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論是神還是凡人，靈與肉的毀滅都不是終結，真正的消亡是當所有人都已經不再記得他的時候。”

我有些自嘲地笑笑：“甚至連我都忘記了他們的名字。”

裴曉有些詫異：“可是，所有的記載都沒有提到過這件事。”

“那是父神的懲罰。”

我仰起頭，望著那相互依偎的背影，苦苦遍尋所有的記憶，卻怎麽也想不起那個名字。

他和天帝一樣，也是父神的孩子。

那時候我年歲尚小，只記得他擁有無比強大的力量，結實如山川般的高大身軀，明亮而堅定的眼睛。他時常將我高高地舉起來，放在寬寬的肩膀上，站在最高的山峰上俯視人間的壯美山河。由於年代太過久遠，他的樣貌在我記憶中已變得十分模糊，我卻只清楚地記得他那滿是幸福的表情。

父神對他寄予厚望，而他卻愛上一位人類女子。

她是一名漂亮的女祭司，穿著顏色鮮艷的衣裙向天神起舞時，如同一朵盛開在高原上的格桑花。每次他們私下會面時，我總是在一旁替他們提心吊膽。我罵他蠢，為什麽非要做讓父神不高興的事呢？

他只是笑，說你不懂。

父神時常說，人類是卑鄙、自私而又醜陋的生物。而他們的愛情，在父神面前脆弱得不堪一擊。於是他只身來到南荒之地，向邪神求來生死蠱，將自己一半的神力分給了那個人類的女人。

父神知道後勃然大怒，降下天罰，將他們變成頑石，終日在這塊寸草不生的蠻荒之地上飽受日曬雨淋。

但是，他們還是遵守了諾言，永遠地相守在一起。

不久之後，不知是不是由於這件事，父神發動了人神大戰，降下天災毀滅人類，蕩滌整個世界，重新建立新的秩序。

那是我最後一次見到他們，我偷偷抱著那塊石頭哭了好久。

如今幾萬年過去了，他們仍然那麽幸福，就像當年一樣。

一陣突出其來的山風從某個洞穴吹來，帶著蠱蟲特有的腥臭氣息，伴著似是從地獄傳來的嘶吼聲。

我對裴曉說道：“他們的故事我日後再慢慢告訴你。你且先下山躲躲吧！”

他點點頭，拱手說了句“二位保重。”便遁入土裏不見了蹤影。

墨九玄似乎突然意識我來此地絕不是為了游玩，正色說道：

“殿下！不如交給我來吧！”

“少吹牛了。”我冷笑道：“你還是老實退下，在一邊瞧著吧！”

他還想爭辯，卻見那全身白鱗的雙頭巨蛇已從洞裏探出頭來，吐著血紅的芯子，直起上身時竟有數丈之高。

“什麽鬼東西？！”墨九玄感覺到它身上散發出非凡的邪氣，不禁大驚。

我淡淡地說道：

“詛魘。”

“那又是啥？！怎麽不早說！”

墨九玄絲毫也不敢輕敵，隨即化出應龍的原身擋在我前面與它對峙。

“你也沒問啊。……餵，你不要擋著我，很礙事啊！”

“這次您真的有點過份了啊！這麽大的事情竟然都不提前打招呼！”他不理會我的態度，兀自舞動著龐大的身體拉開陣勢，一副如臨大敵的緊張模樣。

詛魘比我印象中的樣子似乎又大了許多。

相傳，那原是一對孿生姐妹，同時愛上一個男子便相互爭鬥，後來不幸落水溺亡。兩人的怨念相互糾纏，靈魂也不得解脫，最終化為一條雙頭怪蛇，皮膚變成雪白的鱗片，頭上生有黑色長發，雙目血紅；明明共享同一個軀體卻總要相互爭鬥，無比矛盾而又糾結。

凡間人們常說的“蛇精病”一詞，大概就是這麽來的吧？

我面無表情地看著墨九玄張牙舞爪地與它纏鬥。他這人雖然天性溫和並不好鬥，卻有一顆隨時準備戰死沙場、馬革裹屍的心。可惜生在太平盛世，空有一身好本事卻只能跟著我在九重天上混吃等死。

好不容易遇到今天這場面能嶄露頭角了，自然要好好表現一番。

這樣也好。

我收了赤焰紅蓮，趁他們正鬥得不可開交，抽身進入了詛魘鎮守的山洞。

越往深處走，越是陰暗潮濕。

南荒腹地多是盆地，局部多雨且悶熱，蛇蟲鼠蟻眾多。這裏土地貧瘠，雖不比中原寶地四季分明適宜耕種，卻是個養蠱的絕佳場所。雖不知那白衣神教是個什麽來頭，單從養蠱選址這一件事上看，確實算是行家裏手；從能馴服詛魘這上古邪獸來看家，那算是相當有本事了。

可惜是個凡人，終究難逃天命。但是從養蠱這件事的專業程度上看，他手上大概真的會有生死蠱。

我掌心燃著紅色的火焰，朝著蠱蟲腥臭之氣最重的地方尋過去。越往前走，岔路口越是多，多得簡直跟迷宮一樣，也不知那兩個頭的畜生是怎麽記住路的？如果兩個頭分別進了不同的洞口，場面豈不是很尷尬？

洞外打鬥時的巨大聲響現在幾乎已經聽不到了，耳邊只剩下死一般的靜。

我有些沮喪地看著面前的五個洞口。那畜生有兩個頭，這洞口充其量只能容一個腦袋進入，也就是說它根本不會到這裏頭來，只是單純地守在門口而已。但是詛魘生性貪婪好鬥，酷愛血腥，有什麽法子能即讓它守在這裏、又不會破壞蠱池呢？

突然覺得這凡人教主有點厲害。即是凡人，必然沒有法力，手上又沒有法器護身，面對這麽兇殘的上古怪獸，他是怎麽做到的？

我停下腳步，攏了攏手上的火光，仔細觀察這些洞口。這些洞不像是人為挖出來的，倒像是什麽動物的傑作。還頗有心機地做成迷宮的樣式，似乎是為了保護住洞深處的什麽東西，或者什麽人？

這倒奇了。

這南荒之地本就少人居住，甚至只有犯了錯的神仙才會被流放到此受苦。這洞裏又十分窄小，最多就是容一兩個人出入，又悶又潮濕，除了蛇恐怕沒誰願意住在這裏頭。

沒有人類的氣息，也沒有妖氣，又腥又臭簡直像個墓穴。方才那土地仙裴曉也說了，這方圓百裏都只有他一個仙人，但如此浩大的工程，顯然不是一朝一夕可以完成。連土地仙都不知道的事，未免也太過蹊蹺了吧？

難道有人在說謊？

可是動機呢？若他真有心隱瞞什麽，又何必上書天庭請人來降伏怪獸呢？這對他又有什麽好處？蠱這東西，對凡人來說也許很神奇，但絕大部分對神仙是不起作用的。

我竟有些百思不得其解。

“重黎？”

那聲音熟悉得簡直像從記憶深處直接傳來的，我無比驚愕地瞪大眼睛，那個已經被遺忘了數萬年的名字竟然脫口而出：

“黎歌！”

眼前空蕩蕩的洞穴中，漸漸顯出一個人的形態，那挺拔的身姿、俊朗的五官，無比溫暖的目光——那不是我想象出來的幻象，因為我早已忘記他的模樣。

一股難言的心酸上湧，化為兩行熱淚流淌下來。我伸出手想去觸碰他，卻發現那微弱的元神只能勉強顯現出一個半透明的人形。

這便是了。

或許是經過數萬年的變遷，天地靈氣的神奇造化使得他元神的碎片得以慢慢聚集，在這極陰之地休養生息，最終化形。而他的靈力太過微弱，又在深深的地底，竟連那土地仙都沒能察覺。

道理我都懂，可是我真的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真的是你嗎？”

他微笑：“你倒是沒有變樣，雖然個子長高了，還是那麽傻乎乎的。”

你妹啊！我可是你親妹啊！這麽黑我真的好嗎？！

“兄長！你真的好煩。”

我不由破涕為笑，抹了抹眼角的淚說道：“如今這世上，早就沒人敢說我傻了。”

他張開雙臂，用那半透明的身體擁抱我。終於又聞到他身上那久違的熟悉味道，卻似乎又混入了一絲異樣的氣息。我突然想，如果換作是他做了天帝，那該是多麽完美的一件事。

然而並沒有這種如果。

他終究成為被父神拋棄的孩子，仙身化為一塊頑石，經過了數萬年漫長的等待，破碎的元神才恢覆成現在的模樣，天知道他吃了多少苦頭。

“她呢？”

提起那位漂亮的女祭司，他的神情竟掠過一絲傷感。我隱隱覺得，那個看似美好的愛情故事似乎缺少一個圓滿結局。

“你知道彼岸花嗎？”

花開絢爛，遍地殷紅，繁花落盡新葉出，花葉永遠不相逢。

他們共用一個元神，莫不是每次都只能化身出一個人的形態？那麽說，豈不是兩人永遠都無法相見？

“我活著，她就活著。”但是他的表情卻無比坦然：“她活著，我才有希望，我所做的一切才有意義。”

我心情覆雜。

老兄，就眼下你這忽隱忽現的狀態，嚴格意義上說並不能算是活著啊……

如果是以前，我肯定會問他：你拋棄了一切而選擇跟她在一起，這值得嗎？

但是現在，我心裏已經有了答案。

一旦心裏有了一個人，他便是我的整個世界，哪怕他只是個盆栽。黎歌是刻骨銘心愛過的，他絕對不會像天帝那樣笑話我。

“我帶你去冥界！現在的冥王是神荼，他一定有辦法幫你們轉世重生！”

“唔。……這倒是個法子。”

他揚了揚眉，問道：“可你又為何會到此呢？”

我這才突然想起此行的目的：

“生死蠱在哪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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