就是帶來溫習的書。她把書一本本豎起來靠在墻邊,用一個相框充當書靠。

做完這一切已接近晚上11點。

宋鹿抱臉盆去浴室,速戰速決洗頭洗澡。她用毛巾包著腦袋,熱騰騰地從浴室出來,碰到在盥洗臺邊刷牙的女隊友。

盥洗室東西兩面墻上鑲嵌著連排的大鏡子。三個隊友同時在鏡子裏看到宋鹿,其中一個急忙吐掉嘴裏的水,轉過身,嘴角還掛著雪白的牙膏泡沫,她一邊用掛在脖子上的毛巾擦嘴角,一邊笑眼彎彎說:“小宋姐,你回來啦!”

宋鹿朝她點點頭,笑容從心底溢到臉上,“嗯,回來了。”

那個活潑的女隊員轉身,快速漱了口又低頭吐掉水,再次轉過身來,眼睛更加亮晶晶地說:“小宋姐,你可能不知道,隊裏換了一批新槍。德國產的高級貨,數量不多,根本不夠分。張瓊那支槍肯定會給你,明天能讓我試試那把槍嗎?張瓊在的時候,連摸也不讓我摸。”

另一個女隊員用手肘擊了一下說話的女隊員,“提已經離隊的人幹什麽?無不無聊?現在十一點多了,剛才還說困,現在又要聊。要聊明天聊。晚上不肯睡,早上不肯起,明早又要被教練罰跑了。”

先前那個脖子上掛毛巾的女隊員立刻閉了嘴,朝宋鹿眨眨眼,以眼神傳遞滿腔的期盼。宋鹿僵著不動。她不知道自己會領到什麽槍,就不可能隨口答應隊友看槍。她的不開口,在對方看來卻是端著架子。女隊員臉上立刻僵僵的。

動手的女隊員也滿臉堆笑看向宋鹿,“小宋姐,晚安。”後者拉著前者風一樣消失在盥洗室。宋鹿的那句“晚安”只有她自己和另一個隊友聽到了。然後,第三個隊友也沈默不語地走了。

隊友走開一段時間後,走廊傳來嘰裏咕嚕的討論聲。隔著一段距離,聲音又被故意壓得很低,宋鹿聽不清楚她們在說什麽。

但宋鹿可以猜。

小師妹那番“被男人睡才留隊”的言論肯定不止發給了她一個人。唯恐天下不亂才是張瓊的性格。現在多少人看著她宋鹿,想的卻是她後面的金主。

宋鹿和張瓊本來是既生瑜何生亮的良性競爭關系。而現在,宋鹿憑身後之人的一己之力擠走了有周老師作為後臺的小師妹。從隊友們的言談舉止裏,宋鹿讀出了一種“惹不起,要遠離,避瘟神”的意味。

哎,確實沒跑。

她就是靠林也回來的。這一點沒得狡辯。她不能意志消沈。想要重新獲得隊友的信任只有更加努力拿出成績讓他們信服。

宋鹿剛才在浴室就刷好了牙,回寢室反鎖上了門。

她插好吹風機的插頭,彎腰,低頭,解下包在頭上的毛巾甩在衣架上,濕曲的長發垂下來。她分指插入發間,吹風機轟鳴起來,隨著她手指的抖動,栗色的頭發被一綹綹吹起來。

申港是沿海城市,一年四季濕度大,冬天陰冷入骨,夏天悶熱異常。宋鹿才吹了幾分鐘,洗得清清爽爽的身體就又開始冒汗。

實在熱得不行。

宋鹿關掉吹風機,拖一把椅子到窗口邊上,拉開一扇窗戶,坐在窗邊上,一只手插入頭發撐著低垂的額頭,一只手滑手機,讓時不時從窗縫鉆進來的自然風吹幹她半濕的頭發。

林也已經被她訓練得很好,習慣了發微信。在她洗澡的時候,他發信息來:明天開始訓練了?

宋鹿回:嗯。夏訓每周訓練5天或6天,每兩周有一個雙休。

林也:這周休哪天?

宋鹿:這周是雙休。

林也:別忘了打針。

宋鹿驅動手指摸額頭,濕漉漉的指腹平掃臉上的肌膚,幾乎摸不到凹凸不平的地方。她是疤痕體質,只要受傷纖維結締組織會過度增生。所以,受傷後不出所料的她的傷口愈合以後長了疤痕瘤。當時疤痕增生像是一條粉色蠕蟲顯眼地爬在眉骨上方。

特別難看。

Yoyo給宋鹿推薦了申港有名的整覆醫生。醫生上門打針,將半管藥劑橫著從左邊推進疤痕瘤,又拔出針頭,從右邊推進剩下的半管。這針打得又慢又痛。打完針一禮拜,增生變紅,從粉青蟲變成了醬肉條,更加紮眼了。醫生說這是色沈,很快會褪掉。

宋鹿拍照片給林也看。

林也沒回覆這條信息,不知道他心裏怎麽想。

打完第二針,增生就開始自己消融,顏色也一天比一天淺。醫生安排這禮拜打最後一針。宋鹿覺得,第三針下去,額頭應該只會留下極淡的一條和皮膚齊整的疤,平時用粉底液遮一遮就完全看不見了。

林也總是讓她拍傷疤的照片,也總是提醒她打針的日子。他對她容貌的上心程度遠遠超過她對自己。在生理期前那些敏感多疑的日子裏,宋鹿甚至都懷疑他只是新鮮勁沒過,因為還沒真正得到過,所以單純從生理上饞她的臉蛋和身體。要是她不再完美無瑕,他轉頭就忘了她。

宋鹿有些胸悶地回了一個:嗯。

林也:還不睡?

宋鹿:等頭發吹幹了就睡。

林也一個電話打來,宋鹿眼皮一跳,手指尖繞著那個通話鍵轉了幾圈,終是點了下去,慢吞吞把手機壓在耳邊,“嗯?”

林也富有磁性的嗓音響起:“回隊裏的感覺怎麽樣?”

宋鹿老實回答:“大概需要習慣一些日子。”

林也笑道:“你不是隊裏的老人嗎?還需要習慣?”

宋鹿說:“是讓別人習慣我。他們需要重新認識我一次,認識到我的實力值得任何人給予我任何饋贈。”

林也咳嗽了一會兒,轉而問:“爺爺和你說了什麽?”

他打這個電話——

果然是為了這件事。

紫藤花架下的那盤棋在宋鹿出現以後就沒下下去。

林老爺子把宋鹿帶回病房,說有話對她說。林老爺子被醫護推進病房後,遣走了其他人,包括宋鹿的兩個保鏢。但他不急著和她說話,背對著她,站在桌子邊開始修剪起他的一棵松柏盆栽。林老爺子晾了宋鹿好一會兒才開口:“修枝裁葉只需要遵循一個原則,剪掉多餘的、沒用的枝幹,保證主枝汲取養分茁壯成長。一個家就和一棵樹一樣。你明白嗎?”

宋鹿溫順而懵懂地眨著眼睛。

林老爺子丟掉剪刀,扶起倚靠在桌邊的手掌,慢慢轉過身來,用一雙熠熠發光的蒼老眼睛盯著宋鹿。

“姓宋的女人就是那根多餘的枝丫。”

宋鹿當時就在想,姓宋的,是指她媽媽,還有她嗎?回憶到這一刻,宋鹿的眼前再次閃過林老爺子那張雖然蒼老卻精神矍鑠的臉。

“進了林家的門就忘記你姓宋。不準和她見面。不準和她說話。不準和她有信息往來。和那個女人斷絕一切關系。”

宋鹿恍惚到直接把林老爺子的原話搬了出來。

林也沈默了好一會兒,最後帶著咳音說出冷冰冰的五個字:“做得到嗎?”

果然是一脈相承的霸道。

宋鹿深吸一口氣,緊繃嗓音,盡量使自己顯得平靜:“我媽媽和你爸爸在一起。我和你在一起。只有我們母女斷絕關系有用嗎?斷得幹凈嗎?我和她不是母女,又是什麽?”

宋鹿又問了一次:“是什麽?”

一陣夜風襲來,貫通十平方米的寢室,那個被當成書擋的相架在桌上搖晃著,相框裏是一張母女在細雪裏臉貼臉燦爛微笑相擁的照片,“啪”一聲,相框往前倒下扣在桌面上。

母女極為相像的臉龐上的笑不見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