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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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安慰地輕撫我的背,問那黑熊精:“你這是做什麽?”

黑熊精變作的紫臉大漢有些不好意思地抓抓頭發:“我看仙子大王在洞裏喝酒,桌上盡是些時令果子和點心,卻沒個像樣的下酒菜。仙子大王以前說過最愛吃我烤的肉串,我尋思著幹脆把東西都搬過來,現烤給你們吃。”

你咋這貼心呢?

我一聽自然高興:“來來烤起來!我也來幫忙!”

猗蘭君皺眉:“擱在外頭弄吧,這煙熏火氣的,別弄得滿洞府都是味。”

他向來吃素,又愛幹凈,而我卻是無肉不歡。他雖不反對我吃這個,卻也從來都是躲得遠遠的。

那熊瞎子沒什麽特別的本事,但說起烤串絕對是個行家!食材挑得好,佐料配得妙,火侯更是掌握得恰到好處!我興奮地立刻就卷起袖子,撩起裙子順手掖在腰間,上手幫他把東西擺放好。

猗蘭君見我這樣只是無奈地笑,搖搖頭,卻還是接過我手裏的東西,幫著熊叔叔把爐子支了起來,燒上炭。

別看那熊叔叔人粗,心思卻細得很。他帶來的竹筐裏碼著一排食盒,裏面切好的肉片擺得整整齊齊,連同配菜也都是洗凈了碼好的,實難想象一個五大三粗的鋼髯大漢怎麽做出這麽細致的活計來。

我從竹筒裏抽了簽子,蹲在一旁串肉串。

青山綠水陽光明媚,喝著小酒擼著烤串,這才叫人生嘛!我才不管什麽形不形象,夏天就是要有酒喝有肉串擼才完整嘛!要是到了冬天就燙了酒,一家子人圍著炭盆吃羊肉涮鍋,這才叫人生!

猗蘭君幫他收拾妥當,便坐在不遠不近的上風口處、樹蔭底下的石桌旁,一手擎著白玉酒盞,笑吟吟地看我對著酒肉大吃大嚼。

我突然想,若是依著猗蘭君這般風雅之士的性子,此時大概應是飲酒對詩、揮毫潑墨的場面;若那獨幽仙子當年選擇留下,此時應是她撫著琴,他和著蕭,綠水青山間仙樂飄飄,正經是“山不在高,有仙則靈”的神仙畫風。

可惜這盆栽卻被我這粗人拐了去,如今沒有出現被我拽著喝酒吃肉劃拳那種辣眼睛的畫面,我覺得我已經相當對得起觀眾了。

想來我一生戎馬,原以為會喜歡一個英武的神將,至少要像花烈那般容貌和身材的,一起喝酒吃肉快意人生方才看起來像是一卦的,就如世人口中所說的“般配”二字。說起那風神花烈,想當年馳騁沙場的時候,也是騎著白馬、金甲長戈、一身古銅色肌肉的優質男神,瘋狗,不,風一樣的男子,贏得了多少妙齡女子的芳心!

然而大概就是因為廝混得太熟了,一個戰壕裏打過仗,一個鍋裏吃過飯,就差一個被窩裏睡過覺了。他有號稱迷倒一眾仙子的八塊腹肌公狗腰——腹肌這種東西對於武將來說算什麽嘛?誰還沒有啊?我不光有腹肌我還有八尺大長腿呢!

所以估計天天看,自然就看得厭了,如猗蘭君這般文文弱弱的書生才會特別招人希罕吧?

於是呢,優雅美貌的氣質仙女全歸了渣男,而溫柔儒雅的優質盆栽歸了我。

可見,世人眼裏的般配,倒也不一定就是真的般配。

當年被所有神仙都看好的青梅竹馬的一對,不也是說散就散了嘛!猗蘭君甚至都沒等人家高升,就地就娶了我這麽個超級不起眼的低等小仙女,也可見世人臺本戲文裏“才子配佳人”、“郎才配女貌”都是他們一廂情願瞎編的。

我正胡思亂想著,黑熊精腰裏系著粉色的荷葉邊小圍裙,一邊搖著破扇子,嘴裏還哼著小曲,不斷地把烤好的肉串端到我面前。我嘴裏咬著肉串,瞧著他那樣子只覺一陣好笑。

他這模樣,真是像極了鎮子上學堂門口那個賣糖塊的中年怪叔叔。

炭火上的烤肉散發出陣陣香味,隨著山風飄得很遠。我遠遠瞧見山腳下正在挖樹的幾個人影,突然就有一人化了龍形,轉眼間便飛到跟前。

“這是什麽鬼?怎麽辣麽香!”

鼻子賊靈的墨九玄果然被吸引了過來,把肩上的駿猊放到地上,伸手便拿起我盤子裏的一串烤肉,也不管燒嘴燙牙的只往嘴裏送。

“我也要!”

九個炭球之中數駿猊最是乖巧,墨九玄到哪都喜歡帶著他。只見他把袖子卷得老高,小黑爪子和臉上全是泥巴。

我笑著拿起一串,塞進他的小嘴裏。

“好吃!”

我瞧著他倆的吃相傻笑,卻不防猗蘭君突然走到近前,瞇起眼睛在我面前的盤子裏看了半天,也用竹簽挑了塊肉塞進嘴裏,點點頭:

“唔,確實不錯。”

我的笑容突然一僵。

這並不是我頭一回當著他吃烤串。猗蘭君向來修身養性,從來都是不沾一丁點葷腥的。小炭球盯著猗蘭君看了一陣,猶猶豫豫地躲到我身後:

“娘親,那是誰?”

“我是你爹啊!”

他彎下腰,拉著一張沒羞沒臊的臉笑著說:“黑得像塊炭,真不愧是火神的親兒子。”

那張無比熟悉的臉上卻掛著另外一個人的笑容,看得我無比擰巴——天帝這個老變態,玩膩了□□,開始玩附體了麽?!

“乖,嘗幾口就罷了,把活幹完了再回來接著吃。”

墨九玄也覺察出異樣,上來拉過他的小手。駿猊疑惑地又盯著猗蘭君看了一陣,到底還是聽話,臨走又從盤子裏抓了一把肉串,估計是要打包帶給小兄弟們。

“你幹嘛上他的身?快給我出來!”我拉下臉來。

大概是因為連個小孩都沒騙過,他的表情有些失落,卻將臉湊到我面前:“你不是喜歡這張臉麽?我這樣跟你說話,你不開心啊?”

“我喜歡的是他這個人,不是僅僅只這一副皮相。”我將他的臉推開,“就算你上了他的身,也永遠都不可能是他。”

他冷笑,“他比我還重要嗎?”

“那不一樣。”

“你甚至可以為了他背叛我?”

“我可以為你去死,這是我在父神面前許下的誓言,永遠都不會變。”

“可你為了他用劍指著我!你忘了?”

“你知道我不會那麽做。”

“我的心好痛啊。”

他十分誇張地擰著眉,五官扭在一起,捉過我的手放在他的胸口上:“你深深地傷害了我。”

“無聊!”

我忍無可忍地將手抽走。

明明就算殺了夜鴉也不會傷到你本尊分毫,如今又來掰扯這個,我只能把你歸結成窮極無聊。

他突然從後面抱住我,氣息既熟悉又陌生。那感覺像是他,卻又不是他。他用面頰在我耳畔廝磨,低聲在我耳邊說:“你到底什麽時候回來?”

我討厭他身上兩股靈力糾纏在一起的感覺,兩個都是對我而言最重要的男人,但永遠不可能成為同一個人。

我用力掙開他的束縛,把他推開:“滾開!”

“有什麽關系嘛!”

他卻雙手一攤:“反正是猗蘭君的身體!有必要這麽介意嗎?”

“很介意!”

我瞪著他滿不在乎的臉,一字一頓:

“我警告你,你若再敢打他的主意,我一定跟你翻臉!”

“那你打我啊?”

他卻突然把臉湊了上來:“打啊!”

我毫不猶豫地一掌摑了過去,清脆響亮的聲音甚至從山洞深處都傳來了回音。

熊叔叔聽到聲響不禁轉過頭朝這邊看,見狀嚇得一縮脖子,一副“夫妻打架狗都不理”的表情,轉過身用後背對著我們。

“……臥槽。”

他捂著半邊麻木的臉:“你這女人下手真狠啊。我看根本不用我動手,這男人早晚也得死在你手上。”

“你是不是早就想殺了他?”我冷冷地問。

他一臉坦然,卻不置可否:“那些炭小子好歹也是你的骨血,你若想帶回離恨天去解悶兒,嘛,雖然鬧了點,我倒也沒什麽話說。……但是這個人不行,原則問題。”

他指了指自己,態度很堅決。

“那正好,你回你的天庭,我過我的小日子,永不相見才好。”

“老姐啊……”

他突然苦著一張臉:“你是天界主星之位,鬧了這麽一大通拍屁股走了,我為堵天界眾神之口,只好先做了個假人放在離恨天充數!然而星相有變,早晚要露餡的啊!到時你非得鬧得三界諸神全來求你才肯回去歸位嗎?”

“我走的時候,你可是同意了的!”

怪我咯?

他怒道:“廢話!那種情況下再不讓你走,難道我要眼看著九重天全被你燒光嗎?”

“那是你的問題啊!”

“我去,你講不講理?”

“你講理嗎?”

“我,……不想跟你討論這個問題。”

“切。”

我冷笑:“我提醒你,這個男人現在不僅僅是我的夫君,也是吾兒的父親。無論你打算對猗蘭君做什麽,你且先想想:將來吾兒長大成人,必然會一件件都報應回你身上。”

試問蒼天饒過誰?……請將報應乘以九。

他一臉痛苦地扶額:“當年同意你下凡,我腦子裏真是進了翔。”

我不無嘲諷地說:“說是下凡,你卻專門給我挑了個深山老林,一個幾百年都見不到個活人的去處;做個扔在神仙堆裏找都找不見草頭小仙,你還真是煞費苦心呢。”

他點頭如搗蒜:“都是我的錯!算我求你了行不?快跟我回天庭吧好不好?”

天帝就是天帝,說認慫就認慫,毫不含糊。

“要回一起回。”

全家人必須共進退,我的態度無比堅決。連小炭球駿猊都知道吃東西不能吃獨食,我怎麽好丟下他們一大家子人自己回天上去?

虧你還是天帝呢,呸。

他哭喪著臉:

“你講講理行嗎?這九重天上的天條有一多半可都是你當年自己定的!天界禁止男歡女愛之事,這種事要先從你這破了規矩,打不打臉?!我就問你打不打臉!”

說到這裏,他轉而怒道:“你若非要正經招個駙馬也就算了,你倒是去九重天挑個身份地位相當的啊?平白在下界撿個盆栽回來算什麽鬼?!你讓這些晚生後輩的神仙怎麽看待我個這三界之主?——我姐夫是個盆栽,外甥是群炭球?”

我反倒被他氣樂了:“說到這個,我倒想問你,當初拿什麽給我做的凡身,怎麽我兒會生成這般模樣?”

他挖挖鼻孔:“好像,用是一根火鳳凰的尾羽。……與你五行相合的東西本就有限,湊合能用就行了,你還挑什麽挑?興許過個幾百年涅磐了就會變個模樣,不過變得更醜也說不定啊哈哈哈!”

我擡起手又想削他,這回他長了記性卻不敢再把臉伸過來給我打,退後半步又不怕死地接著說道:

“一個上古時代的老神,為老不尊,吃嫩草吃到這份上,要不要臉?!那群黑小子可不就是報應麽!別人家生出來都是盛世美顏七仙女,你就襯一堆炭球?!你就沒有好好反省一下嗎?”

天帝沒朋友,這絕對是有原因的。不是因為他身份地位太高,而是因為這個人心黑手狠嘴又損,根本沒有人願意跟他做朋友。

“行,你要臉,那就撿起你的臉滾回天庭去吧。”

我使勁咬著牙壓著火,沒有發作。

他一定是在故意氣我,讓我自己一發脾氣親手打死他,對,肯定是這樣。

“哎喲我去?”

他等了半天,見我仍是這不溫不火的態度,嘖嘖道:“你什麽時候轉性了啊,說成這樣都不發飆?”

你麻痹!好歹等我哪天回了天宮,見到你真身,姐要是不拿鞋底子摔你臉上我就跟你姓!

他打了個呵欠:

“好吧。反正現在天宮讓你燒得七七八八正在重新修整,呆著也沒意思。”

他臉上浮現一絲無比邪魅的笑容,突然臉向上一仰,身體便失重地向後倒去。

我忙上前一步扶住他,將失去意識的猗蘭君攬在懷裏,輕輕扶到椅子上。而天帝強大的靈識在我身邊游蕩了一陣,那熟悉的聲音憑空傳來:

“什麽時候玩累了,就回來吧。”

言畢,漸漸向九天之上飛騰而去。

我怎麽攤上這麽個天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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