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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Chapter 57 從一個家流浪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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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Chapter 57 從一個家流浪到……

宋鹿心想, 林也手邊沒別的食物才拿她來墊饑。她不做無滋無味的白米飯。宋鹿屈膝從林也手臂下鉆過去,嵌入林也和門之間, 肩膀滑出門,並四根手指從門後戳出來扒著門,似看他,又不似看他。

“我手沒斷腳沒瘸,拿個書而已,我自己可以。我的隊醫以前說,訓練的時候就好好訓練, 休息的時候就好好休息。帶病訓練,越作越大。你生病就應該待在家裏,別作踐自己的身體。”

她是在擔心他的身體?

有一點, 但又不是全部,更像是鬧脾氣。

林也只能從門隙裏看宋鹿。

她細長的脖子立起軟骨,雪白的下巴又尖又潤,柔軟的耳垂戳著四葉草耳飾, 隨著她說話,鉆石一閃一閃,三顆為一列的珠寶微微搖曳, 最下面的一顆不斷撞擊她脖子。林也甚至恐懼, 那銳物會不小心把她濕潤纖薄的皮膚磨破。

就是——

她養在他身邊這幾天, 肉眼可見的豐盈起來。

像一朵沾了露水的山茶花。

林也喉結上下一滾,啞著嗓子說:“說清楚, 你回哪個家?”宋鹿楞了一下, 原來他是擔心這個?

她在心理治療室說的那些話他或許一輩子都忘不了。他是身為一個知情者而憐憫她。她心裏感激和排斥參半,低下頭,逃避他的目光, “我去我阿娘(寧波話)家。他一般在外地。我會提前打電話確認。”

阿娘是申港語裏奶奶的意思。因為林老爺子是軍人,林也家裏叫的是更為正式的“爺爺”和“奶奶”,但他是申港小孩,明白“阿娘”的意思。而那個“他”指的是誰,兩個人心知肚明,都不願多提。

林也的手從門把手上放下來。他不明白她為什麽不讓他陪。好像跑了一次步、睡了一個覺就下了一份決心,一門心思要買房搬出去、要和他撇清關系。一切又好像回到原點。

宋鹿雙手抓著門外的把手,輕輕地掩上門。Yoyo“啊”了一聲,沖向大門,抓住門把手,把頭一別,朝林也挑了挑眉,“林總生病不能陪。我可以啊。太太,你等一等,我穿個鞋就能走。”

林也稍稍松了口氣。

Yoyo蹲下,抄進她的香奈兒小白鞋,踮著腳去追宋鹿。她在樓梯口追到宋鹿後才又蹲下來,食指往鞋跟裏一戳,把兩只腳伸進鞋子裏,擡起腳跟,把鞋尖在瓷磚上各跺一跺敦實。

Yoyo從電梯鏡面看宋鹿,桃花眼往上翹,“太太,你和林總吵架了?”

宋鹿搖了搖頭,“他對我比任何人對我都好。我和他沒什麽好吵的。我只是認清了自己的位置。”

宋鹿心道:“他是林先生的兒子。我是宋綾的女兒。我們生下來就互相怨懟,能這樣心平氣和已然是不容易。希望一年後分開,每到過年的時候,能互相發個問候的信息。或許還做那種點頭兄妹?”

宋鹿和Yoyo進電梯。

Yoyo邊操作手機邊說:“我倒覺得,林總是典型的申港男人。”

宋鹿目光瞥過去,“申港男人怎麽樣?”

Yoyo揉了揉軟耳垂,她不戴耳飾,耳朵被她搓得發紅,“南方各地叫法不同。四川人叫粑耳朵。”

宋鹿輕笑一聲。Yoyo也有看人不準的時候。她竟然覺得林也怕她?林也說的那些刁鉆的話她是沒聽到過。

宋鹿給奶奶家打電話。電話響了半分鐘才被接起來,當電話那頭夾雜寧波話的滬語響起,一種熟悉的奶奶腔在宋鹿耳畔和心裏回蕩。

奶奶一聲綿過一聲叫宋鹿“乖乖”。聊了幾句,宋鹿確定爸爸不在家,才告訴奶奶她要回家一次。奶奶立刻說,冰箱裏有肉,她要給乖乖做最喜歡的糖醋小排。

當今社會,年輕人手至少一部手機,使用私人座機的只有像奶奶這樣年紀的人。老年人待在家裏,守在電話機旁的時間多。座機號碼少,老年人方便記。搬家也可以移號碼。

世界高速發展,就這樣把舊時代的人遠遠丟在後面所遺忘。

這些年,奶奶家裏的電話鈴聲響起的次數越來越少。是壞事,也是好事。壞事是因為老朋友陸續去世。孫女也不打電話回來。好事是,追債人的電話也幾乎沒有了,再也不用過半夜電話鈴一響,就抱被子躲出去的心驚肉跳的日子。

司機駕駛奢華的黑色轎車駛入一個老舊小區。

小區內部道路太窄,本來有左右兩條車道,因為一條道上劃滿了停車位,白天黑夜都停滿了車,雙行道被人為地變成了單行道。車子往前開,時不時頭對頭和對面的車子碰上,避讓的時候,後面上來的車的頭又頂車屁股。而且,她們坐的車還特別寬,卡車位特別難。再熟練的司機也開得滿頭大汗。

宋鹿想奶奶樓下的車位也是嚴重不足,開過去肯定沒地方停,到時候司機還要繞,於是便說:“我自己走過去。你能找到位子就停,停到給我發個定位。”

司機也被弄得沒有法子,只好不安地放宋鹿下車。

宋鹿今天穿的是Yoyo給她搭配的Lanvin褶皺薄紗白裙和LOEWE的棕色長筒靴。裙擺在膝蓋以上,垂墜飄逸,領口和袖口有水波紋收口,綁帶左右交叉在胸口,露出恰到好處的一條縫,是清新溫柔的波希米亞風。她耳朵和脖子點綴鉆石配飾,手上抓著一只水藍色的手包。

Yoyo從另一側下車,她還是中規中矩的小香套裝,淡黃色。她們走到哪裏,哪裏的人就轉頭看他們。她們是驅散初夏燥熱的一陣風,是點亮街道的一抹亮色。這樣兩個人出現在這個擁塞的小區本身就很奇怪。

宋鹿走到奶奶家樓下,一個拉著拖鼻涕小孩的阿姨猶猶豫豫湊上來,“這不是錢老師家的鹿鹿嗎?差點認不出來了。好久不見你和你爸爸來。你阿娘說你在做運動員。忙。”

宋鹿對著阿姨微笑,喊一聲:“秦阿姨,你好。”宋鹿在樓道口的可視門鈴上按密碼,按了幾次都顯示密碼錯誤。

秦阿姨再次湊上來,“門禁去年重新裝過。密碼早就不是以前那個了。”秦阿姨熱情地給宋鹿刷了卡。

宋鹿謝了一聲,拉Yoyo上樓。

宋鹿帶著Yoyo上狹窄幽暗的樓梯。奶奶家在六樓。這樣的老房子內部空間都不大,物業管理比較松散,每家每戶門口堆著雜物,有的甚至放著櫥櫃,留給人走的地方更加不足,有些地方甚至要側身走。

宋鹿紅著臉,有些不好意思地說:“這房子有五十年了。”

Yoyo眨巴著一雙大眼睛,“市區正中心,拆遷起來就發了。”

宋鹿想,房子早就被爸爸抵出了,因為奶奶戶口在裏邊,且只有這一套房子可以居住,銀行才暫時沒有把奶奶趕出去。銀行會等到奶奶百年,然後就把房子收回去。

但這樣的事不用告訴Yoyo。她也沒有臉告訴她。

宋鹿從包裏拿出鑰匙,開了六樓某一戶的門,朝著黑洞洞的客廳輕輕喊:“阿娘,我回來了。”

從房子深處飄來伴有醋和糖的肉香。

Yoyo睜大眼睛,暗中比較六樓的四戶人家。她發現,只有宋鹿開門的這戶門口什麽東西也沒有放,門口的地面被掃得一塵不染,門兩邊的墻也是新刷的,且只刷了這一片,白得晃人眼。

這一戶在整一棟樓裏都顯得不太一樣,有些特立獨行。

一個矮小卻挺拔的老太太從廚房裏走出來。宋鹿去扶奶奶,轉頭向奶奶介紹:“這是我朋友,趙娟。”

自從前年奶奶小中風,她的腿腳就不利索,在家裏也需要拄三腳的拐杖,但她思路依然清晰,精神也很矍鑠。她退休前是申港一所大學的中文系教授,四十歲才結婚,丈夫結婚第二年就病死了,獨自撫養兒子長大。

Yoyo再嫌棄自己的名字土,也不會去要求一個八十幾歲的老人喊她的洋名字。她甜甜喊一聲:“奶奶好。叫我小趙吧。”

Yoyo環顧房子內部,房子不大,裝修老舊,兩個房間一間客廳一個廚房一目了然,卻被收拾得很整潔。客廳對門的墻上掛著幾張照片,是年輕時的奶奶和爺爺,每張照片上的他們都整潔漂亮。房子裏卻沒有一個小輩的照片。

奶奶撐拐杖進廚房,隔著距離和宋鹿用滬語聊天。Yoyo聽不懂,只能在旁邊賠笑。宋鹿看出來,笑著對她說:“我奶奶在給你泡茶。”

Yoyo聳肩,“我可不敢讓老人家給我倒水。我去幫忙。”說完,她擡腳要進廚房。

宋鹿拉住Yoyo手臂,“別去。你不讓我奶奶做,她會覺得你嫌她老不能動。倒是會生氣的。”

宋鹿卷起雪白的袖口,仰頭看客廳一只大櫥的上邊:“你等一下。我拿了書就走。”

Yoyo嗅著令人食指大動的肉香,露出疑惑的表情:“奶奶不是給你做了糖醋排骨。不吃了飯走?”

“燉小排要兩個小時。”言下之意,她不想等著兩個小時,又或者是不想在這間房子待上兩個小時。

Yoyo在心裏猜,宋鹿到底屬於哪一種。

從廚房飄來奶奶的聲音:“讓小趙在沙發上坐。”

客廳又小又暗,根本沒放沙發。Yoyo看見宋鹿走到墻邊,雙手擱在一張黃色的床墊上。那床墊就斜靠在墻上,下邊裝著滑輪。宋鹿熟門熟路地一推一拉一壓,“床墊”就變成有椅背的沙發椅。這個沙發椅一下子撐滿大半個客廳,人幾乎要貼著墻走路。

宋鹿伸手拍了拍沙發椅上的灰,“多功能的,把這裏壓下去可以變成床。白天來客人就當沙發。晚上我當床。”

Yoyo忍不住朝兩個黑洞一般的房間望去。她這一望被宋鹿捉住了。宋鹿解釋說:“一個房間我奶奶住。我爸爸媽媽婚後住另一個房間。後來,有了我,我就跟奶奶睡。長大了奶奶說老人身上有老人氣,就不和我一起睡了。我回家的時間不多,就睡在客廳。挺方便的。”

Yoyo深深看了一眼宋鹿。她這一嫁人,算是徹底向上跨越了幾個階級。

宋奶奶慢慢走出來,給Yoyo手裏塞一玻璃杯菊花茶。奶奶挨著Yoyo身邊坐下,雙手交叉擱在拐杖上,邊喘氣邊看著自己孫女。

宋鹿又仰頭,一蹦一跳往大櫥上看。她搬來一只凳子,踩上去,把一只灰色的行李箱從櫥上拖了下來。Yoyo急忙放下玻璃杯,“太太,我來幫你。”

奶奶飛快地朝Yoyo掃一眼,客廳裏太暗,使得奶奶的神色更加晦暗不明。

宋鹿和Yoyo四只手把沈甸甸的行李箱放到地上。宋鹿將行李箱攤開在地上,清點起來。Yoyo管不住眼睛往行李箱裏邊瞟。行李箱裏邊放著幾件舊衣服、書和一些生活用品。

Yoyo再次環顧四周,這間房子裏沒有一件年輕女孩該有的東西。宋鹿的全部家當都被收在這個小小的行李箱裏。Yoyo後知後覺地意識到,宋鹿在這個家裏只是一個短時的住客。

難怪她急於想要一個自己的家。

行李箱裏還有一個相框。宋鹿拿起相框看了一會兒。相框裏的照片顏色已經褪色,照片上是一男一女抱著一個圓滾滾的小孩。

Yoyo看著照片裏的女人,忍不住讚嘆,“你們一家三口真養眼。你長得像你媽媽。都特別漂亮。”

Yoyo清清楚楚聽到奶奶嗤了一聲。她想起一些事,立刻覺得自己多嘴了。

宋鹿跪在地上,揚起腦袋,用那雙和宋綾一模一樣的眼睛看著Yoyo,她語氣淡淡的平常:“我知道,你知道我媽媽。謝謝你從來沒在我面前提起過她的事。以後也這樣,好嗎?”

Yoyo急忙點頭,喝了口溫熱的菊花茶。她服務上流社會這麽久,又怎麽會不知道大名鼎鼎的宋綾?宋家母女侍林家父子,放在這個圈子裏也是令人乍舌的程度。

宋鹿合上行李箱,“阿娘,我還有事。不在這裏吃飯了。”

奶奶沈默下來,臉上是那種習以為常的表情,不生氣,也不高興。

Yoyo小跑著跑進廚房,打開水龍頭,把茶杯順手沖幹凈,又走出來,幫著宋鹿一起拉行李箱。

宋奶奶站起來,“等一下。有東西給你看。”

宋鹿拉著行李箱,一襲翩然的白裙,軟綿綿靠在門框上。

宋奶奶走進房間,又走出來,腿腳還算靈便的她手在抖,她手裏抓著的一疊紙也在抖。她把這些紙塞進宋鹿手裏。

宋鹿垂眸,面色沈靜地看著這些紙,看完,她把這些紙整理好,放到手邊的桌子上,用一個小籃子壓住。

宋鹿用清楚的普通話說:“我已經不是那個被債主堵在家裏,不得不謄寫借條的小孩子了。這是他自己欠的債。應該他自己還。阿娘,你也要守好你的退休金,你總有動不了的一天。”沒錯,她已經長大了,不再去替爸爸贖罪。她首先要照顧好自己,然後才能照顧好奶奶。

宋鹿轉頭對楞楞的Yoyo說,“我們走。”

兩人走出房門的時候,奶奶說了一句:“你和你媽媽一樣沒良心。”

宋鹿身體滯一下,依然沈著臉拖行李箱,路過刷得粉白的墻面時,她說:“你知道為什麽我們家的墻比別人家的新嗎?因為總是有討債的來潑漆,隔一段時間就要重刷。我以前覺得這墻就是我的臉。總是一次次被人撕開,又在夜裏自己慢慢長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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