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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Chapter 46 人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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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Chapter 46 人海。

6月7日至9日在浙江省射擊射箭自行車運動管理中心舉行全國射擊錦標賽。申港市手、步槍射擊隊於6日周二早9點乘坐中心大巴前往浙江長興。在7日和9日結束的女子10米氣、步、槍和混團比賽中, 代表申港市出戰的宋鹿發揮穩定,摘得雙金。

這是宋鹿今年拿到的第3、第4塊金牌, 總積分一躍至全國前八。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是頂住了什麽樣的壓力才能拿到這樣的成績。如果沒有那些亂七八糟的事,她甚至會覺得自己的人生終於向上了。

全錦賽結幕後,宋鹿在回射擊中心的大巴上用手機反覆刷射運中心的官網,查看消息發布欄。按照慣例,往年6月上旬,組織新階段集訓的函早就應該掛在網頁上了。

吃財政飯的單位以公示為準。雖然以前從沒出現過初始夏訓名單和最終蓋公章的函文裏的運動員名字不符合的情況。但這次宋鹿就是隱隱有不好的預感, 覺得他們會在最後一步把她踢出夏訓名單。

直到回到射擊中心,宋鹿還是沒刷到她想要的答案。一塊石頭始終無法落地。回去後,她把領到的獎牌上交到中心。運動員獲得的獎牌並不屬於個人, 會和以往的榮譽一起掛在主要領導的辦公室玻璃櫥裏展示。

接下來的周末和周一放假。但下周一下午,射擊中心黨委、紀委和心理團隊老師們約了宋鹿和家人做談話。他們稱之為“家庭治療法”和“集體療法”。

心理老師已經和陸飛見了一次,在全錦賽前,那次談話宋鹿被要求回避。他們之間談了什麽, 宋鹿不知道。但市隊允許宋鹿去參加全錦賽,使得宋鹿有了一種自覺不該有的奢望,期盼已經沒事了。

她就在“一定會被踢出夏訓名單”和“事情或許沒那麽嚴重”中反覆橫跳, 兩邊的力量隨著日子往後推移像氣球膨脹起來, 對沖將她擠在中間, 每每到夜深人靜的時候就覺得喘不過氣。她偷偷哭過好幾次。

周六,Yoyo發微信約宋鹿去看梵克雅寶的珠寶展, 宋鹿沒什麽心情所以拒絕了。周六下午, 陸飛來了一次中心,幫Yoyo送來幾套初夏的衣服和鞋子。周日上午,陸飛又來了, 這次帶來很多裝在精美盒子裏的甜點,一看就是Yoyo挑的。

魏師兄還在休假中。宋鹿想去解釋清楚,但又不敢貿然給魏師兄打電話或者發短信,害怕給魏師兄帶來更大的麻煩。周日一早,她借食堂的鍋竈熬了一大鍋綠豆百合粥,買了兩只虎牌保溫杯,把綠豆粥裝進去,打車去申港市老幹部休養中心。

她想去看看恩師。

宋鹿把保溫杯放在恩師的病床邊,擰開杯蓋,把綠豆粥沖到杯蓋裏,雙手捧著粥放到恩師迎來的手中,貼心地提醒:“當心燙。”

恩師年過六十,頭發已經白了一半很隨意地三七開在頭頂。他一邊吹著杯蓋裏每一顆都燉開殼的胖綠豆和酥百合,一邊說話:“你的事我已經知道了。你今天為什麽來,我也知道。我會去和小魏他愛人說清楚。他愛人還是我介紹的,會聽我的。這麽些年了,他們的手段還是那麽臟。擠兌掉我,又來動你。你走了,那個叫張瓊的小姑娘不就是隊裏最拿得出手的苗子了。”

聽到恩師這麽說,宋鹿一楞。

她倒是從來沒往這方面想過。一想,就好像全都貫通明白了。這2個月來,她一直壓著小師妹打。隊裏參加國內外比賽的席位都是有限的。有她宋鹿,就沒她小師妹。在成績上超越不了,就在人事上動小動作。人事即政治。恩師不就是這麽被拉下主教練的位置嗎?

宋鹿抱著保溫盒一下子坐到椅子上,心不在焉地說:“魏老師的事麻煩教練了。”

恩師喝下半碗綠豆粥,揚起聲似是命令:“熬住!別讓他們得逞!國內的比賽環境就是被這些人搞得烏煙瘴氣!”

宋鹿木木然點頭。

恩師看著宋鹿懷抱另一只保溫盒,“你還要去看誰?”

宋鹿緊一緊懷中的保溫盒,含糊地說:“一個認識的爺爺。他正好也在這個地方住。我想已經燒了,就多做點給他送一份。就是——”

“不知道他會不會吃。”宋鹿咽下後半句,心想待會兒拐到特護樓,讓看護送進去,她就不去見林也的爺爺了,免得又惹他不高興。

宋鹿抱著保溫盒走到特護樓下,正巧碰到看護推著林老爺子從花園方向而來。兩方迎面碰上,避無可避。她覺得要是裝沒看見會顯得沒禮貌,逃跑更會讓他厭惡,只能硬著頭皮走上去,微若蚊吶地喊了聲:“爺爺。”

林老爺子坐在輪椅上,目光掃也不掃宋鹿,橫起手杖“嗙嗙嗙”敲在輪椅的扶手上,意思是不要理睬她。醫護朝宋鹿抱歉地點一點頭,推輪椅轉彎,進特護樓的門。兩人上電梯,電梯門合上的時候,林老爺冷若冰霜的目光直直透過來砸在宋鹿臉上。

宋鹿帶著沒送出去的綠豆百合粥回寢室,自己當成午飯吃了。集體治療下午一點半開始。一點,宋鹿提前到達治療的辦公室門口。辦公室門關著,宋鹿敲了敲門,沒人回應,又試著轉動門把手,發現門是鎖著的。

一直到了一點一刻,年輕的心理老師才抱著厚厚的A3紙大小的冊子走過來,嘴裏邊說宋鹿來早了邊打開門,靠在門上,讓宋鹿進去。

這是一間大辦公室套小辦公室格局的老式辦公室。

年輕的心理老師讓宋鹿坐到裏邊那間小辦公室,把內外的門敞開著,兩人各坐在一張桌子的一個直角兩邊。年輕老師翻開厚冊子,宋鹿偷偷掃了幾眼,覺得這大概是她的個人心理檔案。

年輕心理老師拿起水筆在本子上寫字,“待會兒人來齊了再開始。他們坐在外面。有需要我會叫他們進來。”他突然擡起眼睛,炯炯地盯著宋鹿,“我提醒你一句。正式的夏訓名單待會兒就會掛到網上。全看你今天的表現。決不能撒謊,或者有所隱瞞。這是你最後的機會了。”

宋鹿頭腦昏昏,也不知道是點頭,還是身體搖晃,總之在心理老師看來,她的腦袋是大幅度擺了擺,乖乖地表示認同了。

辦公室的白墻上掛著一只圓鐘,在分鐘走向30的那段時間裏,宋鹿身感覺自己身體裏的氣在一點點被抽走,她覺得緊張,比在比賽場上還緊張,漸漸喘不上氣。她聽到小辦公室門外的腳步聲和拖拽桌椅的聲音。在不知時間是怎麽熬過去的恍惚中,人終於來齊了。

扮成林也的陸飛應該也來了。

年輕的心理老師一頁頁翻冊子,開始問宋鹿問題。

一開始,她回答得有點小聲,被老師訓斥了一頓。宋鹿想起這是決定她能不能留在市隊的測試,或許中心主要領導就坐在外邊,她絕不能露怯顯得心虛,顯得她心理真的有問題。

宋鹿放開嗓子,但那嗓子不受控制地發抖,自己聽著,形同烏鴉站在光禿禿的樹上哀叫。最後連骨頭和牙齒也在打戰。

老師問完常規的問題,把冊子一合,擡起眸,眸子裏射出涼涼的目光。他頓了一會兒,似是在肚子裏翻找各種高深的心理用詞,“從心理的角度來說,承認在自己身上發生過不好的事,接受它是真實存在過的,是邁出心理治療的一大步。所以,我還是要問我曾經問過的那個問題。你必須明確告訴我。你是否曾經被自己的親生父親性侵過?”

宋鹿唇形變圓,口幹、舌僵、牙顫、喉嚨緊,她拼命想發聲,卻哽不出任何一個字。

心理老師又提高嗓音問了一遍,字字鏗鏘、擲地有聲、遠播千裏:“你是否曾經被自己的親生父親性侵過?”

宋鹿將原本擺在桌子上的雙臂拖到桌子下,在桌板下緊緊捏緊拳頭。拳頭越捏越緊,直到指甲深深扣進手心,把手心的肉紮破,倏地一疼,她才猛然被疼得回過神,啞然說了一個字:“是。”她不敢承認是另一個,更加不堪。

這個“是”字吐字非常清晰,像小鳥在咽氣前的最後一聲鳴叫。

心理老師緊追不舍:“都發生了什麽?”

宋鹿眨著幹巴巴、酸溜溜的眼睛,茫然看著面無表情的心理老師。她在心裏告訴自己,不能被他們打敗。他們越要用這種卑鄙的辦法擠走她,她就越不能認輸讓他們得逞。就算為了恩師,也為了自己。

宋鹿操著濕漉漉的嗓音慢吞吞提起那些不願被回想起的過去。

“他很喜歡偷看我。媽媽說,她會好好和他溝通。可我覺得她什麽也沒和他說過。那天,只有我一個人在家。他回來了,就把我壓在桌子上,撩起我的裙子。事後我報警了。告訴警察,我被欺負了。媽媽在警察來之前把我帶走了。媽媽讓人給我打了鎮靜劑。我睡了好幾天。後來才知道,沒人因為這件事得到該有的懲罰。”

宋鹿用極壓抑極壓抑的聲音說這些話,語氣是幹巴巴的甚至不帶任何感情。她不敢帶感情,一旦讓心裏的那些情緒洩洪,她會被山洪暴發的痛苦瞬間淹沒。

她現在是籠屜裏一只皮薄湯多的大包子,下面大火灼燒,周身是朝她戳來的削得尖尖的筷子,這些筷子迫不及待想往她皮上蹭一下,讓她流淌出苦澀滾燙的膽汁。

年輕的心理老師繼續追問:“你告訴我,他叫什麽名字嗎?”

宋鹿眼睛瞪得圓滾滾,眼瞼還拼命往上下兩個方向撐。就是這一句話,讓她眼淚都要掛不住眼眶,她哽咽得無法出聲。她近來眼淚特別多,像是被人拔掉了堵眼淚的塞子,一碰就哭,一哭就止不住。她大聲哭泣起來,抽噎到打嗝。

突然,她聽到背後傳來腳步聲,有人正快速靠近門。

一個清淩淩、怒沖沖的男聲響起:“你真是個傻子。”

宋鹿回頭,看到瘦了許多的男人站在門檻邊,黑眸如井。口罩遮著大半張臉。是林也吧?她眼睛被許許多多的眼淚糊住了,看不太清。看身形像是他。為什麽他會在這裏?宋鹿眼睛一夾,兩滴淚珠順著腮滾下來,她終於看清楚了。

是林也。

宋鹿腦袋“轟”一聲,在他面前小心維持的尊嚴在這一刻傾塌。她的眼睛眨動,滾下越來越多的淚,然後,她拼了命地朝林也那邊撞。她沒讓他抓住她,她沖出辦公室,沖出大樓,沖出射擊中心,沖到馬路上,被迎面而來的人群張開巨口吞沒。

她漫無目的地在馬路上晃蕩。

形同一只孤魂野鬼融於生氣勃勃的行人中,把自己隱藏起來。

也不知晃了多久,她覺得身上好冷,血和淚都要流盡的感覺。她跟著一群行人過紅綠燈。混在人群中,不去思考,也沒辦法思考。她覺得孤獨、麻木、空虛,以及極大的屈辱。

走到馬路中間隔離帶的時候,她被一個高大的身影擋住。

那人穿著黑衣服,在川流不息的人群中,像鐵柱子一樣立在她眼前,時不時輕輕咳嗽。

宋鹿控制不住自己,慢慢地走近林也,把頭靠在他左肩膀,把頭埋在他衣服裏邊,讓那種淡淡的木香將自己麻痹掉的身體再次喚醒。

宋鹿哭得雙肩松動、渾身顫抖,眼淚一次次湧上來,打濕他左肩的衣襟。淚水涼涼的朝著他鎖骨透去,一路滴答而下,陷進他心裏。從此他的心裏就有了她的一顆淚。

林也始終沒伸手抱她。

只是——

安靜地,讓她靠在他肩上哭。

宋鹿哭得厲害,哭聲卻根本聽不見,她軟糯薄滑的包子皮把一切不好的東西裹在中心成了幹巴巴的苦餡,那一聲聲嗚咽被從他們身邊走過的蕓蕓眾生的喜怒哀樂所淹沒。

只有林也他一個人能聽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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