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荷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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荷綠

目送黑田幸治和麗子遠去,在現場幫忙進行善後工作還沒到兩個小時,不破和柏山結月花就被隱趕回了落腳處休息。

時國京太郎已經清醒了過來,此刻正鼓著腮幫嚼蘋果。

在換完藥、確認一時半會兒不會再有人來打攪之後,柏山結月花看著自己床鋪上的白色薄被,問道:“千裏君,如果你不想回答的話,不回答也是可以的。這只是我小小的、冒昧的好奇心,不得到滿足也沒關系。你和那只鬼,曾經發生過什麽嗎?”

不論是在人群中第一次見到紅般若偽裝的身影時脫口而出的名字,還是在戰鬥過程中頻繁出現的“槿”與“綠”,那個惡鬼更是直白地叫出了不破的名字,甜膩的口吻好似他們早已相識多年。

柏山結月花與時國京太郎在瀧骨姬消失後第一時間趕去了不破的身邊,對方神色淡淡地坐在地上盯著鬼的殘軀消失,隨後才陷入深夢。過於平淡的結尾讓這一晚發生的猛烈戰鬥產生了虎頭蛇尾的感覺,以至於一直讓他們有一種事件未完結的既視感。

在二人的猜測中,不破口中的“槿”、“綠”應該是他的家人,結合他們早已知道的部分過去,應該是這只下弦之六殺害了她們,不破在遭到毒手前被風柱救下,之後進入了鬼殺隊。

但是,坐在消散的惡鬼身前的人神色反而是最平淡的,沒有大仇得報的快意與空虛,也沒有手刃仇人後應有的一切表現。這讓二人猶豫了起來,最終柏山結月花還是決定直接向不破詢問。

這無異於將他人的傷口再次揭開,因此她也早就做好的了被拒絕的準備。她也不打算讓京太郎當這個“惡人”,雖然他不論如何開口都肯定能把人得罪到死罷了。

出人意料地,不破只是擡頭看了一眼兩側的人,房間中回響著時國京太郎機械性地咀嚼聲,清脆的蘋果被他啃得面目全非。

“沒關系,那並非什麽不能說的事。之前一直沒有告訴大家,一個是沒有契機,其次是我本人也還沒搞明白,”他頓了頓,語氣稍微有些頹喪,“老實說,其實我現在也還沒想明白。”

房間內的咀嚼聲漸漸減弱,蘋果核被人從空中甩進了垃圾桶內。

少年獵鬼人講述了一個發生在偏遠小鎮的故事。

*

槿在家中住下後,不破曾提出為她制作一個新的竹籃,這樣她就可以帶著新的竹籃去往桃山了。

女孩聞言楞了半刻,似乎猶豫著猜測出了什麽,半晌只是搖了搖頭。

“我的旅程已經結束了,”她手腳麻利地收拾著碗筷,將想要幫忙的不破摁回了榻榻米上,“謝謝你,千裏。”

槿似乎不太喜歡綠。不破在她們第一次見面時就意識到了這一點,因為槿的模樣仿佛看見了什麽洪水猛獸一般。她從地上敏捷地跳了起來,湯粥被打翻灑了一地,像個受驚的小鹿一樣抵在門板上。

“千裏,可以去院子裏摘些小番茄來嗎?”母親將他支走了,盡管潛意識裏他覺得自己應該說些什麽,或者安撫一下不知為何突然緊張起來的槿,但最終他選擇聽從母親的話,將屋子裏的空間留給了她們。

槿幾乎是瞪大了眼睛盯著綠,用餘光看著不破走出了門。

她們在他走後聊了些什麽、幹了些什麽,不破對此一無所知。他來到院子裏,從菜地裏的矮枝上挑了一些長得紅潤飽滿的小番茄摘了下來,途中沒忍住,在衣服上擦了擦偷吃了一個。

他盡可能地將菜地裏種植著番茄的地方都走了一個遍,每一個番茄都被他仔仔細細地挑選過,又跑到不遠處的小溪邊將那些小番茄一一清洗幹凈,然後才慢慢悠悠地走回了家。

正如他所料,推門而入的時候,屋子裏恢覆了原有的氣氛。槿還坐在原地,只是看起來仍有些心跳加速,連帶著呼吸也有些急促。她在不破推開門的一瞬間就回過頭來看他,然後得到了一顆懟到眼前的紅番茄。

天色很快就完全黑了下來,綠像往常一樣換好衣服,摸了摸不破的頭發,然後輕聲與他道別。槿站在一旁,沈默相對。

“工作順利,母親。”

男孩站在門口同母親告別,在女人的身影遠去後,他忽然被一道力量扯了過去。他回過頭去看,槿攥住了他的衣袖下擺。

女孩的臉色變換幾番,又露出了剛見到綠時那副警惕又疑惑的表情,不破順從著她的力道在她身邊站定,等她開口。

“你、你知道她......”一些詞匯在女孩口邊翻滾了兩圈,又默默被她吞了回去。就在她竭盡腦汁思考要如何開口時,不破似乎早就料想到對方想要問什麽一樣,回答了她的問題。

“槿是說綠?我知道的。”

男孩的眸子像是平靜無波的深潭,他隨即笑了笑,將雙臂扣在腦後。

槿扭頭看向男孩母親的房間。山林中的這處居所面積不大,那間小房間沒有安裝隔門,內裏的布置幾乎是一覽無餘。窗戶上裝著窗簾,看這個房間的朝向,下午如果不拉窗簾的話,就會有陽光照射進來。

窗簾再怎麽結實也只是兩塊布而已,哪怕男孩只是個人類,也能輕易扯開它們。

真奇怪,也有點可怕。槿回過頭,視線落在男孩的身上。

這是一個,人與鬼共同生活的家庭。

*

“......”

“真的假的?”發出疑問的是時國京太郎。

“如假包換,綠是一只鬼,雖然我不太願意這麽講,但她......它,確確實實是一只鬼。”

不破揉了揉右側亂翹的發絲,他的發繩在戰鬥中不知何時遺落了,附近又沒有開業的商鋪,這兩天他只能頂著半頭炸開的翹發行動。

“但是......”柏山結月花擡眼在不破的面上掃了一下,似乎是在確認著他的情緒。

“那個‘綠’,”時國京太郎打斷了她的話,“有什麽特殊的地方吧。”

不是問句,而是代表肯定的陳述句。說著他又從床頭櫃上拿來一個蘋果,暗紅色的眼睛盯著不破,惡狠狠地咬了一口。

“結月花和京太郎都是知道的,我的五感天生更加敏銳一些,還能‘看見’一些‘惡意’。綠在和我一起生活的時候從來沒有吃過人。她的身上從來沒有血腥味,如果不是過於鋒利的牙齒,單從外表上根本看不出她是一只鬼。”

不破將對綠的稱呼從“它”換回了“她”。面對惡鬼,他總是將它們視作另外的物種,也從不用“她”或者“他”去稱呼它們。既然無法抑制自己欲望帶來的惡意,選擇拋棄理性、拋棄人性,那麽自然也不能用稱呼人類的詞匯去稱呼那些選擇自我放縱的鬼。

但是,綠不一樣。或者說,曾經讓不破以為她是不同的。

綠沒有狹長的、如同蛇眼一般的豎瞳,也沒有尖利的指甲,除了嘴中比普通人類更長一些的獠牙,幾乎沒有其他屬於鬼的生理特征。而且,不破從來沒有在家中、也沒有在晚出早歸的綠身上聞到過一絲血腥味,或者屬於人類屍體的味道。

有意傷害他人的事物都會殘留有“惡意”,而綠的身上一塵不染,幹凈地仿佛夏日泥塘中的綠荷,連水珠都無法久留。

“不要太相信自己判斷的‘絕對’啊,小麻花辮,”時國京太郎小小地嗤笑了一聲,繼續問道,“也許是它回家前清理幹凈了呢?”

“赤羽町不大,鎮上所有人幾乎都相互認識,我們在那裏生活了十多年,如果綠真的在吃人的話,不可能什麽都沒有察覺到。”不破否定了這個觀點。

幾乎所有人都叫得上名字來,每天都能見面、聊天的人有一天突然不見了卻沒有人發現,這種事情在赤羽町這種小鎮幾乎不可能毫無聲息地做到。他們那裏一年到頭也不會有多少外人去。

“墓地呢?屍體呢?”

不破摸了摸下巴:“說起來,我聽綠說過,她是在亂葬崗將我撿回家的來著。”

“哈?未免也太曲折了吧!”柏山結月花驚呼。

“亂葬崗裏的屍體都已經化成白骨,墓地的話......鎮裏人幾乎都將家人埋在山上,要去找的話至少一天一夜,綠每天都會去居酒屋工作,應該不會有這個時間。”

時國京太郎撇了撇嘴。其實硬要找茬的話,他還有很多刁鉆的問題可以問。比如那個鬼,每晚真的去居酒屋工作了嗎?如果它有可以長距離移動的血鬼術呢?再異想天開一些,加入赤羽町的所有人都是血鬼術制造出來的幻影呢?最後這個應該是不太可能,不破千裏本人是被風柱救下來的,矢吹真羽人不會發現不了異常。

“這麽說的話,”柏山結月花有些不可置信地說,“這不是代表有鬼可以不吃人也能存活下去嗎!?”

這個結論幾乎推翻了獵鬼人們篤信的事實。

“不,”不破搖頭,沈下聲音用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的冰冷語氣說道,“綠她......我傾向於她掌握了依靠睡眠來恢覆體力的方法,但綠僅僅是一個個例,不具備任何可以參考的條件。哪怕她曾經壓抑自己作為鬼的欲望長達十年,但最終還是失控了。”

那一晚他幫鎮上的婆婆送東西,等他往回走時已經錯過了綠出門工作的時間。當他趕回家時,火已經燒起來了。

與燃燒的火焰同樣赤紅的惡鬼在火舌的舔舐中狼狽潰逃,狹小的房屋內滿是淩亂搏鬥的痕跡。他腦中一片空白,撲面而來的熱浪烤焦了他的發尾,炙熱的空氣令他窒息。

之後發生了什麽,不破已經不能完完全全地想起來了。像是大腦自動令他忘記那些痛苦的回憶,他只能零零散散地想起一些破碎的畫面。

流著涎水、雙目赤紅的綠,被隱藏起來的鬼的特征在此刻完全顯化,嚎叫著向他撲來。

渾身是血、發絲淩亂的槿,肩膀和臉頰汩汩向外湧著鮮血,可怖的傷口像是被咬了一口的饅頭一樣,被啃食留下的牙印刻印在了少女的身體上。

等他回過神來,整個人就已經喘息著跨坐在母親......化身為鬼的綠的身體上,他不敢擡頭看,但他清楚地認知到——綠的頭已經被他砸得粉碎。

可是身下哪怕頭顱盡碎也依舊恐怖掙紮著的軀體又直白地嘲笑著他——綠已經完全變成了鬼。從身到心,都是鬼。

那柄斷刃在被他攥緊前就沾滿了鮮血,槿曾像他一樣死死握著這柄斷刃,割開了紅般若的喉嚨。

早已脫力的雙臂在他回過神來的那一刻開始癱軟,無論他如何嘶吼用力都無法再令那柄斷刃更進一步。身下的軀體在痛苦的扭動,巨大的力道幾度險些將他掀翻過去。

【不要後悔,不要猶豫。當我失控的時候,就用這把刀殺死我。】

這是他和綠的約定。

然而他失敗了。

現在想想,他甚至還不如槿。他一直都不如槿,那個像木槿花一樣、擁有無窮無盡魅力與力量的女孩。她帶著變成鬼的弟弟,跨越了千裏前往桃山、傳聞中培育雷之呼吸劍士的培育師所在地,想要讓獵鬼人給他一個不痛苦的死亡。

太久沒有進食讓竹籃中的鬼變得愈發暴躁,害怕自己無法控制竹籃中的鬼,瘦弱的女孩無法進入村鎮補充食物,夜晚也從不敢好好睡覺。在生理與心理都將到達極限的時候,她選擇在弟弟失控傷人前,用溫暖又殘酷的太陽結束他的生命。

當最後的親人在陽光下化為飛灰消逝之後,她選擇同樣結束自己。選擇了前進的道路卻沒能走到最後,無能到只能讓血脈相連的兄弟哀嚎著死去,她心中的花早已在自我厭棄與無能為力中雕謝,直到一只手握住了她的手。

男孩讓她想到了盛夏的樹蔭,涼爽又充滿生機。不會讓她被日光照射得枯萎,也不會讓她在陰暗中雕零。在生命的盡頭回想,他們日夜相處的時間已經超過她這短暫一生的半數時光,沒有什麽驚天動地的變故,也沒有什麽轟轟烈烈的戀情。只有每一日的餐食、擦肩而過時發絲的相撞、在林野間奔跑的快意,日常的點點滴滴填滿了她曾經一度幹涸的心。

她曾作為朝開暮落又生生不息的木槿花熾烈綻放,哪怕幾度瀕臨枯萎,也因家人的存在而重新盛開。因而在死前,她只是笑著,遺憾自己不能看到千裏達成願望的那一天。

“早些年我曾經無意識地忘記了一些細節,其實當晚紅般若在我回家之前就見到了綠和槿。火燒起來的時候,它的雙臂都被砍斷,正在狼狽逃跑。現在想想,那應該是綠和槿一起做到的。”

昨晚昏睡過去後,不破在夢中看到了更多當年的景象。他開始像一個旁觀者一樣,游走在過去的夢裏,觀察當年被他遺漏的細節。

他略去了一些無關緊要的細節,只將紅般若逃跑、綠失控、槿為了保護沒能遵守約定的自己而被母親啃食、他殺死綠、然後被矢吹真羽人救下的事情大致說了一遍。

房間內的另外兩人沈默地聽著。

可能是與紅般若的戰鬥讓綠大量失血,最終失去了控制,具體真相如何已經隨著紅般若的死去而不可考證,唯一伴隨著他內心不斷升騰的憤怒一起燃燒的還有一個困擾他多年的疑問。

究竟是什麽東西、什麽事物才能讓一個鬼忍耐住進食的欲望,與人類共同生活呢?

開始獵鬼的這短短不到兩年的時間,不破已經見過太多淒慘結局。變成鬼之後,不管是父母、子女還是兄弟姐妹,無疑都會被當作食糧吃進肚子裏。陷入饑餓狀態的鬼毫無理智可言,自然也不會記得手中啃食的肉塊曾是自己最親密的人。

變成鬼之後,還會保留曾經為人時的情感嗎?

母親——綠她......是否曾經、有那麽一瞬間,是愛過自己的呢?

不知來處,死後大概也會和鬼殺隊的前輩們一同葬入公墓的少年,在無數星星劃過的夜晚睜著眼睛體味他沒能搞懂的酸澀情感。哪怕一個人也無所謂,但還是、希望自己能夠成為被愛過的人。

“這是肯定的吧?你個笨蛋。”時國京太郎罵道。

作為家中的長子,親手將弟弟妹妹們撫養長大的粗糙少年一手托著臉,正如戰鬥開始前夜在紫藤花家紋之家裏發生爭吵時一樣,用旁人無法理解的篤定和自信懶散地說道。

“你叫她什麽?”那雙暗紅色的眼睛轉悠到了不破的身上。

“......綠。”

時國京太郎沒有說話,目光下墜,來到了不破的胸口位置。

盡管對方沒有出聲,不破卻仿佛感受到了一根有力的手指抵住了自己的心臟,震耳欲聾的心跳聲再一次擠掉其他所有聲音,咚咚跳個不停。

最終他在時國京太郎的註視下改口道:“......母親。”

對方咧嘴笑了一聲,似乎在嘲笑他的多愁善感:“這不就得了,你也不是那種會自欺欺人的人,這種東西都看不明白嗎?真是個笨蛋麻花辮。”

不破千裏有著絕對不會被動搖的決心。作為基礎的是絕對清醒的認知,他很少欺騙自己,也從未想過主動欺騙他人。不過,面對最親近的人,有一些小小的“當局者迷”的情況發生也是情有可原的事情。

綠作為撫養他十多年的母親,無疑給予了不破千裏無可細數的愛。正因為這一點毋庸置疑,所以不破仍舊願意稱呼她為自己的母親。

柏山結月花默默看著神情放松下來、眉頭也舒展開的不破,心中松了一口氣。時國京太郎看起來是個粗人,但其實擁有著極為敏銳的內心,他總能一針見血地說出問題的關鍵,在戰鬥中做出的決策也總是最合理的。

她從沒想過不破心中的迷茫竟然來自身為鬼的母親,不過現在看起來,應該已經沒問題了。那些迷茫雖然依舊環繞著他,但已經不會成為他前進的阻礙了。

因為敏銳的內心而從不迷茫的時國京太郎,哪怕迷茫也擁有絕不動搖決心的不破千裏,這麽一看,反倒是她這個“膽小鬼”被他們落在了後面。

這可不行啊,結月花,你要追上去才行。

柏山結月花看著開始吵鬧著搶奪蘋果的同期,露出了一個笑容。果然遇到他們,真是太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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